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試探
殿試放榜的流程走完,三百多名進士魚貫退出大殿。
岳承志夾在人群中往外走,剛跨出門檻,便有一個禮部官員迎上來,對著他和沈默還有榜眼拱了拱手,臉上堆著笑。
「三位,請隨下官來,跨馬遊街的儀仗已經備好了。」
沈默點了點頭,面上沒什麼表情。
榜眼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姓鄭,應天府人氏,此刻激動得手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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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承志跟在禮部官員身後,穿過幾道宮門,來到午門外。
三匹高頭大馬已經等著了,通體棗紅,鞍轡上綴著金花,脖子上掛著大紅綢花。
每匹馬旁邊站著兩個牽馬的力士,還有手持彩旗的儀仗隊,排場不小。
岳承志翻身上馬,動作利落,倒把牽馬的力士看愣了一下。
沈默上馬慢些,但也是穩穩噹噹。
鄭榜眼最費勁,踩了兩下馬鐙才爬上去,坐穩之後還晃了晃。
儀仗隊開路,三匹馬並排出了午門。
街邊早已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烏泱泱一片人頭。
彩旗招展,鑼鼓喧天,還有膽子大的小娘子往這邊扔手帕和花枝。
岳承志端坐馬上,目視前方,對那些飄過來的手帕視若無睹。
他偏過頭,看了沈默一眼。
沈默騎在馬上,腰背挺得筆直,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不多不少,既不顯得冷淡,也不顯得輕浮。
這人,確實有點意思。
岳承志收回目光,等馬隊拐過一條街,他才側過身子,用一種閒聊的語氣開了口。
「沈兄久居江南,不知道可曾聽聞一間叫做阿狸巴巴的店鋪?」
話出口的一瞬間,他眼角餘光緊緊鎖著沈默的臉。
沈默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那一下極快,快到正常人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岳承志注意到了。
沈默轉過頭來,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
「不曾聽聞,不知這店鋪是做什麼的,能讓岳兄如此牽掛?」
岳承志笑了笑,裝得還挺像。
「那是一間糕點鋪。」
他不緊不慢地說,
「早年聽說這家店鋪的糕點可以送往整個大明,當時就覺得有點誇張。
奈何未曾前往江南,難以確定真假,所以才詢問沈兄。」
沈默聽完,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變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我在江南這些年,確實不曾聽說過這家鋪子,恐怕是以訛傳訛了。」
岳承志看著他的眼睛。
沈默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但岳承志就是從這潭死水裡,看出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這人心裡,現在怕是翻江倒海了。
岳承志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看來這個沈默,就是那個沈默。
連中六元,權傾朝野,前世那本小說里的沈首輔。
不過他現在還不肯承認。
想想也是,一個能爬到那個位置的人,怎麼可能因為一句話就露了底?
這種人,最擅長的就是把一切控制在手裡。
任何不確定的因素,都不會輕易讓它冒出來。
岳承志心裡嘆了口氣。
算了,隨緣吧。
他不再試探,只是騎馬跟著儀仗隊往前走。
沈默也沒有再說話。
兩人就這麼並排騎著馬,各懷心思。
鄭榜眼夾在中間,渾然不覺剛才發生了什麼,還在不停地朝街邊的百姓揮手。
跨馬遊街持續了半個多時辰。
結束時,三人在禮部官員的引領下回到宮裡,參加瓊林宴。
瓊林宴設在文華殿前,三百多名新科進士齊聚一堂,觥籌交錯,熱鬧非凡。
岳承志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菜。
席間不少人過來敬酒,他都笑著應了,但每次只抿一小口,絕不多喝。
沈默作為狀元,自然是被敬酒最多的一個。
他應付得遊刃有餘,既不掃人面子,也不讓自己喝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宴席散的時候,天色已經變暗了。
岳承志走出宮門,令狐沖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小師弟!」令狐沖迎上來,臉上的笑比他自己中了進士還燦爛,「探花郎!探花郎回來了!」
「行了。」岳承志擺了擺手,「回去說。」
兩人沿著街道往回走。
令狐沖一路上嘴就沒停過,什麼「我早就知道小師弟肯定能中」、「剛才我在宮門外頭等的時候,聽見好多人都在誇你年輕有為」,諸如此類。
岳承志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
回到客棧所在的那條街,遠遠就看見門口圍了一大群人。
有提著禮盒的,有拿著名帖的,還有伸著脖子往裡張望的。
岳承志腳步微微一頓。
「這些人都是來給你道喜的。」令狐沖在旁邊嘿嘿直樂,「我回來的時候就這樣了。」
岳承志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過去。
「來了來了!岳探花回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恭喜岳探花!」
「岳探花年少有為,前途無量!」
「岳探花,在下是……」
岳承志一一拱手還禮,臉上帶著笑,嘴裡說著客氣話,腳步卻不停,一路擠進了客棧。
客棧大堂里更熱鬧。
令狐沖已經先一步竄進去了,此刻正被一群人圍在中間,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麼。
「……我那小師弟,從小就聰明,過目不忘!
你們是不知道,他十二歲就中了秀才,十五歲就是陝西解元……」
岳承志站在門口,看著令狐沖那副模樣。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中了探花。
岳承志搖了搖頭,跟眾人招呼了一聲:
「諸位,今日天色已晚,在下先回房歇息了。
諸位的心意承志領了,改日再敘。」
說完,他也不等眾人反應,轉身就上了樓。
回到房間,關上門,世界終於清淨了。
他脫了外袍,在床邊坐下,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探花。
陸炳許的探花,還真是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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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岳承志洗漱完,推門下樓。
大堂里已經坐了不少人,見他下來,又紛紛站起來拱手道賀。
岳承志一一還禮,在角落找了張空桌坐下,要了吃食。
正吃著,客棧門口忽然走進來兩個人。
穿著青綠色的官袍,腰佩繡春刀,一看就是錦衣衛的人。
大堂里安靜了一瞬。
那兩個錦衣衛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角落裡的岳承志身上,快步走了過來。
「可是岳承志岳探花?」
岳承志放下筷子,站起身:「正是。」
領頭的那個錦衣衛從懷裡掏出一卷文書,雙手遞了過來。
「恭喜岳鎮撫使,您的任命下來了。
從今日起,您便是錦衣衛鎮撫使,正五品。」
大堂里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岳承志接過文書,展開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有勞二位了。」
兩個錦衣衛連忙拱手:「不敢,鎮撫使大人客氣了。」
岳承志把文書收好,對令狐沖道:「大師兄,收拾東西,搬家。」
錦衣衛分發的宅子在崇文門附近,是一座三進的院子。
岳承志和令狐沖把行李搬進去的時候,宅子裡已經打掃得乾乾淨淨,家具陳設一應俱全,連廚房裡的柴米油鹽都備好了。
「這錦衣衛的待遇,還真不錯。」令狐沖在院子裡轉了一圈道。
岳承志沒接話,只是把行李放進了正房。
安頓好之後,第二天令狐沖便啟程回華山了。
臨走前,他站在門口,難得正經了一回。
「小師弟,你在京城好好干,我在華山等你回來。」
岳承志點了點頭:「路上小心。」
「放心吧。」
令狐沖翻身上馬,揮了揮手,策馬走了。
岳承志站在門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這才轉身回了院子。
隔天,岳承志換上飛魚服,佩上繡春刀,推門走了出去。
錦衣衛北鎮撫司,他今天正式履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