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江湖規矩一對一
「蓮姿杳渺隔雲煙。
一別經年淚泫然。
昔日溫存皆入夢。
空餘孤影對霜天。」
這是今日第多少首,王斌已經數不清了。
他放下毛筆,搓搓發疼的手腕,瞧著滿地滿院白紙黑字,滿意地點了點頭。
望眼天色,已是戌時末,快近亥時,街坊鄰居們都快要入睡。
他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喝口水潤潤嗓子,負手在身後,悠哉地在院中踱步,踢踢那些可憐他喪妻或敬佩他深情的人們送來的吃食用具。
他撇撇嘴:
「還不如送幾個銅板實在。」
他走到院門前,開門之前反覆調整表情,直到又重新變成一臉悲痛,才打開門,坐到家門口,開始哼哼唧唧,邊哭邊呼喚蓮貞的名字。
和往常一樣,時不時有街坊鄰居從窗戶望見他,搖頭嘆氣,埋怨老天爺造化弄人。
也有鄰居出來相勸,他便哭得更加傷心。
見夜色越來越濃重,街上燈火幽微,看不清路。
他估摸今日哭半個時辰就夠了,正要收攤回家,夜空中卻傳來一聲哀戚空洞的女聲:
「王斌……王斌……你害我……嗚嗚……你為什麼要害我和孩子……」
這女聲幽幽哀怨,似從空中傳來。
不止王斌聽到了,愣在原地。
周圍不少鄰居也都聽見了,不敢再看什麼熱鬧,紛紛關窗關門,直罵王斌天天在門口喊,這下真把蓮貞招回來了吧!
大街上瞬間變得空空蕩蕩,只有蓮貞幽怨的哭泣迴響在寂靜夜空。
王斌從嚇傻中回神,嗷嗷大叫著,連滾帶爬往回跑。
隔壁那老夫婦家中,等待多時的裴靈幽和鄺野相視而笑,守墨和陳規在一旁安撫老夫婦,生怕給兩位老人嚇著。
感覺火候差不多了,任我飛叫外面學女聲的趙星星回來。
萍萍從天黑前就等得不耐煩了,起身問道:
「該開堂過審了吧?」
裴靈幽扯嘴笑道:
「還是七堂會審,各位,走著吧!」
說罷,七人輕功矯健如飛,身手利落跳進隔壁院,連院牆都沒挨到,看得老爺爺嘖嘖稱奇,忍不住原地「嘿哈」比畫兩下,逗得老奶奶直發笑。
裴靈幽七人落定王斌院中。
那廝此時正鎖了屋門,縮在床上瑟瑟發抖。
裴靈幽一腳踹開門,任我飛和趙星星立刻上前將人拖起。
守墨和陳規還沒來得及問話,王斌就先挨了頓打,捂著高腫的腮幫子哭道:
「你們誰啊?大半夜擅闖民宅,還打人,我要報官抓你們!」
「嗯,不錯,這會哭得真實多了。」裴靈幽點評到。
鄺野從旁開始審問,為什麼長期毆打蓮貞,為什麼聯合仵作隱瞞蓮貞有身孕?
王斌死鴨子嘴硬不肯回答,嚷嚷「你們以多欺少,不公平,有本事一對一來問話!」
這話一出,屋子裡全樂了。
裴靈幽沒想到王斌這小子倒懂幾分江湖規矩,還知道一對一。
「那你看我們七個誰合適,你選吧!」
裴靈幽十分大方地讓王斌自己選。
王斌戰戰兢兢環顧滿屋,裴靈幽不用說,一身紅衣,姿容美艷卻一臉凶神惡煞,比那地府判官好不了幾分。
鄺野看著文質彬彬,不會動手,可那雙眼睛溫和之中暗藏犀利,扯什麼謊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那中年男人揣個本子,看著嚴肅,不好講情面。
一條腿的太嚇人,旁邊那個看起來臉部扭曲,跟陰陽臉似的,更可怕。
王斌最後在守墨和身材嬌小的萍萍之間打量來回,指向萍萍道:
「我選她!我要她和我說話!」
在王斌看來,萍萍是七人之中年紀最小的,還是女孩子,肯定好糊弄。
誰料他一選完,全屋都笑了,就連鄺野都搖頭嘆氣。
守墨豎起大拇指,佩服不已:
「牛啊,精準選到了我們這裡面最不好惹的!」
裴靈幽吧,雖然人張狂暴力又粗魯,但她講道理。只要好好說話,她能聽進去。
鄺野、守墨和陳規不用說,屬於惹急眼都不會動手。
任我飛和趙星星不太好定義,動不動手,全看裴靈幽心情和臉色。
萍萍則是最難搞的。
嬌小可愛的外表讓她極具欺騙性,實際上因為年紀最小,聽不懂什麼道理和好賴話,下手也沒輕沒重。
十四歲,律法都管不住的年紀,一金瓜錘下去,人是死是殘,全看天意。
這點守墨領教最深,他寧可挨裴靈幽十下敲腦袋,也不願受萍萍一下小鐵錘。
王斌指完萍萍,後者立刻不由分說,拖他進了內室。
得虧裴靈幽囑咐了一句:「別弄死了,還要問話呢昂!」
一陣慘叫過後,萍萍才又拖著沒能成王文武的傢伙出來。
王斌臉色慘白,暴汗如雨,捂著各處劇痛傷口,再不敢犟一句嘴,老老實實將事情如實交代。
裴靈幽七人聽後,頗為驚訝,完全沒想到會是這麼個答案。
那王斌哭道:
「我承認我賣慘賺名聲,但我又沒殺她!是她先對不起我的!我新婚之夜發現她不是清白身,後來發現肚裡孩子也根本不是我的!這事換哪個男人不氣憤,所以我才打罵她的!」
說完,王斌一臉委屈加視死如歸,仿佛接下來無論再挨什麼揍,他都還是這份說辭。
屈打成招沒有意義,裴靈幽沒有再動手。
因為王斌說的,和她們從鄰居、仵作處查來的線索完全對得上。
甚至王斌之所以賄賂仵作,完全是為了自己名聲考慮。
他不想讓旁人知道他打媳婦兒,更不想讓藥鋪老李知道他不能生育,蓮貞卻懷有身孕。
「那另外十個女子,你都怎麼殺的?」裴靈幽這話問完,王斌直接崩潰大喊:
「冤枉啊!那十個女子我連見都沒見過,根本不認識啊!」
裴靈幽七人陷入沉默。
如果王斌說的是真相,那他反而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受害者。
事情走向越來越奇怪了。
蓮貞和蘭香,兩個那麼努力過日子的好姑娘,蓮貞怎會與人私通呢?
「不管怎麼樣,你打蓮貞就是不對。」裴靈幽說,「她若騙你,你可以休妻,何故夜裡打人,白天還對外裝作相敬如賓。」
這大雍國自有一套吃人的禮教律法,律令明定夫為妻綱,丈夫有權約束妻子,只要不致重傷或死亡,不管打成什麼樣,誰都沒權力插手管。
裴靈幽他們這些江湖人士,身在江湖籍,最大的好處就是不受這套傳統禮法約束。
江湖兒女愛恨情仇皆瀟灑乾脆,能過過,不能過就散。
折磨女人算什麼男人?
裴靈幽氣不過,忍不住又給了王斌好一頓拳腳。
一旁,守墨和陳規不停用驚訝的眼神看鄺野,見他始終不阻止,兩人也不好開口。
最後,王斌都被打得昏死在地上翻白眼了,鄺野才慢條斯理上前善後。
他將八十個銅板放在王斌手邊,明知王斌昏死聽不見,卻還是握住對方手,一臉同情語重心長道:
「拿著吧,別客氣,去看看腦子。你還年輕,來日方長。」
還別說,鄺野這麼一收尾,所有人都覺得舒坦多了,再沒有一星半點動用私刑審人的愧疚。
守墨和陳規有時候忍不住想,裴靈幽是面凶心煞的真魔頭。
那自家掌門又是什麼呢?
長劍沾藥粉,邊打邊訓人。
大概是會念阿彌陀佛,結果只殺不渡的那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