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好友李春芳
第600章 好友李春芳
胡宗憲的奏疏上只說了三件事。
一是東南抗倭的近況。
二是倭寇賊首汪直投降一事。
這兩件小事對嚴嵩而言算不得什麼，甚至都沒有激起嚴嵩內心的一點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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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令嚴嵩注意的，是第三件事。
胡宗憲在奏疏中提到的第三件事，是他在抗倭途中，遇到一位得道高人，其名為吳承恩。
在胡宗憲的口中，這位名為「吳承恩」的高人簡直是上天入地，無所不能。
因此，胡宗憲準備將這位得道高人，引薦給陛下。
而這，正是令嚴嵩感到困惑的地方。
他對胡宗憲了解頗深。
胡宗憲能力出眾，是個做實事的人。
而這麼一個人，是絕對不會相信什麼仙人之說的。
所以，直覺告訴嚴嵩，胡宗憲的這份奏疏有問題。
當嚴嵩沉浸在奏疏中時，其子嚴世蕃也在一旁好奇地盯著嚴嵩手中的奏疏觀看。
與嚴嵩的懷疑不同。
當看到「吳承恩」一事後，嚴世蕃的心思當即活絡了起來。
陛下可謂是極其看重道士，朝中除了邵元節、陶仲文等一眾有具體官職的道士，還有著一系列沒有官身，但深得陛下器重的道士。
但是，這些道士無一例外，都與他們嚴家沒什麼關係。
不過，現在機會就在眼前。
胡宗憲算是他們嚴黨之人，而他推薦的道士自然也屬於嚴黨。
如果胡宗憲推薦的這位道士，能夠獲得陛下的信任，並在陛下面前，時不時地替爹美言幾句。
那爹的位置豈不是穩如泰山？
雖然現在爹的地位就穩如泰山，但多一個保險總歸是好的。
畢竟，之前徐階就搞過小動作。
就在去年，徐階推薦了一位名為「藍道行」的道士給陛下，其深得陛下信任。
而徐階的地位也是水漲船高。
那他嚴家自然也可以效仿此舉，令爹的身份更加穩固。
再說了，就算將來這名為「吳承恩」的道士，因為惹怒陛下而被處斬，那也與他們嚴家關係不大。
追責也只會追責到胡宗憲。
所以，在他看來，這完全是一個一本萬利的買賣。
但是————
嚴世蕃偷偷瞄了一眼自家老爹。
他發現，自家老爹的臉上並未露出欣喜之色，反而是皺著眉頭一言不發。
大概幾息的時間過後，嚴嵩顫顫巍巍將奏疏闔上，然後將之遞給徐階。
儘管他還想不通胡宗憲為何會深信仙人一說，但是目前看來，他是無法阻止這份奏疏送到陛下面前的。
接過嚴嵩遞來的奏疏，徐階將之緩緩打開。
大致地掃了幾眼後，他的臉上露出了與先前嚴嵩別無二致的神色。
微不可察地瞥了眼嚴嵩後，徐階將奏疏遞到了內閣第三人李本的手中。
「嚴閣老，這吳承恩究竟是何等來歷，為何先前從未聽說過此人的名號？」
見看完奏疏後的嚴嵩眼睛閉起，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徐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向嚴嵩問道。
「吳承恩？」
這時，直廬中的一聲驚呼，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說話之人，正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狀元，吳承恩的好友李春芳。
不過，雖然李春芳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狀元。
但這裡可是直廬，大明的權力中心！
以他自前的品階，還不能夠與嚴嵩、徐階等閣老平起平坐，自然也無法加入到他們的談話中。
而李春芳深知這一點。
他原本沒有想著打斷兩位閣老的對話。
可他在兩位閣老的談話中，聽到了自己好友吳承恩的名字。
這使得他一時失聲，喊了出來。
「春芳，你認得這位吳承恩？」
嚴嵩的目光落在李春芳的身上，看似有氣無力地問道。
被內閣首輔嚴嵩這麼一問，李春芳忙拱手道。
「回閣老，學生有一位名為吳承恩的友人。
因此，聽兩位閣老提及吳承恩，這才失言。」
這下子，嚴嵩來了興致。
要知道，李春芳可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狀元。
能夠成為他的好友，必定不是泛泛之輩。
可————
就如同那位道士吳承恩那般，他也從未聽說過這位吳承恩。
「春芳，不知你口中的這位好友，目前身居何等官職啊？」
見嚴嵩問及好友官職，李春芳神情一動。
毫不誇張地說，嚴閣老在大明可謂是說一不二。
要是讓嚴閣老注意到汝忠（吳承恩），那搞不好汝忠的仕途能夠更進一步。
「回閣老，吳承恩目前正擔任浙江承宣布政使司長興縣縣丞一職。
長興縣————縣丞————
聽著李春芳與自家老爹的談話，嚴世蕃眉頭不自覺地一皺。
縣丞，正八品，算是縣令的副手。
除了縣令，就數縣丞品級最高。
但————
一般而言，擔任縣丞的人無非是舉人、貢生。
進士雖然也有可能擔任縣丞，但這算是特例。
反正，在他的印象中，是絕對沒有一位叫吳承恩的進士擔任縣丞的。
也就是說，李春芳口中的這位吳承恩，連進士都不是。
而且，目前李春芳四十六歲。
既然是他的好友，那想來年紀與他相當。
四五十歲的縣丞，可以說這輩子的仕途也算到頭了。
嚴世蕃無論如何想不通，為什麼李春芳會和這位吳承恩是好友。
李春芳什麼身份？
嘉靖二十六年的狀元！
自大明建國，到如今嘉靖三十五年的這近兩百年中，大明一共就只有六十餘位狀元。
不僅如此，自家老爹可謂是極其看好李春芳的。
他覺得李春芳入閣是遲早的事情。
甚至，成為首輔也不是不可能。
當時，他就對此持懷疑的態度。
內閣首輔豈是這麼好當的。
他老爹當初可是從前任首輔夏言手中，搶到的首輔之位。
他可不認為李春芳能夠如此。
而今日，他更堅信了這一點。
被父親極其看好的狀元李春芳，竟然與一位不入流的縣丞是好友。
正所謂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連這麼淺顯的道理都不懂。李春芳還想成為內閣首輔。
做夢呢？
與嚴世蕃的想入非非不同。
聽到李春芳的回答，嚴嵩原本那雙渾濁的雙目，驟然閃過一抹精芒。
李春芳口中的吳承恩，擔任浙江長興縣縣丞一職。
而胡宗憲，乃是浙直總督。
這是巧合嗎？
還是說————
胡宗憲奏疏中提到的吳承恩，就是李春芳口中的那位好友。
可問題是，一位普普通通的縣丞，再怎麼說，也應當與得道之人扯不上關係啊。
難道，是他想多了不成？
「兩位，不知你們意下如何？」
在收到奏疏後，按照慣例，內閣會給出相應意見，這就是「票擬」。
票擬的權力極大，它決定了皇帝決策的選項範圍。
明眼人都看出來，雖說胡宗憲是詢問陛下見不見此人。
但實際上，這根本就沒有第二種選項。
陛下是一定會見的！
因此————
「嚴閣老，我沒有異議。」
「嚴閣老，我也沒有異議。」
見眾人同意，嚴嵩當即命嚴世蕃在奏疏上寫明批覆意見，並讓嚴世蕃親自將奏疏送到下一站司禮監。
明初時，司禮監的地位不高，並且，還會受到一定的制約。
就例如朱元璋規定不准教宦官讀書識字，規定「內臣不得干預政事，犯者斬」。
但是到了明朝中後期，因為皇帝怠政厭政以及年幼的緣故，皇帝經常讓司禮監代帝批紅。
所謂的批紅，就是內閣將票擬好的奏疏送到司禮監，太監們按照皇帝的意思或自己的理解用硃筆抄錄票擬內容，或加以修改。
這就形成了司禮監對內閣的制衡。
於是司禮監便這樣一步步成長起來，變成明朝內廷管理宦官與宮內事務的「十二監」
之首。
如今，既然嘉靖帝朱厚熄已經搬遷到了西苑，那司禮監自然也隨之一道搬到了西苑中。
正因為如此，拿著胡宗憲奏疏的嚴世蕃，不一會便抵達了司禮監。
既然是身為首輔之子的嚴世蕃到來，那接待之人自然不是普通人。
其名為黃錦，乃是司禮監太監兼總督東廠。
見到嚴世蕃，黃錦面帶笑容地和他打起了招呼。
「小閣老。」
與清朝將所有宦官都稱為太監不同，明朝只有地位高的宦官才能被稱為太監。
明朝內廷管理宦官與宮內事務的部門一共有十二個，它們被稱為十二監。
所以滿打滿算也不過十二個太監。
像鄭和，就是內宮監太監。
黃錦，就是司禮監太監。
雖說東廠在嘉靖朝已經沒落，但僅憑司禮監太監這個名號，就足以使任何人不敢小瞧黃錦。
畢竟明朝的司禮監太監那可是歷史有名的。
前有王振，劉瑾，後有與張居正搭檔的馮保。
以至於天不怕地不怕的嚴世蕃，也對黃錦客客氣氣。
「黃太監，豈敢豈敢。」
嚴世蕃之所以對黃錦如此客氣，除了黃錦是司禮監太監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
那便是黃錦與嘉靖帝朱厚熄的特殊關係。
早些年，黃錦被選派到興王府為當時的世子朱厚熄伴讀。
後來，明武宗朱厚照離世，因為其無子，所以朱厚熜得以繼承皇位。
因為黃錦有伴讀之功，所以其算得上僅有的兩個讓嘉靖帝朱厚熄放心之人。
而嚴世蕃對黃錦真正客氣的原因是這個。
不客氣可不行。
一旦黃錦在陛下面前暗戳戳地說他幾句，那就夠他喝一壺的了。
一陣寒暄過後，黃錦率先進入正題。
「小閣老，不知有何等大事，竟然讓你親自來司禮監一趟？」
聽到黃錦詢問，嚴世蕃將先前胡宗憲的奏疏遞到黃錦的跟前。
「這是浙直總督胡宗憲的奏疏，剛剛經過內閣票擬，特來加緊送給黃太監。」
「哦？」
黃錦聽出了嚴世蕃語氣中的急切。
他當即從嚴世蕃的手中拿過奏疏，大致地看了起來。
很快，黃錦眼睛微睜，顯然也有些吃驚。
「此事我已知曉，還請小閣老先行返回內閣。」
將嚴世蕃送走後，黃錦並未立刻動身前往萬壽宮，而是提前做了些準備工作。
西苑，萬壽宮內。
一位五十餘歲的男子，正身著深青色道袍躺在榻上，似乎是睡著一般。
他正是靈霄上清統雷元陽妙一飛玄真君，九天弘教普濟生靈掌陰陽功過大道思仁紫極仙翁一陽真人元虛玄應開化伏魔忠孝帝君，太上大羅天仙總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萬壽帝君，如今大明的皇帝嘉靖帝朱厚熜。
聽到有動靜傳來，閉目養神的朱厚熜緩緩將眼眸睜開。
然後，他便看到了黃錦跪在了下方。
「黃錦，你突然來此，莫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朱厚熄語氣低沉，讓人無法分辨他的悲喜。
「回主子，浙直總督胡宗憲送上奏疏，說他偶然尋得一位得道高人。
當前，那人已被送來京師。」
黃錦一邊說著，一邊將奏疏雙手奉上。
而朱厚熄一聽這話，頓時來了興致。
「將奏疏呈上來。」
「是，主子。」
黃錦跪著移動到嘉靖的面前，向躺在榻上的嘉靖雙手奉上奏疏。
從黃錦手中取過奏疏，朱厚熜仔細翻看了一番。
「黃錦，此人當前身在會同館？」
會同館，乃是明朝設立的官方接待機構。
主要負責安置進京朝貢的外國使節、地方官員以及公務出差的官員。
不僅可以住宿，還可以辦理文書和補給物資。
「回主子，正是。」
朱厚熄神情不變，微微點頭。
同時將手中的奏疏收起。
「去，將他帶來。」
於是，吳承恩就被帶著，前往西苑萬壽宮。
穿行與西苑之中，吳承恩好奇地左右觀望。
連進士都不是的他，可是第一次來到大明的中樞。
就在吳承恩左右觀望之際，一聲呼喊聲自遠方傳來。
「汝忠（吳承恩）！」
循著聲音望去，吳承恩見到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朝自己跑來。
「子實（李春芳）！」
「沒想到，浙直總督胡宗憲奏疏中提到的得道之人竟然真是你！
可是，你我相識多年，我怎的不知你成為了道士？」
面對著一臉欣喜的李春芳，吳承恩笑著搖了搖頭。
「子實，這件事說來話長，等我面見完陛下，再同你解釋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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