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天上的仙女
蘭香和蓮貞兩姐妹,在清蕪郡白霜鎮已出了名。
不是因為她們可憐。
朝廷苛政,皇帝昏庸,可憐的老百姓多了去,滿大雍國都是更可憐的。
她們出名,是因為有個男人最近名聲火熱,連帶令她們也很出名。
蓮貞嫁與的那書生王斌,家境普通,有兩畝薄田。
雖不是什麼富戶,但也是父母早亡的可憐人。
他當年在街頭喝豆餳,對蓮貞一見鍾情,便托媒人上門說親。
娶了蓮貞之後,小夫妻相敬如賓,日子過得倒也平順。
可惜不到一年,蓮貞不知何故投河自盡。
蓮貞屍首被打撈上來那日,王斌在河邊哭到幾度暈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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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更是終日以淚洗面,茶不思飯不想,日日待在房中書寫悼念亡妻的情詩。
周圍鄰居經常聽到他坐在家門口呼喚蓮貞的名字,感嘆造化弄人,叫這麼一對有情人生死永隔。
大家都對王斌的深情讚嘆不已,直道此人品行貴重,可以託付。
眼下還沒出喪期呢,就又有媒婆上門說親,但都被王斌一一婉拒了。
裴靈幽與鄺野到王斌家的時候,如傳言那般,王斌正在書房裡邊哭邊寫詩。
院子裡堆著許多好心人送來的安慰吃食,看樣子都沒拆。
王斌的模樣看著確實深情不已,但裴靈幽卻有種莫名渾身刺撓的感覺。
她說不上哪裡不對勁。
鄺野在旁邊看了很久,一想說話問問王斌,蓮貞身前有什麼心事,王斌就開始哭。
說是妻子成婚之後思念妹妹,總是心情不暢,半天什麼關鍵的東西也問不出來。
一趟走訪看似白費時間,但離開的時候,裴靈幽眼尖地注意到隔壁鄰居的反應有些微妙。
她與鄺野對視一眼,兩人不用說話,就知道對方是同樣的意思,在離開王斌家之後繞了些時辰,敲開了鄰居的家門。
王斌家隔壁是對快六十的老夫婦,頭髮花白,無兒無女,在家編竹簍為生。
因為在家做活的時間久,免不得聽到隔壁王斌家的動靜。
尤其那夫婦中的老奶奶,眼睛不好,看不見東西,但耳朵相對就特別靈,說聽到過蓮貞半夜哭,早晨起來還嘔吐。
裴靈幽不懂是啥意思,什麼傷心事,還能將人哭吐。
老奶奶笑道:
「就是女子有身孕的意思。你們小夫妻一看就是剛成婚吧,還不知道這些事呢!」
這話將鄺野鬧得微微臉紅,但沒有反駁。
裴靈幽倒是哈哈大笑,故意逗趣:
「奶奶,你也覺得我們很般配嗎?可惜他不喜歡我。」
老奶奶伸出布滿老繭的粗糙雙手,捧住裴靈幽臉蛋,在她眉眼鼻輕輕摸了摸,驚呼:
「乖乖,這麼漂亮的姑娘他不要,是傻子不成?難道喜歡天上的仙女?」
屋子裡一下都笑起來,老爺爺瞧了眼低眉溫笑的鄺野,露出過來人意味深長的笑容,拍拍自家老婆子:
「別瞎盤算了,你眼睛不好,瞧歪路了!」
「但我耳朵好得很!」老奶奶爭說,話題又重新回到蓮貞身上。
老奶奶欲言又止,說了句:
「其實我覺得王斌不太對勁,但大家都看他可憐,說他好,我就沒吭聲。他......他......」
老爺爺雖然剛才還在言語上開玩笑,但這時候並未反駁老奶奶,反而接話道:
「我家老婆子說,他哭得不真切。」
裴靈幽這時恍然大悟,一下明白方才在王斌家中,對著他那麼深情悼念蓮貞的樣子,為什麼覺得渾身刺撓了。
她和老奶奶有同樣一種感覺:
王斌太傷心了,哭太狠太久了。
像是刻意做戲給所有人看,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是個深情男人。
「髮妻離世,常人多會臥床落淚,哪有力氣爬起來寫字呢?瞧那院子裡,宣紙堆得滿地,恨不得整個清蕪郡一人發一張才好。」鄺野語調難得有冷意,這樣說。
裴靈幽點頭認同:
「還有大半夜坐在門口哭念蓮貞的名字,不滲得慌嗎?」
至此,案件總算有了點突破口。
裴靈幽與鄺野將獲得的新線索帶回蘭香的小院。
說到蓮貞有時清晨嘔吐時,蘭香驚訝不已:
「我姐姐並沒有胃疾,但也從沒說過她有身孕。如果是真的,那樣高興的事情,她怎會投河呢?」
可蓮貞真真切切是自己跳進河裡的,鞋子都整整齊齊擺在岸邊,好幾個人親眼目睹了。
事情越來越奇怪。
鄺野道:
「我查看吏房驗屍記檔的時候,可沒有說蓮貞有身孕。」
其他人還沒想明白,裴靈幽已立馬反應過來:
「那吏房作假!」
裴靈幽感覺終於到了自己展示的機會,連天亮都等不及,當即與鄺野連夜尋到那驗屍仵作家中。
在一頓拳腳伺候過後,那仵作終於肯承認,他與王斌是同期鄉試的舊友。
是王斌使了銀子,請他不要說出蓮貞有身孕的事情。
「就這些?」裴靈幽冷笑一聲,一腳將那仵作踹在地上,又是一頓大巴掌。
那仵作這才肯說,蓮貞死的時候,身上有好多新舊傷,腳腕有骨裂,肋骨還斷了兩根。
因為傷都集中在衣衫下看不到的地方,清蕪郡又只有他一個仵作,所以很容易造假遮掩。
聽到這裡,鄺野腦中已構成簡易的案件脈絡,大約是王斌長期毆打髮妻,致妻子鬱結投河。
裴靈幽沒工夫想那些,直接將仵作的鞋子脫下來,塞進他口中,輕輕一腳就跺斷了仵作三根肋骨。
劇痛不傷肺,力道剛剛好,叫那仵作怎麼也得疼半年。
臨走時,仵作躺在地上哀嚎,裴靈幽朝他啐了口唾沫:
「呸!就欺負死人不會說話是吧?」
出了仵作家門,裴靈幽問鄺野:
「剛才你怎麼不攔我?我可是又闖禍了。」
問完卻又想到,其實這麼久以來,她哪次闖禍惹麻煩,鄺野都沒攔過她。
他一直叫同塵門弟子遇事多考慮,說什麼世間當求雙全法。
可對她,他從沒有這樣要求過,只是默默跟在後面收拾爛攤子。
果然,他說:
「闖禍?我沒覺得你有過。就像那個『吳』字,最多偶爾認錯而已。」
這話叫裴靈幽真舒坦吶!
很少有人不說她狂,只說她強。
不講她頑劣惹禍,只講她慧心妙真,乃真性情人也。
見彎月掛在夜空,薄銀灑在鄺野溫良的眉眼,她撩撥的心思忽然又起,用肩膀碰碰他,笑道:
「喂,剛才老奶奶說,我這麼好的姑娘你不要,你是傻子。難道喜歡天上的仙女?」
他輕輕笑起來,沒有立即回答,只在裴靈幽哼著歌走出去很遠之後,才低聲回應了一句:
「我不喜歡天上的仙女。」
我只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