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驅逐
張浩然回到武當之後。,腳步不停,徑直往後山走。
他走得很快,快到來不及跟沿途行禮的弟子們點頭回應。
後山崖邊,張三丰照例盤腿坐在那塊大石頭上,面朝雲海,背對山道。
「師父。」
張三丰沒有回頭,只是抬手將旁邊的茶壺提起來,往另一隻空杯子裡倒了杯茶。
「回來了?」
張浩然走過去,在張三丰對面坐下,卻沒有端那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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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三丰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最得意的關門弟子,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然後放下了茶杯。
「出什麼事了?」
張浩然沒有繞彎子,把大都城裡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得不快,從他吸收氣運開始,到哲別大巫師神魂寂滅,到最後一縷氣運消散,再到地動山搖、大都城崩塌,一字不漏。
張三丰聽得很認真,從頭到尾沒有打斷。
等張浩然說完,他沉默了很久。
崖邊的晨風吹動他花白的鬚髮,那雙閱盡世事滄桑的眼睛望著遠處的雲海,不知道在想什麼。
「所以你很快就要離開這片天地了?」
「最多半年。」
張三丰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渾然不覺。
「叫他們都過來吧。」
不多時,武當七俠陸續趕到後山,除了在外遊歷的殷梨亭,和在明教的張翠山,其他五人一個不落。
宋遠橋走在最前面,看見張浩然完好無損地坐在師父對面,明顯鬆了口氣。
俞蓮舟跟在他身後,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察覺到氣氛不太對,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張松溪走在第三個,他心思最細,看見師父臉上那種罕見的凝重表情,心裡便有了數。
莫聲谷最後一個到,他性子最直,一屁股坐下就問:
「小師弟,你在大都又惹什麼禍了?」
張浩然沒有像往常那樣跟他鬥嘴。
他把在大都發生的事又說了一遍,比剛才說得更簡略,只說重點。
吸收了元廷氣運,導致大都地震,自己感覺最多半年就要離開這片天地。
說完之後,崖邊陷入了一片死寂。
「離開……這片天地?」莫聲谷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都變了調,「小師弟,你是說你要……要……」
「飛升。」張浩然替他說出了那個詞。
宋遠橋的臉色變了,俞蓮舟端茶杯的手懸在半空,張松溪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一言不發。
「我這趟回來,就是跟你們道個別。」
張浩然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一口喝乾,然後站起身,對著張三丰,對著五位師兄,深深地鞠了一躬。
「十四多年前,師父把我從山腳下撿回來,收為弟子,傾囊相授。師兄待我如親弟,處處照拂。」
他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這份恩情,張浩然銘記在心。」
張三丰沒有說話。
宋遠橋的眼眶紅了,俞蓮舟握緊了拳頭,張松溪抬起頭看著天,莫聲谷直接轉過身去,肩膀在微微發抖。
「行了行了,又不是現在就走。」
他重新在張三丰對面坐下,提起茶壺給師父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
「還有大概半年時間,我打算去一趟光明頂,把明教那邊——」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臉色變了。
「小師弟?」宋遠橋第一個察覺到不對。
張浩然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抬頭望向天空。
天色變了。
剛才還是晴空萬里,此刻不知從何處湧來了大片大片的烏雲,層層疊疊地堆積在武當山上空。
那些烏雲不是被風吹過來的,是憑空出現的,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天空上抹了一把,將整片蒼穹都染成了墨色。
緊接著,風停了。
不是漸漸停的,是戛然而止。
崖邊的松樹剛才還在風中搖曳,此刻忽然紋絲不動,連松針都不顫一下。
天地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鳥鳴、蟲鳴、遠處弟子們練劍的呼喝聲,全都消失了,像是被一隻無形的罩子扣住了整座武當山。
然後,無邊壓力降臨了。
那股壓力從頭頂的天空中壓下來,不是針對某一個人,而是壓在整座山上。
崖邊的碎石開始簌簌往下掉,那棵百年老松的枝幹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聲。
宋遠橋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呼吸都變得困難。
俞蓮舟內力最深,此刻也必須全力運轉真氣才能勉強站穩。
張松溪和莫聲谷已經單膝跪在了地上,額頭上青筋暴起。
張三丰依然站在崖邊,花白的鬚髮在狂暴的氣壓中紋絲不動。
他的目光越過雲海,越過烏雲,望向那股威壓的源頭,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驚還是嘆。
張浩然站在眾人之前,衣袂被氣壓鼓盪得獵獵作響,但他的腰杆挺得筆直。
不是自己的力量太強招來了天譴。
應該是氣運,他把元廷的氣運吸乾了,這個世界的時間線被他徹底攪亂了。
天道在排斥他,不容於這片天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指尖開始泛起淡淡的白光,不是他運功催發的光,是身體在被這片天地剝離時發出的光。
他轉過身,看著張三丰。
「師父。」
張三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他又看向眾位師兄。
「小師弟……」莫聲谷的聲音在發抖。
「六哥,保重。」張浩然朝他笑了笑,又看向其他人,「眾位師兄保重。」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那片烏雲的正中央,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道白光從縫隙中射下來,籠罩了他的全身。
張浩然的身體開始往上浮。
不是他用輕功跳起來的,是被那道白光牽引著,緩緩升空。
「師父!」宋遠橋終於忍不住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嘶啞,「師父,小師弟他——」
張三丰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個在白色光柱中越升越高的身影。
張浩然低頭看著腳下的武當山。
山門前,那個他小時候扎馬步的演武場還在。
紫霄宮前的廣場上,那棵被他摘過多少次果子的銀杏樹還在。
後山崖邊,那個教了他十年武功的老頭子還在。
他看著張三丰,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保重。」
然後他的身形越升越高,越來越快。
武當山在他眼中漸漸變小,從一座山變成一個點,從一片山脈變成一條線,最後消失在雲海之下。
他穿過雲層,穿過那道裂縫。
白光猛地一收,連同他整個人,一起消失在了天地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