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萬奴暴動,火銃齊鳴,帝怒


  萬奴暴動,火銃齊鳴,帝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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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京城南的官道上,車轔轔,馬蕭蕭。

  三千禁軍鐵騎,清一色的黑馬黃甲,馬蹄踏在夯實的土路上,發出沉悶而整齊的聲響,像一面巨大的鼓在緩緩敲擊。

  「崩崩崩!」

  李驍坐在鑾駕之中,閉著眼,面容平靜,只有指尖在膝頭輕輕叩擊。

  一旁,皇后蕭燕燕倚著軟墊,手裡拿著一本書冊,眉眼間也是一派淡然。

  她的目光偶爾透過簾縫,看一眼前方蜿蜒的官道,又收回來,落在丈夫那張已有些細紋卻依舊剛硬的臉上。

  腦海中又想到了臨安的兒子,再過些時日就能見到了。

  「陛下。「她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些柔和的調侃。

  「昨夜看您折騰了半宿,這會兒倒精神得很。

  李驍睜開眼,嘴角微微一挑:「朕這些年,哪一日不是如此?」

  「倒是你,昨日聽說燕京府里幾家命婦遞了帖子,都被你推了,也不嫌冷落了她們。」

  蕭燕燕輕輕一笑:「冷落便冷落了。」

  「那些人來,不過是打聽南邊戰事、西邊商路,話里話外替自家子弟討差事,臣妾懶得應付。」

  「阿蠻不愧是朕的賢后。「李驍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鑾駕繼續南行。

  而在官道以東五里外,大明南北鐵路的胡莊段工地上,一股暗流正在悄然匯聚。

  「狗日的明人!「金大石身旁的一個年輕高麗人啐了一口,吐掉嘴裡的沙土。

  「天天讓咱們挖,挖了這麼多年,老子連這鐵路是幹什麼的都還沒弄明白。

  金大石沒接話,只是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眼朝西邊望去。

  那裡,隔著幾道土坎,另一隊東瀛奴隸正在運土。

  他們幹活的方式與高麗人截然不同,高麗人常常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起說話,聲調很高,可東瀛人卻安靜得像一群啞巴,只會像狗一樣對著監工鞠躬。

  而高麗和東瀛又是世仇,金大石等人一向瞧不上這些東瀛人。

  「金大石,看什麼呢!「一聲粗糲的呵斥從身後傳來。

  一個穿著青布短褂的監工掄著竹鞭走過來,鞭梢「啪「地抽在金大石身上。

  「偷懶是不是?今天這段路基要是完不成,晚飯減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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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大石低下頭,重新搶起鐵鎬。

  但他的餘光,始終沒離開過那些東瀛人。

  不遠處,一個四十來歲、左臉有一道刀疤的東瀛人也朝高麗人這邊望了一眼。

  那人叫山本一郎,曾是東瀛某個小藩的足輕頭領,因在大明水師剿倭時被俘,輾轉發配到此。

  山本的目光和金大石的目光隔空撞上,那一瞬間,兩人都讀懂了對方眼底深處的東西仇恨、不甘、還有一絲————試探。

  「喂!倭奴,你看什麼!「金大石身邊那個年輕高麗人立刻跳了起來,用半生不熟的官話朝山本那邊吼道。

  「看你娘呢?再看把你眼珠子摳出來。

  山本身旁的幾個東瀛人立刻站直了身子:「高麗狗,你嘴巴里吃的什麼,這麼臭?

  「你他媽「年輕高麗人抄起鐵鎬就想要衝過去了,但被監工呵斥住了。

  可火藥引信已經點燃了。

  到了午後,衝突終於爆發了。

  起因不過是高麗人這邊的一筐土,倒在了東瀛人剛剛平整好的路面上。

  「你們高麗人有沒有長眼睛?「一個東瀛工頭衝過來,一腳踢翻了那筐土,黃泥撒了一地。

  「這路是你們家修的?「高麗人也不甘示弱,呼啦啦圍上來七八個人。

  「大明皇帝的鐵路,你東瀛人也配替大明皇帝心疼?

  「チ!「東瀛人中間爆發出一句尖利的罵聲,那是不堪入耳的民族侮辱語,特指高麗人。

  「倭奴!「高麗人立刻回罵。

  衝突徹底爆發,高麗人和東瀛人像兩群被困在籠中的野獸,嘶吼著、撕扯著,黃土揚起漫天煙塵,鐵鏈碰撞發出刺耳的銳響。

  「住手,都給我住手。「監工們衝過來,揮舞著竹鞭。

  哨塔上的明軍士兵吹響了銅號,緊接著,一隊持著長矛和棍棒的守衛沖了進來。

  他們是駐紮在工地西側營房裡的守備兵,專為鎮壓奴隸暴動而設,約有三百人,雖不

  是精銳,可對付手無寸鐵的奴隸綽綽有餘。

  「散開,全都散開!「守備官騎著馬衝進人群,手裡的刀鞘左右亂劈。

  「再打老子放箭了。

  然而,就在這一刻,金大石忽然動了。

  猛地撲向最近的一個守衛,雙手死死攥住了那人手裡的長矛杆。

  那守衛猝不及防,被金大石一膝蓋頂在他小腹上,奪過長矛,反手一橫掃,將另一個衝上來的守衛直接拍倒在地。

  「明人要消滅咱們。「金大石高舉長矛對著周圍的高麗奴隸嘶吼道。

  「等這截鐵路修完,咱們全都要被活埋,現在就有人去調兵了,馬上就會有軍隊來把咱們全都消滅。」

  他轉過身,指向遠方官道的方向,那裡隱約有煙塵浮動,像是大隊人馬在行進。

  「看見了嗎!大明的皇帝就在那邊,他要來親眼看著咱們死。

  人群中一陣騷動。

  「留在這是死,散了也是死。「金大石嘶聲喊道。

  「咱們往那邊沖,衝過去還有一條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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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沖啊!」

  「跟明人拼了!」

  高麗人率先暴起,他們丟掉手裡的工具,撲向那些守衛,奪棍棒、搶長矛、撿石頭,像一股渾濁的洪流朝工地大門涌去。

  守衛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幾個都尉拼命想穩住陣腳,可混亂中根本指揮不動,反而被亂石砸得頭破血流,節節後退。

  東瀛人這邊,山本一郎站在原地,臉上的刀疤抽搐著。

  又轉向遠處官道上那一線隱隱的煙塵。

  前幾日,他從監工嘴裡聽到過隻言片語—皇帝要南巡,走官道,路過胡莊附近。

  大明的皇帝————那個滅了高麗、壓制東瀛、讓四海之濱莫不俯首的男人,就在那裡?

  山本一郎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然後他猛地撿起地上的一根鐵釺,朝身後所有的東瀛人吼道:「高麗人說得對!」

  「留在這裡,我們早晚會被明人折磨死,他們不把我們當人。

  他轉身,朝著那片煙塵浮動的遠方,揮動鐵釺:「衝出去,抓住大明皇帝,只有抓了他,我們才能活。」

  「嗷」

  東瀛人發出低沉的、野獸般的嘶吼,緊跟在山本身後,湧向官道。

  南洋人、安南人起初還在觀望,可恐懼是會傳染的。

  在這大面積的暴亂面前,他們像一片潰爛的泥石流,被裹挾著朝官道方向奔去。

  與此同時,官道上。

  鑾駕正不緊不慢地前行著。

  李驍掀開帘子,看了看路邊的農田。

  麥子已經抽了穗,綠油油的,看著喜人。

  他忽然想起什麼,對駕旁的一名隨行文官道:「去年這一帶報了旱災,朕記得撥了三十萬石糧下來,你看今年這長勢,能收多少?」

  那文官連忙拱手答道:「回陛下,臣前日查閱了燕京府的農簿,胡莊、劉各莊、馬坊幾處的麥苗返青都不錯,若接下來一個月雨水調和,預估能比去年多收兩成。

  李驍點點頭,正要再說,忽然聽到遠處隱隱傳來一片嘈雜聲。

  很快,一名禁軍探騎從遠處疾馳而來。

  「陛下!前方胡莊鐵道集中營發生暴亂。」

  「高麗人、東瀛人裹挾南洋、安南奴隸,共計上萬人,已經衝出了工地,正朝官道這邊湧來,目測距聖駕已不足五里。」

  鑾駕內的空氣瞬間凝滯了一下。

  蕭燕燕放下了手中的書冊,抬眼看向李驍,目光沉靜如水。

  李驍卻忽然笑了,像是聽見了什麼極其荒唐的笑話。

  「在我大明腹地,竟還能有人造反?「他轉過頭,看著蕭燕燕,語氣像是閒話家常。

  「朕還以為,自打滅金之後,燕京府周圍三百里,應當是連一隻敢咬人的野狗都沒有了。」

  蕭燕燕緩緩坐直了身子:「陛下,這個時間太巧了,咱們剛出燕京城,他們便暴動;

  咱們走官道,他們也往官道沖。」

  「這不是偶然。」

  李驍點了點頭,也早就想到了這一點:「是啊。」

  「早不鬧晚不鬧,偏偏朕路過的時候鬧;往東往西不沖,偏衝著朕的官道來。

  他話音未落,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傳來,正是隨行的燕京守備使,等離開了燕京府的地界,才會由下一個府的守備使隨行。

  「臣燕京守備使周宗漢,叩見陛下!

  「陛下恕罪!臣失職,驚擾聖駕,臣萬死!

  李驍靠在座背上,看著跪在簾外的周宗漢,沒有立刻叫他起來。

  「周守備。

  「朕想問問你,平時遇到這等奴隸暴亂,你們是如何處置的?

  周宗漢額頭貼著地面,聲音發悶:「回陛下————此前在修豐州段、大同段鐵路時,也曾有奴隸暴動。」

  「大多是因口糧短缺、工役過重引發,規模一般在數百至千餘人不等。」

  「按照工部與五軍都督府會定的章程,工地的守備兵先就地彈壓,若彈壓不住他頓了頓,額上的汗順著鼻樑滴進土裡:「若彈壓不住,再調集騎兵鎮壓。」

  「在每一座大型集中營十里外都會設有一支千戶騎兵,可在一炷香內趕赴平叛。」

  「同時,周圍府縣的守備軍、各鄉農兵也會得令封鎖道路、圍剿流竄之敵。

  他這番話說完,鑾駕內安靜了片刻。

  李驍聽著,面上的神情平靜,可也聽得出周宗漢話里隱晦的意思——奴隸鬧事,並非胡莊一處,而是大江南北各鐵路工地都時有發生。

  究其根源,無非是工役慘重、死傷無算,那些奴隸被當作消耗品,一茬一茬地死在路基旁,連埋都懶得埋,直接填進地基里。

  這樣活著,不反才是怪事,與燕京府本地的守備關係不大。

  可這話,周宗漢不敢明說,李驍也不點破。

  「騎兵已經去了?「李驍問。

  「是!臣來之前,已有探馬回報,胡莊東側軍營的千戶所已出兵鎮壓。

  李驍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遠處那漸漸逼近的煙塵,密密麻麻的人影已經隱約可見,像一片滾動的黑色潮水。

  他放下帘子,語氣平淡:「去吧!所有參與叛亂的奴隸,腦袋都給朕砍下來。

  「遵命!「周宗漢如蒙大赦,磕了一個頭,翻身上馬,帶著幾名隨從朝後方奔去。

  鑾駕隊伍迅速開始布陣。

  禁軍統領高舉令旗,兩千鐵騎分列左右,將鑾駕圍在正中,形成一個密集的方形車陣。

  火銃營的一千名士兵則在陣列前方迅速下馬,三人一組,前後排列。

  他們卸下背上的燧發槍,檢查火藥池、清理引火孔、裝填藥包、壓實彈丸,動作利落得像演練過千百遍,每個手勢都精準到毫釐。

  楊鐵柱站在陣列的最前方。

  這個二十多歲的漢子,生得虎背熊腰,寬額濃眉。

  他是李驍一手養大的孤兒,相當於羽林軍,後來又稱為了火銃營千戶,執掌大明第一支火器部隊,可見李驍對他的信任。

  此刻他握著腰間的騎兵刀,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那片越來越近的、涌動的人潮。

  李驍坐在鑾駕里,拿著高倍數的千里眼,能夠清楚的看到那些人赤腳、破衣、皮包骨頭,跑起來踉踉蹌蹌,鐵鏈在腳踝上拖出長長的軌跡。

  他們有的舉著木棍,有的攥著石頭,有的什麼也沒有,只是空著兩隻手,張著嘴嘶吼。

  「陛下。「蕭燕燕低聲說。

  「他們真的衝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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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驍沒有回頭,淡淡應了一聲:「嗯。

  「有人混在他們中間。

  「你看最前面那幾個,步伐穩,眼神定,不像是幹了一年苦役的人。」

  「他們手裡拿的也不是石頭,是鐵釺、是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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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前面的一人,正是金大石。

  他手裡緊攥著那杆奪來的長矛,赤著上身,望著前方那片整齊列陣的火銃營,望著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日月戰旗,眼睛發紅。

  「那就是大明的狗皇帝!「金大石猛地回頭,朝身後嘶吼。

  「看見那面旗了嗎!日月戰旗!就在那底下。」

  「衝過去!抓住狗皇帝,咱們活命就靠他了。

  6」

  「金大哥!「他身後一個年輕高麗人喘著粗氣。

  「咱們能沖得過去嗎?他們那麼多騎兵——

  「沖不過去就是死。「金大石的嗓子已經劈了。

  「你以為往別處跑能跑掉?這是大明腹地,他們騎兵一炷香就能追上咱們,抓了咱們回去,點天燈、剝皮、填路基,哪一樣不是死?

  他猛地一指前方那面戰旗:「只有抓住那個暴君,拿他當人質,明軍投鼠忌器,咱們才有活路。」

  「殺」

  「沖啊」

  「暴君一死,大明必亂,咱們高麗就有救了。

  這些人瘦骨嶙峋,面色蠟黃,嘴唇乾裂到出血,可此刻瞳孔里卻燃燒著一種將死之人特有的、不顧一切的狂熱。

  兩里。

  一里。

  八百步。

  楊鐵柱站在陣列最前,馬蹄刀在手裡緩緩舉起,朝身後一千名火銃兵高聲喝道:「陛下聖明!大明萬年!」

  一千條嗓子緊跟著爆發出整齊的怒吼:「陛下聖明!大明萬年!」

  楊鐵柱舉刀向前,猛地劈下:「放!!!

  「嘣嘣嘣嘣」

  第一排火銃兵扣動扳機,三百多條槍管同時噴出火光和白煙,沉悶的轟鳴匯成一聲撕裂空氣的巨響。

  鉛彈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飛射出去,划過三百步的距離,撞進那片涌動的血肉之中。

  「啊啊啊~」

  最前排的奴隸身上炸開了血花。

  有人胸口出現一個血洞,身體像被無形的大錘砸中般向後倒飛出去。

  有人大腿中彈,直接撲倒在地,抱著腿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嚎。

  有人臉上的表情還沒從瘋狂的嘶吼變成疼痛的扭曲,就已經向後仰倒,雙目圓睜,再也沒能合上。

  「這是什麼東西」

  「明軍放箭了,快躲避。」

  「弓弩嗎?為什麼沒有看到箭?」

  「神啊46

  場面一片混亂,那些從沒見過火銃的奴隸們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驚得魂飛魄散。

  他們只聽到一聲巨響,看到火光一閃,前面的同伴便像被鐮刀割過的麥子一樣成片倒下。

  這種神秘的力量讓他們敬畏,無法理解的死亡方式更是讓他們心神顫抖。

  「嘣嘣嘣嘣~」

  第一排士兵在齊射後迅速蹲下,開始清理槍管、裝填火藥。

  他們動作極快,手指翻飛間,新的一包藥已經塞進槍膛,彈丸被通條捅到底。

  幾乎就在他們蹲下的同一瞬間,第二排士兵已經將槍口放平。

  「放!」

  「嘣」

  又是一陣密集的槍聲,這一次,倒下的人更多。

  奴隸們終於明白過來,那種看不見的東西,那種比最強勁的弓弩還要恐怖十倍的東西,是前面那些黃甲明軍發出來的。

  有人開始尖叫著往後退,卻被身後擠上來的人推著往前倒。

  有人跪在地上,雙手捂著耳朵,卻被身後的人踩死。

  有人轉身想跑,腳踝上的鐵鏈卻絆住了同伴的屍體,一起摔倒在血泥之中。

  金大石沖在最前面,他親眼看見左右兩側的同伴一個個倒下,可他已經來不及後退了o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著前方那個鑾駕,那面日月戰旗就在一里外,他幾乎能看見簾幕上繡的金龍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然後,他的胸口猛地一震。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一頭看不見的猛獸用拳頭狠狠錘了他一下,緊接著才是劇烈的、燒灼般的疼痛從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低下頭,看見左胸多了一個小洞,暗紅色的血正汩汩地往外涌,可那洞口邊緣卻是焦黑的,像是被烙鐵燙過。

  他想不明白。

  箭矢飛過時會帶出風聲,會留下軌跡。

  可明軍這種武器,只有一團白煙和一聲悶響,然後他身上就炸開了這樣的口子。

  第二發彈丸打中了他的右肩,骨頭碎裂的聲音他聽得清清楚楚,整條右臂瞬間失去了知覺,長矛脫手掉在地上。

  金大石踉蹌著,單膝跪了下去。

  望著前方那面依舊高高飄揚的日月戰旗,忽然從心底湧上一股徹骨的寒意。

  這是完全斷層的碾壓。

  高麗人引以為傲的弓箭,在明軍的火銃面前就像孩童的玩具。

  他們還在琢磨怎麼造更多更硬的鐵甲,明人已經開始了把這等神鬼莫測的兵器列裝。

  十幾年前,金大石在守城時見識過明軍的火炮,那時他覺得那已經是人力不可抗衡的天威了。

  可如今這火銃————一千杆火銃,三排輪流發射,幾乎毫無停歇,那響動比暴雨還密集,比雷鳴還恐怖。

  這樣的武器,這樣的軍隊,高麗哪怕再掙扎一百年,能有擺脫大明的那一日嗎?

  金大石的眼皮開始發沉,生機徹底消失。

  身後的喊殺聲也在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恐懼的尖叫和崩潰的哭聲。

  那些被裹挾的奴隸,終究只是一群吃不飽飯的烏合之眾,靠著那一瞬間的狂熱衝到陣前,可當第一輪死傷擺在眼前時,勇氣便像被戳破的氣囊一樣泄得乾乾淨淨。

  「跑啊66

  「他們不是人——他們有雷神助陣」

  「別殺我!我投降!

  硝煙在陣前緩緩散去,楊鐵柱看著那片潰退的人潮,緩緩放下了手裡的刀。

  他轉身,來到鑾駕前高聲稟報:「陛下!反賊已潰,陣前斃敵約兩千餘,餘部向東南方向逃竄。」

  鑾駕里,李驍隔著簾幕望著戰場。

  他的表情依舊平靜,只有微眯的眼睛透出一絲冷意。

  那些奴隸,那些被人當作刀使的可憐蟲,死不足惜。

  可他更在意的是—是誰把這把刀磨利了遞到他們手裡的?

  「陛下。「禁軍統領衛北疆的聲音從駕外傳來,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急切。

  「臣請率禁軍鐵騎追擊,將這些反賊的腦袋全部砍下來,以儆效尤!

  衛北疆身材高峻,面容俊朗,生得一副好皮囊,更兼一身好武藝。

  他的父親是英國公衛軒,大明的開疆柱石;母親是李驍的堂妹、曹國長公主李二鳳;

  姑姑衛貴妃在宮中地位僅次於皇后蕭燕燕。

  可以說,他從出生起,便是銜著金湯匙、被無數雙眼睛盯著長大的。

  可也正是因為這份出身,他比任何人都更急於證明自己,急於用刀和血來給衛家的門楣再添一層金光。

  鑾駕內的李驍沉默了片刻。

  「不用。「他沉聲道。

  「這些反賊已成不了氣候,交給燕京府去善後便是。

  衛北疆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皇帝會拒絕。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請命,可旁邊的老禁軍統領輕輕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他便只能將滿肚子的話咽回去,悶聲道:「————遵旨。」

  李驍沒有多解釋,目光落在那些四散奔逃的奴隸身上。

  他們常年在集中營里擠作一堆,身上不知帶著多少癬疥、痢疾、傷寒,甚至更烈性的瘟病。

  火銃營遠距離射殺,乾乾淨淨,可一旦騎兵追上去近身搏殺,刀砍斧劈之間難免沾染血污體液。

  他可不想讓自己的皇駕隊伍變成一座移動的瘟疫營。

  「傳令下去。」

  「全軍原地休整,不得擅離陣列,命人清點傷亡,救治傷兵。」

  「另外著快馬傳諭燕京留守府,令索瑞即刻處理善後,焚屍、施藥、封鎖道路,嚴防瘟疫擴散,所有逃散奴隸,一律追捕歸案,從重處置。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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