第537章 名為希望的毒藥
奧德修斯的虛擬投影消失了。
那股如同實質般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也隨之煙消雲散。
會議室里的空氣，似乎重新開始流通，但每一個人，都感覺自己的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巨石，連呼吸都變得無比沉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落在了會議桌上。
在那裡，十幾張半透明的、散發著幽藍色光暈的邀請函，正靜靜地懸浮著，如同十幾顆來自深海的、充滿了不祥與誘惑的魔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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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是如此的美麗，又是如此的危險。
「王冠之下的花圃……這話說的，倒是好聽。」
炎國代表緩緩地坐回椅子上，伸手，將面前那張邀請函，凌空握在了手裡。
卡片入手，傳來一陣冰涼而又溫潤的觸感，仿佛握著一塊上好的暖玉。但他的心裡，卻是一片冰冷。
他抬起頭，環視了一圈會議室里，那些依舊處于震驚和迷茫中的各國代表，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但實際上，這不就是說，我們只是神明圈養的寵物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每個人的心坎上。
「花圃里的花，開得再鮮艷，再強壯，它也依舊是花。它的命運，從來不由自己決定，而是取決於那個戴著王冠的、高高在上的園丁。」
「他心情好的時候，可以過來澆澆水，施施肥，欣賞一下你的美麗，甚至誇獎你幾句。」
「可他要是心情不好了，或者覺得你長得礙眼了，他隨時可以伸出手，把你連根拔起，隨手扔掉，甚至……用腳碾碎。」
「我們的喜怒哀樂，我們的生死存亡，在他們看來，都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可以隨時插手的遊戲。」
炎國代表的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那些剛剛還因為「烏托邦」的幻影而心生嚮往的代表頭上。
他們臉上的渴望和貪婪，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懼和後怕。
是啊。
寵物。
這個詞，比「敵人」更讓人感到屈辱和絕望。
當敵人，至少說明你們還在同一個水平線上，你還有反抗和博弈的資格。
可一旦成了寵物，你就徹底失去了「自我」，你的一切，都將依附於主人的意志而存在。
「放屁！誰要做他們的寵物！」
美利堅代表猛地一拍桌子，他剛剛才從巨大的衝擊中緩過神來，此刻聽到炎國代表的分析，一股新的怒火又從心底燒了起來。
「他們這是赤裸裸的羞辱！陷阱！我們絕對不能上當！」
他指著桌上的邀請函，厲聲說道：「這東西，就是他們扔過來的毒餌！誰要是敢碰，誰就是人類的叛徒！」
「我反對！我堅決反對派遣任何人員前往那個鬼地方！」
他的態度異常堅決。
「我也反對！」另一個與美利D堅關係密切的歐洲國家代表，立刻站起來附和道，「我們不能用自己最優秀的人才，去冒這種未知的風險！這等於是把我們的未來，拱手送到敵人的砧板上！」
「沒錯！這是糖衣炮彈！我們應該立刻銷毀這些危險的東西，然後集中所有力量，準備下一次的戰爭！」
一時間，會議室里群情激奮，主戰派的聲音，瞬間占據了上風。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微弱的、帶著顫抖的聲音，在嘈雜的會場裡響了起來。
「可……可是……」
眾人循聲望去，發現說話的，是來自一個非洲小國的代表。
那是一個皮膚黝黑、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他常年飽受國內戰亂、貧窮和疾病的折磨，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蒼老許多。
此刻，他正緊張地攥著衣角，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氣，迎著那些大國代表們審視的目光，結結巴巴地說道：
「可……可是，如果……如果他們說的是真的呢？」
「如果，真的有辦法，可以治癒所有的疾病呢？」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絕望的光芒。
「我的國家，每年有幾十萬人死於飢餓和瘟疫！我們的人民，連最基本的生存都成了奢望！你們這些生活在和平國度的人，根本無法理解我們的痛苦！」
「現在，有一個機會，一個可以讓我們的人民不再挨餓、不再生病的機會，就擺在我們的面前！哪怕……哪怕這個機會，需要我們付出尊嚴作為代價！」
他伸出手，顫抖地指向那張邀請函。
「你們可以為了所謂的『尊嚴』，拒絕這份饋贈！但我們不能！因為我們的人民，已經快要活不下去了！」
「只要能讓他們活下去，別說是當寵物，就算是當牛做馬，我們也願意！」
這番發自肺腑的、撕心裂肺的吶喊，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些剛才還在慷慨陳詞、大義凜然的大國代表們，此刻都沉默了。
他們無言以對。
是啊。
當你的國家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時候，你當然可以把「尊嚴」和「自由」掛在嘴邊。
可當你的同胞正在溫飽線上掙扎，在病痛中哀嚎時，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又值幾個錢？
一個快要餓死的人，你跟他談骨氣，是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事情。
炎國代表看著那個幾乎要崩潰的非洲代表，心中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奧德修斯贏了。
從他拋出那個「烏托邦」幻影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在泛人類史的內部，埋下了一顆足以引發劇烈動盪的、名為「希望」的毒藥。
他不需要強迫所有人都接受。
他只需要，讓一部分人，看到另一種「可能性」。
這就夠了。
人類文明，從來都不是鐵板一塊。
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
有富足的地方，就有貧窮。
有和平的地方，就有戰亂。
這種巨大的差異，正是他們最致命的弱點。
而奧德修斯，就像一個最高明的外科醫生，精準地找到了這個弱點，然後，用最鋒利的手術刀，狠狠地切了下去。
「我……我也同意……應該派人去看一看。」
又一個來自南美小國的代表，猶豫著站了起來。
「我們的國家，被毒品和暴力困擾了上百年。如果……如果亞特蘭蒂斯真的有辦法，能讓人類社會實現永久的和平……我們至少應該去學習一下，不是嗎？」
「對！我們應該去！」
「不能因為害怕，就放棄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多米諾骨牌，一旦倒下了第一塊，就再也無法停下。
越來越多的小國、弱國代表，站了起來，表達了他們想要「試一試」的意願。
他們的眼神，從最初的恐懼和迷茫，逐漸變成了狂熱和堅定。
在他們看來，那張邀請函，已經不再是敵人的陷阱，而是拯救他們國家和人民於水火之中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美利堅代表看著眼前這幾乎失控的場面，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
他想再吼幾句，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被淹沒在了這片「希望」的浪潮之中。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團結」，是如此的脆弱。
在絕對的利益誘惑面前，所謂的「人類命運共同體」，不過是一個笑話。
最終，聯合國代表站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美利堅代表，又看了一眼那些眼神狂熱的小國代表，最後，將目光落在了那位自始至終都保持著冷靜的炎國代表身上。
他知道，現在能做出最終決定的，只有他們這幾個真正的大國。
「現在，開始投票吧。」
聯合國代表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疲憊和沙啞。
「是否接受亞特蘭蒂斯的邀請，派遣聯合考察團，前往星間山脈都市。」
「同意的，請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