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瞎眼斗猛虎
那邊院子裡，裴靈幽還在暴怒。
這邊渡心殿中，守墨和幾百個人一起，穿著一模一樣的麻布衣服，梳著同樣的髮髻，拿著封皮是《說文解字》，裡面內頁卻是聖歌的一本東西，與所有人一同搖頭晃腦，高聲吟唱。
最前面的高台蓮花座上，自稱「尊長」的老生帶頭唱誦，目光瞥了眼角落那婦人手裡厚厚一卷金絲，滿意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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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歌也站在角落。
她看看金絲，又看看已失去所有少年單純靈氣的守墨。他已與所有信眾一樣變得麻木。
她心裡難受，可只是剛表露出來一點，尊長便一個凌厲的眼神看過來，婦人立刻熟練地將她拉下去，鎖進屋子，不給吃食。
這是尊長最輕的懲戒方法了，也只對青歌如此寬容。
不過看看眉眼俊秀的守墨，尊長又覺得青歌也就那麼回事，還可以再罰狠一點。
他坐在高台上，逐一掃視下面人。
在唱誦結束後，單獨留下守墨，又開始新一輪迷惑：
「野獸乖服了，對嗎？你瞧，再厲害的野獸，也怕我給你的法子。這下不委屈了吧？」
守墨兩眼無神，連連點頭：
「謝謝尊長。」
「不用謝，我們都是一家人。我把你們當做我的孩子，為你們排憂解難，化解委屈，都是我應該做的。」
「可我還是想謝謝您。」
「行吧，你如此誠心，我也不好推辭。在這之前，我們要將野獸徹底解決掉，好嗎？」
「一定……要這種程度嗎？」
「要的，野獸只要多活一天，你就還有再委屈的危險。去找更兇猛的野獸來吧。讓他們自相殘殺。」
「好！」
於是乎，當天夜裡。
好不容易才消氣睡下的裴靈幽，正夢裡揪住守墨狂揍呢，耳邊突然聽到一聲勾魂似的「裴——靈——幽——」。
這聲音很輕，但很鬼，一下就將裴靈幽從夢中驚醒。
她翻身望去，守墨一身粗布麻衣，直挺挺跪在她床邊，模樣跟奔喪上墳似的，嚇得她連白天生氣的事情都忘了，驚悚問：
「你幹嘛？？」
守墨眼神直勾勾盯著裴靈幽，在地上磕了個頭，拿出一壺酒，聲音有些飄忽地說：
「是我對不起你，我請你喝酒，賠罪。」
裴靈幽不知道守墨又抽哪門子瘋，大晚上她正困呢，不耐煩地擺擺手：
「去去去，明天睡醒了再說，老子再收拾你。」
守墨並不起身離開，而是又重重在地上磕了一個，重複剛才的話。
裴靈幽不回應，他就一直磕。
一副鐵了心要把自己磕死的架勢。
裴靈幽怕再這樣下去折她陽壽，只得坐起身：
「行行行，服你了，我喝！明天老子再揍死你！」
說罷她伸手去拿酒，守墨這時卻將酒往她臉上一潑，而後飛快掉頭往外跑。
這舉動遠在裴靈幽意料之外。
不，準確點來說，是守墨這小子近兩天乾的所有事情，踹她凳子，往她頭上扣飯，毀她衣服和刀，都遠遠超出她的認知。
她裴靈幽自打混江湖以來，就只有她捉弄作惡別人的份，還是第一次被人作弄。
因此她回回一點防備都沒有。
這種體驗挺新鮮特別，新鮮到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氣笑地「呵」了一聲。
她抹把臉上冰涼辛辣的酒，問候一聲守墨家十八代長輩，連外衣都顧不上穿，直接飛身衝出屋門，猛追上去。
她琢磨今天高低得給守墨身上二百零六塊骨頭全部拆散，再重新正正。
她使出這輩子最帶火氣的輕功追趕守墨。
按正常情況來說，守墨武功遠遠不及裴靈幽，就算同塵門弟子們習武勤謹，功夫都不錯，也趕不上裴靈幽跑個不帶喘氣的來回。
可眼下顯然是非正常情況。
守墨明顯早有準備，計劃好了最佳逃跑路線，還在裴靈幽必經之路上設了不少機關。
什麼捕獸夾，十字釘，地弩暗箭、翻刺板。
裴靈幽身手敏捷，但要在黑夜裡，只借月光的亮度躲避那麼多機關，還是要費點力氣。
她速度被強行拖慢，注意力主要在躲各種層出不窮的陷阱上，還要緊盯前方守墨別跟丟。
等她抬頭再看，赫然發現已跑出去好幾十里，身處丹霞城外，前面就是老虎山。
見守墨跟裝了風火輪似的，還在拼命往前跑，頭也不回地扎進林子，裴靈幽原本的火氣消減大半，轉變成擔憂。
那老虎山，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正是因為這片山林常有老虎出沒。
此處離城較近，老虎出現較少，但不代表沒有。
以守墨的功夫，萬一碰上老虎，不死也得殘。
想到這，裴靈幽抓緊跟上，鑽進林子，只靠守墨那點衣服影子認方向。
她大喊守墨的名字，還說不揍他了，想讓他停下。
可守墨就跟著了魔似的，使勁往林子深處扎，接著突然拐個彎，不見了蹤影。
裴靈幽一時輕功太急沒收住，直接迎面和一頭正在進食的老虎撞上。
那老虎何等靈敏的鼻子和耳朵，早就發覺有人大半夜進林子打攪它進食，但考慮今夜難得出現一頭現成的新鮮死鹿供它吃，便沒捨得第一時間去迎敵。
畢竟它長這年歲，山林中待了一輩子，也沒遇到過被攻擊的情況。
因而當裴靈幽一個趔趄剎在面前時，老虎只是抬起一雙幽綠的眼睛，呲起猩紅滴血的鋒利獠牙，口鼻鬍鬚微微顫動，喉嚨里發出震懾的低吼。
裴靈幽大驚失色，沒想到這麼寸，真遇上老虎了，瞬間渾身繃緊，一邊與老虎對視，一邊上半身不動，腳下不著痕跡緩緩後移。
她想退出一點距離，足夠她輕功起勢，逃走就行。
可這時，剛剛消失的守墨又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對著本就緊張戒備的老虎大喝一聲：「小貓咪！看我的！」抓了坨屎扔在老虎頭上。
那老虎跟人似的愣了一下。
裴靈幽也愣了，心裡火山噴發般同時飆過一萬句髒話，
只見老虎尖牙外露，利爪扣地，咆哮一聲沖向守墨。
裴靈幽只得飛身兩步，一腳將守墨踹開，自己去引開老虎的注意，沒命地向前方奔逃。
她全力飛奔，漸漸拉開與老虎的距離，正想得意自己輕功無敵，猛然發覺眼前慢慢起了層黑影。
當月光開始消失，前路變得黑暗模糊，她心裡咯噔一下，立馬意識到守墨方才潑她的酒有問題。
可惜現在察覺為時已晚。
她很快身子重重撞到樹上，疼得眼冒金星。
耳聽身後虎奔逼近，她根本不敢停下，只能快速就地打滾，爬起來繼續跑。
視線越來越模糊，眨眼變成漆黑一片。
失去視覺讓她心頭大亂。
但她知道越怕，死的就越快，強令自己不要慌張。
她全憑直覺在亂林中疾奔，一次次撞倒，一次次迅速爬起再跑。
只是世上再厲害的高手，也做不到瞎眼斗猛虎，更何況還要在這麼複雜陌生的地形。
終於，四爪狂奔的聲音漸漸逼近，裴靈幽能清楚地聽見老虎沉重的喘息，腥臭味直噴她後腦勺。
她心中大急，腦中還在慌亂想法子，腳下猛然一空，身後老虎同時起跳飛撲。
她頓時心沉谷底，暗嘆今日小命休矣，不是掉下懸崖摔死，就是被後面老虎撲上來咬死。
沒想到她堂堂混世裴，打遍天下無敵手，最後竟要折在自己人手中。
她希望摔死的姿勢別太難看，老虎吃她的時候別咬臉。
她心頭一陣悲哀，正萬念俱灰之時，忽聽一道龍吟劍嘯破空響起，擦著她頭頂直直飛過，精準擊中她身後猛虎。
與此同時，她身子落進一個無比溫暖結實的懷抱。
鄺野的聲音猶如救世天神，貼著她耳邊響起，溫柔又堅定：
「裴姑娘別怕，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