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天命會,一群被大明毀掉的人
天命會,一群被大明毀掉的人
燕京城,留守府。
索瑞正在堂上翻看一疊工程帳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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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年近五旬,鬚髮半白,面容清癯,穿一件從一品緋袍,腰間繫著玉帶,整個人端坐在太師椅中,自有一種久居高位者的沉穩氣度。
他是追隨李驍從金州都督府時代一路拼殺出來的老人,後來歷任陰山巡撫、左督御史、甘肅巡撫、吏部尚書,最後被擢升至燕京留守使,成為大明文官體系中最頂端的幾人之一。
而就在這時,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親兵進了堂內:「大人,不好了!胡莊鐵路集中營發生暴亂,高麗、東瀛奴隸造反,裹挾數千人衝出工地,朝著官道方向去了。」
「據說—據說陛下的鑾駕今日正行至那附近。
索瑞手中的帳冊「啪「地落在桌面上。
他猛地站起來,臉上所有的沉穩在一瞬間裂開了縫,臉色微微發白。
「什麼?」
他身體晃了一下,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才穩住身形。
暴亂?胡莊?就在陛下鑾駕途經的當口?
他當了幾十年的官,什麼巧合沒見過,可這種「巧合「若是放在皇帝南巡的路上,那就不是巧合,而是刀。
「胡莊附近有哪支兵馬駐紮?前去鎮壓了沒有?「他幾乎是咬著牙吼出來道。
親兵連忙答道:「回大人,胡莊東邊有一千騎兵,已經前去鎮壓了。
索瑞臉色沒有絲毫好轉。
鎮壓一場暴亂不難,千戶鐵騎對上幾萬個帶鐐銬的餓殍,那是碾螞蟻一樣的事。
可問題從來不在暴亂本身,而在「驚擾聖駕「這四個字上。
皇帝南巡的第一站,他治下的燕京府就出了這等事,無論最後有沒有傷到皇帝一根汗毛,他這個留守使的過失都已經寫在案上了。
「立刻傳令!「索瑞沉聲喝道。
「各府各縣守備軍全部出動,封鎖所有要道,各村各鄉農兵即刻集結,每一條山路、
每一個渡口全給我盯死了。」
「逃出去的奴隸,一個也不許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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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命!
「還有「索瑞大步從堂上走下來。
「把燕京城內的騎兵都給我拉出來,隨本官前去救駕。
四十里路,騎兵疾馳不過小半個時辰。
當索瑞終於望見前方那片明黃色的營地時,他的心臟才從嗓子眼落回了胸腔里。
日月戰旗還在,鑾駕完整,四周的禁軍陣列整齊,遠處荒野中雖然橫七豎八地躺著許多屍體,可那都是奴隸的。
索瑞勒住馬,在距鑾駕五百步外便翻身下來,帶著幾名隨行官員徒步小跑上前。
越往前走,戰場上的慘狀便越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可讓他心驚的不是屍體的數量,而是這些屍體身上的傷口。
沒有箭矢的翎羽,沒有刀劍的劈痕,只有一個個小洞,邊緣焦黑,像是被無形的鐵釘從身體裡穿過去的。
有些屍體的胸腹炸開,裡面的臟器露在外面,泛著一種被灼燒過的暗褐色。
「咕嚕。」
索瑞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陛下身邊新成立了一支火銃營,而且也見過。
這支部隊用的是當前大明工坊里最精良的燧發槍,威力遠勝舊式的火繩槍和軍中制式的神臂弩。
可知道是一回事,親眼見到這些屍體上的慘狀,又是另一回事。
若是哪一日大明的野戰軍全部換裝這等利器,這天下還有誰敢在皇帝面前翹一下尾巴?
他深吸一口氣,加快腳步來到鑾駕前,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沾著血泥的土路上:「臣索瑞治下不嚴,致有暴亂驚擾聖駕。」
「臣罪該萬死!請陛下重責!」
鑾駕的簾幕掀開一角。
李驍的臉出現在簾後,陽光斜照在他臉上,將那原本就稜角分明的輪廓映得更加冷硬o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索瑞,沉默了很久。
「索留守。「他終於開口,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朕自當年親率大軍覆滅金國,拿下燕京府,至今已十餘年了。」
「朕一直以為,這十餘年經營下來,燕京府應當固若金湯,哪怕地底下也找不出一隻敢咬朕的蟲子。」
他頓了頓,目光從索瑞頭頂上掠過,落在遠處那片屍體上。
「可朕今日才發現,原來在這固若金湯的燕京府里,還藏著這麼多老鼠。」
「它們不僅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啃地基,還敢跳出來對著朕的鑾駕呲牙。
這話說得不重,可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一樣砸在索瑞背上。
他伏在地上,額頭抵著泥,脊背微微發抖。
他是元勛,是開國老臣,在旁人眼裡是風光無限的燕京留守使,可此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帝的稱呼已經變了。
平日裡都是稱呼他為「索卿「表示親近,私下裡更是直呼他的名字,而如今的「索留守「卻是公事公辦的警告。
「臣臣惶恐!「索瑞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臣懇請陛下給臣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臣定將此事徹查到底,所有參與的亂賊,一個不留!幕後主使,哪怕挖地三尺也必將其揪出來。」
李驍看著他,半晌,輕輕「嗯「了一聲。
「索瑞,你從金州時就跟著朕,朕清楚你的能力,可這次的事,你不該讓朕在官道上聽到喊殺聲。」
他頓了頓:「朕給你戴罪立功的機會,罰俸三年,品級從一品降為正二品,燕京留守使的差事,你暫且繼續做著。」
大明文官體系中,有兩個特殊的職務燕京留守使和長安留守使,未來可能還會多一個臨安留守使。
皆是從一品,向來被視為大明實權文官之首、所有文官畢生追求的天花板。
此刻他被降到正二品,與中樞各部尚書平齊,看似依舊顯赫,可那「文官之首「的光環,卻在今日被皇帝親手摘掉了。
不過,索瑞心裡也明白,這已經是極大的寬容了。
若是換了旁人,出了這等驚駕的亂子,直接罷官流放都不為過。
陛下留他差事、留他臉面,等於給了他一個「觀察期」
只需在一兩年內做出實績,徹底平定此事、揪出幕後黑手,到時候仍有機會回到從一品。
「臣————謝陛下隆恩!「索瑞重重磕頭,聲音發啞。
「臣定不負陛下寬宥之恩!」
李驍點了點頭,沒有再看他,而是轉向駕旁侍立的一名文臣。
那人文質彬彬,約莫四十來歲,穿一件靛青官袍,腰間的牙牌上刻著「軍機處知書「幾個小字,名叫方仲聞,專門負責隨駕草擬詔令。
李驍道:「立刻擬旨,傳燕京將軍府,將所有參與叛亂之奴隸,無論高麗、東瀛、南洋、安南,一律就地正法,逃散者限期抓捕。」
「第二道,傳錦衣衛,嚴查此次暴亂的幕後主使。
他頓了頓,目光沉了下來:「無論查出背後涉及何人、何府、何衙門,一律鎖拿,嚴懲不貸。」
方仲聞躬身應道:「臣遵旨。
很快擬好了兩道詔令的草稿,呈給李驍過目。
李驍簡單看了一眼,便命人蓋了朱紅的御璽。
隨後又看向索瑞道:「燕京留守府與各地官府,須即刻著手善後。」
「屍身不可久曝,一律聚而焚之,灰燼覆以石灰,掩埋深處,嚴防瘟疫滋生。」
索瑞神情正色道:「陛下放心,臣必當嚴加處置,斷不敢讓疫氣蔓延。」
說罷,他遲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開口:「陛下————發生了這等事,驚擾聖駕實在罪該萬死。」
「臣斗膽懇請,陛下不如暫且回駕燕京府歇息,待臣將燕京府周邊徹底清查乾淨,再擇日南巡?」
李驍看了他一眼,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回駕?「他搖了搖頭。
「朕自起兵以來,三十年間大小戰陣數百場,什麼場面沒見過?區區幾萬個奴隸,還驚擾不到朕。」
他放下簾幕,聲音從鑾駕內傳出來,不高,卻讓周圍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繼續走。」
鑾駕旁的禁軍統領立刻挺直腰板,高聲喝道:「陛下有旨鑾駕啟程!
淨鞭啪啪響起,開路的禁軍騎兵整齊地催動馬匹,鑾駕的車輪重新轉動,朝著南方官道延伸的方向,緩緩駛去。
燕京城的大門在午後的陽光下轟然合攏。
城牆上,一隊隊守備兵跑步就位,長矛林立,弓手張弦。
銅哨聲急促地響起來,一聲接一聲,尖銳得像要把整座城的空氣都劃出裂口。
街巷裡的百姓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住了。
「這是怎麼了?封城了?「一個穿短褐的腳夫擠在人群里,踮著腳尖朝那邊瞧。
「自從這燕京府成為大明的地界後,從沒見過大白天關城門的。
「聽說了嗎!「旁邊一個賣燒餅的攤販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湊過來。
「南邊胡莊那邊,那些修鐵路的奴隸造反了,好幾萬人呢!
「哎呦我的天!「老婦人一拍大腿,手裡的菜籃子差點掉在地上。
「那些高麗人、東瀛人?我就說那些玩意兒靠不住。」
「一個個又矮又丑,身上那股味兒隔著三條街都能聞見,干起活來磨磨蹭蹭,可膽子倒不小,還敢造反?
「可不是嘛!」
「蠻夷就是蠻夷,餵不熟的狼,咱們大明這些年南征北戰,幾時怕過他們?」
「高麗被咱打得稱臣納貢,東瀛被咱水師封在島上不敢露頭,也就這些不長記性的東西,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你們聽說了沒?
「我二舅在留守府當差,他說那些奴隸竟然衝著陛下的鑾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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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一片譁然。
「找死!「腳夫吐了口唾沫。
「陛下的禁軍是吃素的?我前幾天在城外看過禁軍操練,那鐵騎跑起來地面都跟著顫,那些餓得皮包骨的奴隸也敢往上沖?真是活膩了。
「就是,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大明是天朝上國,四方蠻夷跪著舔鞋底都不配,還敢造反?我呸!
「這些年來,咱們大明對外戰無不勝,那是天命所歸,幾個跳樑小丑,掀不起浪來。」
「諸位且把心放回肚子裡,等著看官府的捷報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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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們紛紛點頭附和,又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來。
有人罵高麗人狼子野心,有人嫌東瀛人陰險狡詐,說到興起處,仿佛那些蠻夷就站在面前似的,人人恨不得啐上一口唾沫。
言語之間,那種發自骨子裡的優越感和輕蔑毫無遮掩地流露出來。
大明是天朝上國,萬邦來朝,四方蠻夷不過是替大明挖礦修路的牲口罷了,連「人「字都不配用在他們身上。
人群外圍,一個佝僂著背的掏糞工靜靜地站著。
他穿著一件看不出原來顏色的破麻布褂子,肩上挎著兩隻空木桶,手裡攥著一把長柄糞勺,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隔夜的腐臭氣。
路過的行人不自覺地繞著他走,有姑娘還用手帕掩住了鼻子。
他就這樣混在人群的最外圍,低垂著眼皮,聽著周圍那些明人一口一個「蠻夷「、一口一個「牲口「地貶損,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那雙垂著的眼睛裡,掠過一抹深沉的、壓抑已久的憤怒。
這些明人嘴裡說的「高麗人「,說的就是他,就是他的族人。
在這些人眼裡,高麗人連狗都不如,狗好歹還能看家護院討主子歡心,而高麗人只配一輩子扛土挖石,死在路基底下也沒人多看一眼。
他攥著糞勺的手指微微發白,憤怒和屈辱湧上來又壓下去。
不過好在已經打聽到了好消息。
同胞們————起義了。
等同胞們成功殺了狗皇帝,大明亂起來之後,高麗未來強大之後,再殺來中原,慢慢找這些華夏賤民算帳。
很快,他拐進了一條窄得只容一人通過的巷子。
七拐八繞之後,他推開一扇幾乎要從門框上掉下來的破木門,閃身鑽了進去。
屋裡光線極暗,幾個同樣衣衫襤褸的男人或坐或蹲,正在低聲說著什麼。
見掏糞工進來,所有人都立刻噤聲,警惕地望向門口。
掏糞工反手把門關嚴,才直起腰來。
他的背不佝了,語氣也變了,聲音雖低卻透著興奮:「兄弟們,胡莊的同胞們起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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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幾個人猛地站了起來。
「當真?多少人?往哪個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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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多少我不清楚,但聽說好幾萬。「掏糞工喘著氣,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光彩。
「城裡全亂了,封城戒嚴,守備兵都上了城牆,衙役滿街吹哨子抓人。」
「我看得真真的——那些明人怕了!
「太好了!「另一個黑瘦的漢子狠狠攥了一下拳頭,聲音壓不住地發抖。
「忍了這麼多年,終於有人動了。
他們確實是高麗人,但不是普通的流民。
他們是「大高麗救國會「的成員,這是一個由高麗國內的激進貴族和失勢武將在多年前秘密組建的組織,宗旨是驅逐大明在高麗的勢力,恢復高麗王朝的獨立,甚至擴張疆土。
自大明在十年前兵臨高麗都城、迫使高麗王室簽訂城下之盟以來,高麗朝廷便成了大明的傀儡。
每年進貢巨額金銀、米糧、布帛,國內苛捐雜稅多如牛毛,無數高麗女子被征作「貢女「送往大明為奴,青壯男子被成批押往大明各處的礦場和鐵路工地,死在異鄉的人不計其數。
大高麗救國會便是在這種屈辱和壓榨的土壤里滋生出來。
他們秘密派人潛入大明境內,扮作最下賤的掏糞工、挑夫、乞丐,混跡於市井之間,打探消息、聯絡潛伏的同鄉,等待時機。
「有沒有狗皇帝的消息?「黑瘦漢子急促地問。
掏糞工搖了搖頭:「沒打聽到,只聽說明軍已經全部出動了,鑾駕那邊的情況沒人說得清。」
另一個一直蹲在牆角、懷裡抱著一把斷柄柴刀的中年男人抬起頭來:「希望這次能成。」
「只要那暴君一死,大明朝廷必然內亂,各部爭權、各地藩王蠢蠢欲動,那時候咱們高麗就有機會掙脫枷鎖了。」
「對!「年輕漢子攥緊拳頭,眼眶泛紅。
「我妹妹十三歲那年被征走,送到哪個明人府上做奴婢,至今連死活都不知道。」
「我娘哭瞎了眼睛,我爹去衙門討說法,被打斷了腿。這筆帳,我一定要跟那些明人算清楚。」
「我們都會算清楚的。「掏糞工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掃過屋裡每一個人。
「接下來我們要做的事就是他的話還沒說完,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
緊接著,院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錦衣衛辦案,所有人蹲下,不准動!
陽光從被踹爛的門板縫隙中灌進來,刺得幾個高麗人瞬間眯起了眼睛。
可他們還沒做出任何反應,十幾個穿著赤玄勁裝、腰佩長刀的錦衣衛已經如狼似虎地撲上前來。
年輕漢子剛想反抗,就被一個錦衣衛扭住胳膊按在牆上,臉貼著濕漉漉的泥壁,動彈不得。
黑瘦漢子伸手去夠牆角那把柴刀,手腕卻被錦衣衛用刀狠狠一砍,整個手掌直接掉在了地上。
掏糞工站在原處,渾身冰冷。
他知道,完了。
起義的消息剛剛傳來,他們的希望還沒來得及燃成火苗,就被澆了一盆冰水。
為首的錦衣衛千戶踱步走進屋內,目光從幾個高麗人臉上逐一掃過。
「大高麗救國會?
「在燕京城裡藏了這麼久,倒是挺能忍的。
他走到掏糞工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說吧!」
「你們在燕京還有什麼同夥?聯絡了哪些人?誰給你們通風報信,讓你們鼓動胡莊那邊鬧起來?」
掏糞工咬著牙,一字不吭。
錦衣衛千戶也不急,朝身後的手下微微抬了抬下巴:「帶回去。進了詔獄,有的是辦法讓他們開口。」
「把附近幾條巷子再給我查一遍,看看還有沒有漏網的,另外,這幾個人的身份來歷、進城時間、日常接觸的人,全部給我摸清楚。」
「是。
審訊在進入詔獄的第一時間就開始了。
半個時辰後,掏糞工的聲音從嘶啞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嗚咽。
一個時辰後,他什麼都說了。
這些個高麗人並非單槍匹馬潛伏在燕京,他們上面有人接應,有人在燕京府衙門裡為他們提供消息、掩護身份。
否則以他們人生地不熟的情況,根本無法在官府的眼皮底下藏這麼久。
只不過那些人的底細他們也不清楚,只是按照高麗國內的命令行事。
「查。「千戶將供詞往桌上一拍。
「順著他們交代的線索挖下去,把接應的人揪出來。
線索七拐八繞,最終指向了一個誰都沒想到的人—燕京府治中(市違秘書長),馮文遠。
馮文遠被捕的那天夜裡,他正在書房裡練字。
窗外明月高懸,他提著一管紫毫,一筆一划寫著顏真卿的《多寶塔碑》,墨跡飽滿,筆力沉穩。
直到錦衣衛破門而入的那一刻,他的手腕甚至都沒有抖一下。
他緩緩放下筆,整了整衣冠,對來人說:「容我換件衣裳。
他被帶進詔獄時,身上穿的還是那件整潔的青色衣衫。
可這身衣袍在詔獄裡熬不到一刻鐘便染滿了血。
錦衣衛的刑訊手段是出了名的,不說鐵人進了這裡也要化成一攤泥,單是那些從不見光的角落裡傳來的、隱隱約約的慘叫,便足以讓最硬氣的人在踏進鐵門之前就軟了膝蓋。
馮文遠認為自己早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不會在意這些骨肉之刑,可是他太高估自己o
僅僅是撐了一個時辰,就受不住了。
「馮治中,本官很好奇,你本有大好的前途,未來不說封侯拜相,但一個知府還是能夠碰到的。」
「為什麼要摻和進這等抄家滅族的事裡來?
馮文遠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慘澹的、含著血絲的苦笑。
「千戶大人,我不姓馮,也不叫馮文遠,我真正的名字叫王知遠。」
「我們王家本是邯鄲士紳,書香門第,世代耕讀傳家。」
「可大明來了,不分青紅皂白抄了我家的田產、鋪子、祖宅,把我家貶為平民。」
「我姑姑家不過是抗拒了你們的一紙政令,全家流放北海,路上死了十幾個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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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漸漸變得空洞,又帶著一種幽深的、凍結了十幾年的恨意:「我父親氣得吐血,躺在床上三個月就走了。」
「我母親一夜之間白了頭,我們家從錦衣玉食、僕從成群,變成要靠自己下地耕作才能餬口的田舍翁。」
「我那些讀過的書、練過的字、做過的功名夢,全成了笑話。
「所以你就改了身份,隱姓埋名,重新考進了官場?「千戶問道。
「大明的科舉和選官,向來有嚴格的背景審查,你當年如何混過去的?
馮文遠低低地笑了一聲:「當年那件事之後,我便從家裡消失了,世間再也沒有馮家那個大公子,只有一個跟著遠房親戚遷到外縣、父母雙亡的窮書生。」
「我用了三年時間,花了所有積蓄買通戶籍吏,換了籍貫,重新開籍。」
「然後考入府衙,從一個小吏開始,我每走一步都戰戰兢兢,生怕有人認出我,可這十幾年下來,竟然沒人發現。
「我活著的這十幾年,只敢偷偷往家裡捎一封平安信,連真名都不敢落。」
「我把自己活成了另一個人——可那個人也在恨你們大明,一刻都沒停過。
千戶沉默片刻,然後冷聲問道:「胡莊的暴亂,是你聯絡的?
「我一個人做不了這麼大的事。「馮文遠搖頭。
「我只是一個環節,有人告訴我胡莊那邊要動了,讓我給城裡那幾個高麗人遞個消息,讓他們做好策應的準備。」
「但我連總共有多少個環節、上下還有誰,都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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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我們這個組織叫天命會。」
「裡面的人,有的是金國覆滅後僥倖逃出來的女真餘孽,有的是寺廟裡被禁了田產的
和尚,有的是被抄了家的前朝遺老————」
「各種來歷的人都有,每個人的經歷都不同,但都有一樁共同的恨事,我們因為恨大明,所以才走到了一起。」
「天命會?「千戶眯起眼睛。
「還有哪些人?」
馮文遠低聲報出了幾個名字。
千戶眉頭便越擰越緊,那些名字里,有在燕京城裡開綢緞莊的大商人,有在府衙里當書吏的微末小官,甚至有在錦衣衛眼皮子底下經營了多年的地下錢莊老闆。
這些人平日裡看起來一個比一個老實本分,有些甚至還是地方上頗有名望的體面人,誰也不會把他們跟「反賊「兩個字聯繫到一起。
「把這些人全都給我抓回來。「千戶站起身,對身旁的百戶沉聲吩咐。
「順藤摸瓜,一個一個撬開嘴。」
「這個天命會,到底藏了多少人,還有多少條線,全部給我挖乾淨。
「遵命。」
百戶領命而去。
詔獄的鐵門在身後緩緩關上,發出沉重的、金屬摩擦的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