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廣西狼兵出征,安南北淪陷


  第594章 廣西狼兵出征,安南北淪陷

  臨安城外,天還沒亮,兩千精騎已經整裝待發。

  孟宗政站在隊伍最前方,身披鐵甲,腰懸長劍,花白的鬍鬚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他今年五十六歲,是樞密副使,也是大宋軍中為數不多真正打過仗的將領。

  三十年前,他在襄陽一帶與金軍血戰,二十年前的武勝關之役,他更是親率五千死士沖入金軍大營,一戰成名。

  但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如今他的對手不再是金軍,而是安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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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戰場不再是江北的平原,而是嶺南的十萬大山。

  「爹。」身後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

  孟珙策馬上前,與父親並轡而立。

  他今年二十八歲,生得高大魁梧,面容剛毅,眉宇間有一股年輕人特有的銳氣。

  他是孟宗政的長子,自幼隨父從軍,弓馬嫻熟,深通兵法,孟宗政對他寄予厚望。

  「走吧。」孟宗政看了一眼兒子,打馬向前。

  兩千精騎魚貫而出,馬蹄聲踏碎了臨安城黎明的寂靜。

  此去三千餘里;沿贛江南下;經袁州、衡州;翻過五嶺;進入廣南西路。

  靜江府(桂林)是廣南西路的首府,坐落在灕江之畔,四周群山環抱,城不大,卻頗有幾分山水靈秀之氣。

  孟宗政到的那日,天正下著細雨。

  城門口沒有一個迎接的官員,只有兩個老卒靠在城門洞裡打瞌睡,見到大軍到來,嚇得一個激靈站起來,手裡的長矛差點掉在地上。

  「什麼人?」其中一個老卒顫聲問道。

  孟珙策馬上前,亮出令牌:「樞密副使孟大人在此,奉旨前來經略廣南西路兵馬,還不速去通報你們知府?」

  老卒連滾帶爬地跑了。

  孟宗政勒馬停在城門外,看著這座小城,不像是邊境重鎮,倒像是內地一個無人問津的小縣城。

  等了約莫一刻鐘,城中才匆匆忙忙趕來一群人。

  「下官廣南西路經略安撫使、知靜江府王其柏,參見孟樞密。」

  「不知孟大人駕到,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孟宗政翻身下馬,抱拳還了一禮:「王大人不必多禮,孟某奉旨前來,有聖旨在身,請王大人接旨。」

  王其柏面色一正,整了整衣冠,跪了下去。

  身後的一眾官員也紛紛跪下。

  孟宗政從懷中取出聖旨,展開宣讀。

  聖旨的內容很簡單:任命樞密副使孟宗政為安南宣撫使,節制廣南西路、廣南東路、

  荊湖南路、川蜀四路兵馬,全權征伐安南。

  所到之處,文武官員皆聽調遣,不得有違。

  「臣王其柏領旨。」王其柏叩首,起身,接過聖旨。

  孟宗政開門見山:「王大人,靜江府中現有多少正兵?」

  王其柏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伸出了兩根手指。

  「兩萬?」孟珙眼前一亮。

  王其柏搖頭。

  「兩千?」孟珙的臉色沉了下來。

  王其柏還是搖頭,苦笑一聲:「兩百。」

  「什麼?

  「兩————兩百?」孟珙震驚的大喊,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堂堂靜江府,與安南交界的邊防重鎮,只有兩百正兵?」

  孟宗政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王其柏嘆了口氣,請孟宗政父子進城,邊走邊說。

  「孟大人,少將軍,你們有所不知,廣南西路的情況,與北方截然不同。」

  「北方有金國、有西夏、如今有大明,那是前線,朝廷捨得花錢養兵。」

  「可我們廣南西路,一百多年沒打過仗了。」

  「沒有戰事,朝廷就不給撥款,朝廷不給撥款,就養不起兵。」

  「下官倒是想多養些正兵,可錢呢?糧呢?餉呢?這兩百正兵,還是下官咬著牙從各項開支里擠出來的,再多一個都養不起了。」

  孟珙年輕氣盛,忍不住問道:「王大人,若是安南突然打過來,這兩百正兵能頂什麼用?」

  王其柏倒是不慌不忙,慢悠悠地說:「少將軍不必擔憂,安南若是打過來,咱們自然不能只靠這兩百正兵。」

  「那靠什麼?」

  「土丁,峒丁。」

  王其柏帶著眾人來到了府衙,走到牆上掛著的一幅廣南西路輿圖前,指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山川河流:「少將軍請看,廣南西路多山,山中多蠻。」

  「漢人部族組成的鄉土武裝稱作土丁,溪峒等民族(壯、瑤、侗等)組成的部族武裝稱作峒丁。」

  「他們世居深山,以狩獵為生,翻山越嶺如履平地,弓弩嫻熟,驍勇善戰。」

  「平日裡,只要他們不反叛,官府也不會去管他們。」

  相對來說,漢人土著還是比較好管理的,官府也是憑藉徵調土丁去控制峒丁。

  他轉過身來,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而且這些人雖然不服王化,但有一個特點好鬥。」

  「他們彼此之間,為了水源、土地,甚至為了一隻雞,都能打上三天三夜,而且打起

  仗來不要命,以命換命,兇悍至極。」

  「山地作戰?」孟珙的眼睛亮了。

  「正適合。」王其柏點頭。

  「安南的地形,與廣南西路一般無二,也是多山多林,若是讓北方的大軍翻山越嶺去打安南,十個里得有五個死在瘴氣和山路里。」

  「可若是讓這些土丁、峒丁去打他笑了笑:「那就是回家。」

  孟宗政一直在旁邊默默聽著,此時終於開口:「能徵調多少?」

  王其柏伸出五根手指,又蜷回去兩根,想了想,又伸出來:「土丁兩萬,峒丁三萬。」

  「這是往少了說的,真要緊急徵調,還能更多。」

  「五萬人。」孟宗政沉吟片刻。

  「可有兵器?可有訓練?」

  王其柏臉上的笑容又變得尷尬了:「兵器嘛————這些土丁峒丁平日裡的兵器,就是自家的弓弩、獵叉、柴刀,頂多有幾把鏽跡斑斑的舊刀。」

  「要說鎧甲,那是一件都沒有,至於訓練他乾咳一聲:「他們倒是天天都在訓練」,只不過練的不是軍陣,是械鬥。」

  「打起仗來一窩蜂衝上去,不懂得什麼叫令行禁止」,更不懂得什麼叫列陣而「您若是想讓他們像禁軍那樣排成方陣、聽鼓而進、聞金而退他搖了搖頭:「恐怕難。」

  孟珙的臉色又沉了下去:「沒有兵器,沒有訓練,沒有紀律,這不就是一群烏合之眾嗎?」

  孟宗政抬手制止了兒子的抱怨,看著王其柏:「兵器的事,本使來解決。」

  「我立馬向朝廷上奏,調撥一批武器甲冑到廣南西路,至於訓練7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群山。

  「這些人野性難馴,我不會強求他們像禁軍一樣令行禁止,但至少,要讓他們知道聽誰的命令,知道往哪兒沖,知道不能殺自己人。」

  他轉過身來,目光如炬:「本使在襄陽帶兵二十年,什麼兵都帶過,兵是練出來的,仗是打出來的。」

  「到了戰場上,鼓聲一響,什麼訓練什麼紀律都是空的,能活下來的,只有敢殺人的。」

  王其柏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道:「大人高見,下官這就去準備徵調土丁峒丁的事宜」

  o

  三個月後。

  廣南東路、荊湖南路和川蜀四路共計四萬兵馬,陸續抵達靜江府。

  孟宗政站在城樓上,看著這些從各地調撥來的軍隊,眉頭擰成了一團。

  這些兵,實在算不上精銳。

  廣南東路來的兵馬還好些,畢竟是沿海的富庶之地,裝備還算齊整。

  荊湖南路的就差了一截,士兵們面黃肌瘦,不少人的衣服上打著補丁,手裡的長矛有的連鐵尖都沒有,就是一根削尖了的木棍。

  最差的是川蜀四路來的兵。

  這些人大多是各地州府的廂軍,平日裡乾的不是打仗,是給官府當苦力一修城牆、

  運糧草、伐木採石。

  他們的鎧甲是不知道傳了多少代的舊貨,有的連胸甲都鏽穿了洞。他們的武器更是五

  花八門,甚至還有人拿著鋤頭和鐮刀,看起來不像軍隊,倒像是一群逃難的農民。

  更要命的是紀律。

  孟宗政接到朝廷轉發來的彈劾狀子,堆了滿滿一桌子。

  廣南東路的安撫使告狀,說荊湖南路的兵在來的路上劫掠了三個村子,搶了百姓的糧食和雞鴨,還打傷了不少百姓。

  荊湖南路的知府反過來告狀,說廣南東路的兵更過分,不但劫掠,還糟蹋了人家的大姑娘小媳婦,地方官攔都攔不住。

  川蜀來的兵更離譜。

  他們走了一路,搶了一路,從夔州搶到靜江府,沿途的州縣叫苦連天,彈劾的文書像雪片一樣飛到了臨安。

  主要是宋國的官場腐敗,根本不給這些士兵開拔費用來安家啊,沒錢沒糧誰都不願意跑到千里之外,冒著生命危險去打仗。

  氣的孟珙大罵:「一群貪官污吏。」

  「大宋遲早要毀在他們手裡。」

  孟宗政沒有說話,面色鐵青,將那些狀子直接扔進了火盆里。

  雖然他貴為樞密副使,可是大宋歷來以文抑武,武將出身的孟宗政在那些文官眼裡,依舊還是一個臭丘八。

  他也拿那些貪官污吏沒有太好的辦法,只能沉聲說道:「此事到此為止。」

  「土丁和峒丁怎麼樣了?」

  王其柏嘆了口氣:「更糟。」

  「徵調令發下去,來的人不到一半。」王其柏搖頭。

  「那些山裡的蠻子,根本不拿朝廷的徵調當回事,有的峒主說了,大宋的官軍來打仗,關我們什麼事?你們打你們的,我們在山裡打獵,井水不犯河水。

  「還有的直接把朝廷的使者趕了出來,說要打仗你們自己打,我們不去送死」。」

  王其柏苦笑:「下官費了好大的勁,又許了重賞,又派了兵去勸說」,這才湊了一萬五千土丁和兩萬峒丁,離五萬還差一萬五。」

  孟宗政深吸一口氣:「帶我去看看。」

  靜江府城外,一片狼藉。

  土丁和峒丁的營地扎在灕江邊上,說是營地,其實就是一片亂七八糟的窩棚。

  有的乾脆露天躺著,連個遮風擋雨的東西都沒有。

  這些人穿著各色各樣的衣服,粗麻布衣、獸皮,有的光著膀子只在腰間圍一塊布。

  身上紋著各種奇形怪狀的圖案,頭髮亂糟糟地披散著,有的還插著羽毛和獸骨。

  他們的武器更是千奇百怪—自製的竹弓、鐵頭木矛、柴刀、獵叉、甚至還有打磨鋒利的石斧。

  孟宗政走進營地的時候,一股濃烈的酸臭味撲面而來。

  他面不改色地走了進去,但身後的幾個文官已經捂住了鼻子。

  營地里,有人正在用竹筒煮飯,有人正蹲在地上磨刀,有人聚在一起賭錢,還有幾個喝醉了酒,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一個身材魁梧的峒丁從窩棚里走出來,赤著上身,胸前紋著一隻猛虎,手裡提著一把沉重的鐵刀。

  他看見孟宗政,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你就是大官?」他上上下下打量著孟宗政,目光毫無敬意。

  孟珙臉色一變,手按上了刀柄。

  孟宗政抬手制止了兒子,看著那峒丁,平靜地說:「我是你們的統帥。」

  那峒丁哈哈笑了兩聲:「統帥?你能打嗎?看你這把年紀,怕是連刀都提不動了吧?」

  周圍峒丁們也笑了起來。

  孟宗政沒有笑,他看著那峒丁的眼睛,一言不發。

  那峒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笑聲漸漸小了下去。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看似衰老的老頭,那雙眼睛卻讓他後背發涼——像是被一頭猛獸盯上了。

  孟宗政收回目光,轉身對王其柏說:「明天,在校場集合所有人。」

  「所有人?」

  「所有人。」孟宗政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鐵錘砸在鐵砧上。

  「各路正兵、土丁、峒丁,一個不少,我要閱兵。」

  接下來的兩個月,孟宗政對這些人進行訓練。

  七萬五千大軍勉強達到了他心中的最低標準—不至於一上戰場就潰散,不至於敵我不分,不至於見到血就腿軟。

  孟宗政知道,他不可能在短短几個月內把一群烏合之眾練成精兵。

  北方的精銳全都用來防備大明了,他手裡只有這些人。

  南方的仗,比的不是誰更強,而是誰更不爛。

  他只希望,安南的軍隊比他的更爛。

  安南都城,升龍府。

  陳仁回來了。

  他從大都帶回了天大的好消息,王宮上下沸騰了。

  安南的「皇帝」陳煚坐在王座上說是皇帝,其實不過是個八歲的孩子。

  真正做主的人,坐在他旁邊的一張太師椅上。

  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面容陰鷙,目光深沉,留著長須,身穿紫袍,腰系金帶,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老狐狸般的精明氣息。

  他叫陳守度,職位是太師統國,軍政大權一把抓。

  是他一手策劃了陳氏取代李朝,是他扶立了自己的侄子陳煚為帝,也是他,才是安南真正的主人。

  陳煚的左邊,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面容和陳煚有幾分相似,是他的父親陳承

  ,被尊為太上皇。

  陳承性格溫和,不善言辭,大多時候只是沉默地坐著。

  陳仁坐在陳承的下首,端起酒杯,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太師,太上皇,諸位兄弟陳仁站起來,舉杯環顧四周:「本王此次出使大明,幸不辱命。」

  「大明皇帝已經親口應允。」

  「與我安南結盟,共同瓜分宋國。」

  殿內瞬間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好!」陳仁的二哥陳國峻一拍桌子站起來,滿臉通紅。

  「太好了,我等這一天等了多少年了。」

  安南早就對北方的宋國垂涎三尺,只是一直沒有機會,如今有了大明撐腰,他恨不得現在就帶兵殺過邊境。

  「二哥稍安勿躁。」

  陳仁笑著按下他:「聽我說完。」

  殿內安靜下來。

  「大明皇帝如今正在準備西征,要覆滅西域的一個小國,據本王在大都打探到的消息,這場西征怎麼也得打上一兩年。」

  「所以短時間內,大明不會對宋國動手。」

  陳仁頓了頓:「我們也不能著急。」

  陳國峻皺眉:「不能著急?那我們等到什麼時候?」

  「等大明準備好了,自然會通知我們。」陳仁說道。

  「在此之前,我們要做的只有兩件事第一,訓練軍隊,厲兵秣馬,等大明一聲令下,我們就北伐,拿下兩廣。」

  「第二就是賺錢。」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展開鋪在桌上:「本王在大都,與大明商部達成了通商協議」

  o

  「大明向我們出售布匹、明火、蠟燭、玻璃、香皂、藥材等等。我們向大明出售糧食和奴隸。」

  「大明正在修建一條叫鐵路」的路,需要大量挖礦,需要大量奴隸,有多少他們要

  多少,價格還不低。」

  說罷,他的目光轉向南方:「占城。」

  殿內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占城國,在安南的南邊,與安南世代為仇。

  占城人種與安南人不同,大多是馬來人種,皮膚黝黑,身材矮小,被安南人視為「蠻夷」「土著」。

  安南自詡為「華夏正統」,以「中華」自居,對占城人有著深深的鄙視和敵意。

  幾百年來,安南和占城你打我、我打你,從未消停過。

  「好!」

  陳國峻一拍大腿:「打占城,抓奴隸,賣給大明,一舉兩得。」

  陳守度微微點頭,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仁弟此事辦得不錯。」

  他端起酒杯:「來,為安南的千年夢想—乾杯。」

  「乾杯!」

  殿內觥籌交錯,歡聲笑語。

  太上皇陳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問道:「仁弟,你在大都待了幾個月,見了大明皇帝,你覺得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殿內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陳仁身上。

  陳仁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可怕。」

  「怎麼個可怕法?」

  「我見過很多君主。」陳仁的聲音變得低沉。

  「李朝的、宋國的、大理的、占城的————但沒有一個人,讓我有那種感覺。」

  「他坐在那裡,甚至不用說話,你就覺得自己像一隻被貓按在爪子下的老鼠。」

  「你所有的想法、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小心思,在他面前都像是透明的。」

  「在他面前,我有一種隨時被碾死的感覺。」

  殿內的氣氛變得凝重了。

  陳守度的眉頭微微皺起:「你的意思是,這個大明皇帝不好對付?」

  「不是不好對付。」陳仁一字一頓。

  「是根本對付不了。」

  沉默了片刻,陳守度忽然笑了。

  「那又如何?」他端起酒杯,目光變得銳利。

  「我們又不是要現在對付大明,我們是和大明結盟,一起對付宋國。」

  「大明皇帝再厲害,也需要我們在南邊牽制宋國的兵力,這是合則兩利的事,他沒必要坑我們。」

  陳仁想了想,點頭:「太師說得對。」

  「喝酒!」陳國峻舉杯:「為了安南的千年夢想。」

  「為了兩廣!」

  「為了占城的奴隸!」

  「為了華夏正統!」

  殿內的氣氛重新熱烈起來。

  靜江府,校場。

  七萬五千大軍列陣完畢。

  孟宗政站在高台上,目光掃過台下的軍陣。

  經過兩個月訓練,這些人看起來比剛來的時候像樣了一些一至少站得整齊了,武器的種類也統一了不少。

  朝廷調撥的鎧甲武器陸續運到,雖然都是各軍換下來的舊貨,但總比拿著削尖的木棍強。

  但也僅此而已。

  孟宗政心裡清楚,這些人還是算不上精兵。

  真正能打的精銳,全在北方防著大明呢,他手裡這些人,放在襄陽戰場上,連給金軍當炮灰都不夠格。

  沒辦法,只能湊合著用了。

  「出征!」他拔出長劍,指向南方。

  七萬五千大軍緩緩開動,旌旗遮天蔽日,大軍一路向南,翻山越嶺。

  安南北部,諒山。

  這是安南最北方的邊界,多山多林,山勢險峻,是安南北方最重要的屏障。

  安南在這裡駐有一千多守軍,依山建了幾個小寨,平日裡防備的不過是些小股的山匪盜賊,日子過得悠閒自在。

  諒山守將名叫阮文紹,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正在打盹。昨晚他和幾個部將喝了不少酒,到現在頭還昏沉沉的。

  「將軍!將軍!」一個士兵慌慌張張地跑過來。

  阮文紹睜開眼睛,不耐煩地罵道:「喊什麼喊?大清早的,吵死人了。」

  「將軍,不好了,北邊,北邊來了好多宋軍。」

  阮文紹的酒一下子醒了:「多少?」

  「滿山遍野都是人。」

  阮文紹連滾帶爬地上了寨牆,眯著眼睛往北看。

  「快,快,敲鑼,所有人上寨牆,快。」他嘶聲力竭地喊道。

  但已經來不及了。

  無數黑影從密林中沖了出來。

  他們穿著亂七八糟的衣服,有的光著膀子,身上紋著猙獰的圖案,嘴裡發出野獸一樣的嚎叫聲,揮舞著刀槍棍棒,從山間、從林中、從霧氣里,四面八方地湧出來。

  「放箭。」阮文紹喊道。

  幾十支箭射了出去,射中了幾個沖在最前面的土丁。

  有人倒下了,有人被射中了肩膀卻渾然不覺,拔出箭杆,傷口血流如注,卻更加瘋狂地撲了上來。

  一個身材魁梧的土丁最先衝上了寨牆。

  他赤著上身,胸前紋著一隻猛虎,手裡的鐵刀揮舞得呼呼作響,一刀將面前的安南士兵從肩膀劈到胸口,鮮血噴涌而出,濺了他一臉。

  他沒有擦,反而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角的血,咧嘴笑了。

  那笑容,讓周圍的安南士兵嚇得腿都軟了。

  「啊啊啊啊一」那土丁又是一聲怒吼,撲向下一個目標。

  宋軍的大隊人馬緊隨其後。

  孟宗政站在遠處的一座山頭上,手裡舉著千里眼,觀察著戰場上的局勢。

  這架千里眼是他通過走私從大明搞來的,宋國軍隊中只有少數高級將領才有,寶貝得很。

  「簡直是一幫烏合之眾。」他嘴裡罵著。

  土丁和峒丁們衝進寨子之後,陣型就全亂了。

  什麼方陣、什麼隊列、什麼鼓進金退,全忘了。

  有的人追著一個安南兵滿寨子跑,有的人蹲在地上翻找值錢的東西,有的人甚至因為搶一個俘虜的兩個軍隊的人打了起來。

  「這就是老子練了兩個月的兵?」孟宗政氣得差點把千里眼摔了。

  「簡直就是一群蠢豬,不,豬都比他們強。」

  孟珙在旁邊也是一臉無奈:「爹,畢竟只練了兩個月————」

  「兩個月怎麼了?老子當年在襄陽,新兵練半個月就能上陣殺敵。」孟宗政罵罵咧咧o

  但很快,他愣住了。

  千里眼的鏡頭裡,土丁和峒丁接下來的表現,卻是讓他這個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將都感到震驚。

  那些山裡的蠻子雖然完全忘記了陣型和紀律,可一旦打起仗來是真的完全不要命啊!

  他們衝進安南士兵中間,像砍瓜切菜一樣亂砍亂殺。

  一個土丁被三支長矛同時刺中,腸子都流出來了,他卻一把抓住胸前的矛杆,猛地往前一衝,讓三支長矛同時從他身體裡穿了過去,然後揮起手中的柴刀,三刀砍掉了面前那三個安南兵的頭顱。

  他站在那裡,腸子拖在地上,渾身是血,還咧著嘴笑,直到失血過多才緩緩倒下。

  孟宗政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震撼。

  他在北方打了半輩子仗,見過金軍的鐵騎,見過大明的火炮,見過西夏人的重甲步兵,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戰士。

  這不是訓練出來的,這是天生的。

  「那是誰的部將?竟然如此勇猛?」孟宗政放下千里眼,指著寨牆上那個最為勇猛的土丁。

  那個土丁身材極為魁梧,比周圍的士兵高出整整一個頭。

  赤著上身,渾身是血,左手提著一個安南兵的腦袋,右手揮舞著一把沉重的鐵錘,一錘下去,一個安南兵的腦袋就像西瓜一樣炸開了。

  周圍的安南兵嚇得四散奔逃,連滾帶爬地往山下跑。

  身後的一個將領探頭看了看,說道:「宣撫使大人,那是————屬下看看————哦,那是廣南西路第三都指揮使摩下的士兵,名字好像叫————盤崇。」

  「盤崇?」孟宗政念叨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好一個盤崇,廣南西路的兵馬,如狼似虎啊。」

  他重新舉起千里眼,看著那個叫盤崇的土丁在敵陣中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

  這些人是他的兵。

  是烏合之眾,也是虎狼之師。

  他們缺乏紀律,不懂戰術,但他們骨子裡有一種北方士兵沒有的東西一那是從原始叢林裡磨礪出來的、屬於野獸的本能和血性。

  這一刻,他終於不嫌棄廣南西路的士兵不聽指揮了,反而為他們的兇悍感到欣賞。

  「爹。」孟珙忽然開口:「您看那邊。」

  孟宗政調轉千里眼,看向寨子的另一側。

  那裡,一群土丁和峒丁正在搶劫和施暴。

  幾個土丁將幾個安南女人拖進了屋子裡,不顧她們的哭喊掙扎,粗暴地按在地上。

  旁邊的峒丁們哈哈大笑,有人在翻箱倒櫃地找值錢的東西,有人在往口袋裡塞糧食和布匹,有人在用刀逼著幾個安南俘虜跪在地上,像是在等著什麼。

  孟宗政放下千里眼,臉色鐵青。

  身後的師爺小心翼翼地說:「大人,要不————阻止他們?這樣下去,傳到朝堂上,那些言官怕是要彈劾大人縱兵為禍————」

  孟宗政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讓他們干。」

  師爺一愣:「大人?」

  「我說,讓他們干。」

  孟宗政的語氣平靜得可怕:「這些土丁峒丁,不是禁軍,朝廷沒有給他們發放足夠的糧餉,卻要讓他們賣命。」

  「再不讓他們劫掠,恐怕會有譁變之危。」

  「更何況,這些土丁和峒丁都是虎狼,若是束縛太多,狼就成狗了。」

  「只要他們能殺安南人,只要他們能打贏,其他的他頓了頓:「我來扛。」

  諒山失守的消息,五天之後才傳到升龍府。

  陳守度正在太師府里與幾位將領商議攻打占城的事宜。

  他們計劃得很周詳——先打占城,抓奴隸賣錢,用賣奴隸的錢養兵,養好了兵再等大明號令北伐宋國,拿下兩廣。

  「太師!太師!」一個渾身是血的信使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不好了,宋軍,宋軍打過來了。」

  陳守度的笑容僵在臉上。

  「什麼?」

  陳國峻猛地站起來:「宋軍?打過來了?怎麼可能?」

  信使的聲音帶著急切:「宋軍至少好幾萬人,諒山守軍全軍覆沒,阮文紹將軍陣亡,宋軍已經攻破了諒山,正在向南推進。」

  殿內一片死寂。

  陳守度的臉色從紅變青。

  「宋軍有多少人?誰領兵?什麼時候打過來的?」

  「至少有————至少五六萬,不,可能更多。」信使結結巴巴地說。

  「領兵之人不詳,大軍是半個月前越境的,諒山只守了一天就被攻破了,沿途的州縣根本擋不住他們,那些宋軍—」

  他的聲音顫抖得更厲害了:「那些宋軍不是人,是野獸,他們見人就殺,燒房子,乾女人,搶東西,連孩子都不放過————」

  陳國峻的雙拳攥得咔咔響,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宋國,宋國瘋了嗎?他們怎麼敢?他們不怕大明從北邊打過來嗎?」

  陳仁的臉色也很難看:「大明要西征,短時間內不可能南下————」

  「可現在宋國打過來了。」陳國峻吼道。

  「打的是我們,不是大明。」

  陳守度一巴掌拍在桌上:「調集各路兵馬,北上迎敵,陳國峻!」

  「在!」

  「你親率五萬大軍,立刻北上,無論如何,必須把宋軍擋在紅河以北。」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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