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和離
和離
面對李清照突如其來的問題，謝道韞為之一愣。
眼前的這位女子，竟然向她打聽夫君一事。
難道說她對夫君有意？
可夫君平日在家中求仙問道，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怎會有女子對他有意？
而且——
從剛剛兩人的動作，她也可以看出兩人間有一股明顯的疏離之感。
可既然李清照對她的夫君無意，那她為什麼會向她打聽夫君一事？
另外，父親讓凝之將這位李清照帶來見自己又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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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沒有頭緒，但有道是家醜不可外揚。
儘管她的心中，對夫君有著些許不滿。
她也不能當著外人的面，評價夫君。
在李清照的話音落下數秒後，謝道韞笑著回應道。
「王氏門風清峻，凝之奉道守禮，實乃難得良婿。」
謝道韞剛說完，她便察覺到了不對勁。
李清照在聽到自己對夫君的評價後，眼角含笑地盯著自己。
她的眼神中透露著一股揶揄之色，就好似已經看穿了她剛才的謊言一般。
不，不可能。
今日是她與對方第一次相見，按理來說，對方應當對凝之了解不深，也不可能知道她方才是搪塞之言。
在謝道韞努力說服自己的時候，李清照笑著說道。
「道韞，你剛剛所言，並非是你心中的真實想法吧？」
謝道韞美目微張，眼中閃過一抹詫異。
儘管她的神情沒有明顯的變化，但謝道韞此刻心頭狂震。
這位李清照竟然真的知道，她剛才並未說實話！
震驚之餘，謝道韞迅速收斂心神，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道。
「清照，不知你此言何意？」
見謝道韞死不承認，李清照也能夠理解。
畢竟現在的她對謝道韞而言，就相當於陌生人一般。
謝道韞怎麼可能將她不滿意王凝之的這件私密事，告知身為「陌生人」的她呢？
「道韞，你不必急著否認，有關你的一切，我全都一清二楚————」
李清照的言語再次令謝道韞愣住了。
她目光緊緊盯著李清照，眼中閃過一抹難以置信的神色。
這位李清照，竟然說她對自己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這怎麼可能？
而在謝道韞愣神之際，李清照還在繼續講述著。
「雖說王凝之繼承了逸少先生的一部分天賦，在書法一途上有所成就。
但是，嚴格算下來，其才能算是平庸，無法與道韞你的詠絮之才相提並論————」
「詠絮————之才？」
雖然這是謝道韞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但她很快就意識到了這個詞的出處。
她幼時，叔父謝安曾指著天上落下的雪，詢問他們一眾後輩雪像什麼，而她的回答是「未若柳絮因風起」。
想來，這就是詠絮之才的出處。
這位李清照，竟然連這都知道。
謝道韞深深地看了眼李清照。
難道，真的如這位李清照所說的那樣，她對自己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嗎？
「————而除了其才能平庸外，王凝之還沉溺五斗米教，其為人迂腐，缺乏名士的率性與擔當。
在這兩點之下，以道韞你率直剛烈的性子，又怎麼會瞧得上王凝之呢？」
見李清照竟然真的猜到自己的真實想法，謝道韞臉上的驚訝之色溢於言表。
不過很快，她就露出了釋懷的苦笑。
雖不知道這位李清照是如何做到的。
但就和李清照說的那樣，她對自己了解頗深。
因而，此時的謝道韞也不準備藏著掖著了，而是坦然承認道。
「是，清照，的確如你所說的那般。」
在承認的同時，謝道韞補充道。
「只是清照，今日明明是你同我的第一次見面，為何你會知曉如此多關於我的事情？」
「因為————我並非是當前這個時代的人物，而是來自於七百年後。
有關我剛剛提到的那些事，都是史書上記載的。」
「七百年後————」
如同王羲之等人初聽到這個消息時一般，聽到這個消息的謝道韞也是神情一怔。
她從未聽說過此等離奇之事。
不過————
這貌似的確能夠解釋，李清照為何對自己的事跡如數家珍。
因此，謝道韞倒是很快就接受了李清照的說辭。
「清照，既然你來自七百年後，那你肯定不僅是單純地向我詢問夫君一事吧？」
李清照沒想到，謝道韞這麼快就相信了她的說辭。
這使得她為此準備的一系列言語都沒了用武之地。
沉默片刻後，李清照再度開口。
「道韞，我此番來此，是為了見你這位堪比卓文君、班昭的才女一面。」
聽到李清照將自己與漢朝著名才女卓文君與班昭放在一起相提並論。
謝道韞的臉上瞬間露出了一副受寵若驚的表情。
「清照謬讚了，我何德何能，能夠與這兩位相提並論。」
「道韞你不必自謙，你的名字可是明確地出現在了史書當中。
自古以來，像道韞你這般女子，又有幾人？」
面對李清照的稱讚，謝道韞不好意思地笑著搖搖頭。
「而除了見道韞你一面外，我還想嘗試拯救道韞你。」
「拯救————我？清照，莫不是我將來發生了什麼意外？」
「並非意外，因為現在就已經稍顯端倪了。」
「現在就稍顯端倪————清照，你指的是？」
「道韞，你的夫君王凝之可不是簡單的平庸迂腐，等我說完他的事跡後，你就會明白，他是一位何等的人物了。」
緊接著，李清照便將四十年後，王凝之所干下的事情，告知了謝道韞。
隨著李清照的講述，謝道韞傻了。
她知道琅琊王氏世代信奉五斗米教。
同時，她也清楚她的夫君王凝之對五斗米教的信仰比其他人要更加虔誠。
只是，她沒想到，她的夫君王凝之將來會成長到如此地步。
面對外敵入侵時，身為一郡長官的他不去進行有效的軍事部署與備戰，反而是將希望寄託於那虛無縹緲的五斗米教上。
此等匪夷所思的事情，竟是他夫君所為。
這不僅害了會稽城中的百姓，還令得她與夫君的子女盡皆遇害。
儘管此時的謝道韞與王凝之還沒有子女，但是她能體會到四十年後自己的那種絕望。
將思緒收回，謝道韞聯想到了李清照先前提到的拯救她一事。
「清照，你方才提到夫君沉溺五斗米教一事，加之你先前提到的拯救我一事，難道說，你的意思是————」
「沒錯，要想徹底使道韞你解脫，和離是唯一的出路。
一旦和離，你再也不需要面對平庸迂腐的王凝之了。
到那時，你可以憑藉自己的意願行事。」
古時有三種離婚方式，分別是「休妻」「義絕」與「和離」。
「休妻」需要滿足「七出」之條，即無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盜竊、妒忌、惡疾。
妻子犯了這七條，丈夫便可單方面解除婚姻。
「義絕」規定當夫妻雙方家族發生嚴重衝突或犯罪行為時，官府有權強制判決離婚。
而與「休妻」「義絕」相比，和離平和得多。
顧名思義，和離就是夫妻雙方自願解除婚姻。
「這————」
李清照的提議令得謝道韞的臉上湧現出一抹猶豫之色。
「清照，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這件事沒這麼簡單。」
謝道韞一邊說著，一邊面露悲戚之色。
她豈能不知和離對她而言算是一種解脫。
可她身不由己。
因為她的背後是謝氏，而凝之的背後是王氏！
「道韞，我知道你的擔心。
因為你的背後是陳郡謝氏，而王凝之的背後是琅琊王氏。
你一旦與王凝之和離，這對琅琊王氏與陳郡謝氏來說，是決不能接受的。」
聽著李清照的解釋，謝道韞微微點頭。
「清照，既然你知道這一切，那為何————
難道說！」
「沒錯，道韞，就和你想的那樣，我有辦法讓你與王凝之和離。
只是，需要你現在跟隨我走一趟。」
李清照與謝道韞要前往的目的地，正是蘇軾與王羲之等人洽談的內室。
先前王羲之的夫人與子女在被王羲之介紹給蘇軾等人後，他們便離開了。
因此，此刻內室中還是先前在亭內的那幫人。
而他們談論的話題，也大多是與各自的將來事有關。
此時的謝安與眾人不同，他正在奮筆疾書。
因為謝安要將他從李清照這獲得的，有關他的兩位兄長謝尚與謝奕將會離世的消息送到豫州，這個陳郡謝氏的大本營。
在喊來王羲之府中僕從後，謝安便將信件交到了他的手中。
望著僕從離開的背影，謝安收回了目光。
他剛剛在寫信的同時，聽著幾位好友的詢問。
他發現，好友們的詢問並沒有問到關鍵的地方。
所以，在寫信的同時，他也準備了一些問題。
就當謝安準備詢問蘇軾他準備的那些問題時。
李清照拉著謝道韞的手，闖入了內室當中。
「道韞？」
謝道韞的突然出現，可謂是極大地出乎了謝安的預料。
因為早在先前，謝安就知道李清照想要見他的這位侄女。
可是，如今李清照見到他的這位侄女後，兩人不私密交談，反而是來到他們這————
只一瞬間，謝安便預感到有大事發生。
「叔父？」
雖然謝安經常來王羲之這，可謝道韞沒想到，會在今日碰到他的這位叔父。
不過，由於謝道韞是被李清照拉著走的。
因此她雖然驚訝，但腳步不停。
「清照，不知發生了何事，為何如此行色匆匆。」
作為主人的王羲之，直接詢問起李清照帶著謝道韞來此的原因。
「逸少先生，安石先生，道韞有事要同你們說。」
面對王羲之的詢問，李清照並未正面回應，而是扭過頭，看向身後的謝道韞。
雖然她能夠幫助道韞將和離一事說出口，但這件事需要謝道韞真正下定決心。
而此刻，就是謝道韞下定決心第一步。
感受到李清照鼓勵的眼神，謝道韞抬頭看向場上謝安的方向。
她的這位叔父一直待她不薄，倘若是讓叔父知曉，她要與凝之和離，只怕————會很失望吧。
不過————或許自己真的該遵從自己的本意了。
沉默了幾息的時間，謝道韞的回答打破了場上的寂靜。
「父親，叔父，我想同凝之和離。」
「和離！」
場上反應最大的，就要數名義上是王凝之與謝道韞家長的王羲之與謝安兩人了。
此時的兩人仿佛感到一聲響雷在耳邊炸響一般，兩人齊齊怔在原地。
最終，還是由謝安率先一步打破僵局。
「道韞，你————」
謝安原本還想再同侄女確認一下她的想法，但他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敢肯定，剛剛沒有聽錯。
侄女確實想同凝之和離。
對於侄女和離的原因，他或多或少也能夠猜到一些。
婚後不久，侄女回到娘家，終日悶悶不樂。
他很奇怪，於是便詢問侄女發生了什麼事。
然後，侄女就將凝之是庸才一事告知了他。
雖然他同情侄女的遭遇，但此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而在他分析了一番利弊後，侄女最終還是選擇了同凝之繼續生活。
只是，如今再起波瀾。
謝安看向一旁的李清照。
不用說他也能夠猜到，侄女之所以發生如此大的轉變，肯定與這位李清照有關。
謝安有些後悔。
或許，他就不應該答應李清照去見謝道韞。
要不然，也不會發生這檔子事。
思緒回到現在。
謝安深知，自己身為道韞的長輩，應該在這時候站出來。
「道韞————此事休要再提。」
儘管謝安清楚，他這麼說對侄女傷害巨大。
但倘若他不作出表率，選擇繼續讓此事發展下去。
那這件事就會向著一個不可預知的方向發展。
一旦道韞與凝之和離的消息傳出去，那他謝氏與琅琊王氏都將顏面掃地。
而現在，最起碼事情還在可控的範圍內。
只需要將侄女升起的心思打消即可。
面對謝安的回應，謝道韞向李清照投以求救的目光。
李清照心領神會地站了出來。
「安石先生，道韞想要和離，與我有關。」
已經大概猜到的謝安，其臉上的神情並未有明顯的變化。
只不過，他的語氣有些許不滿。
「清照，為何你會勸說道韞與凝之和離？」
「因為，凝之不適合作為道韞的夫君。
他在將來所做下的那些事，恐怕諸位都不能接受。」
「凝之————在將來做下的事？」
王羲之輕聲念叨了一聲，便開口道。
「清照，不知凝之將來做出了什麼事情，才會令你勸說道韞與凝之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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