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叫聲祖師爺
何秀禾抬起手,重重一巴掌打向青歌的臉。
青歌不躲不閃,一如十年前那樣,等待母親的憤怒降臨。
那時的青歌還是個七歲的小姑娘。
她和爹娘,還有才出生不久的弟弟阿團,一起住在丹霞城最西頭的院子裡。
院子很小,屋子有時會漏雨,但全都被何秀禾打掃得乾乾淨淨,裝點了蘆葦和荷葉,看起來特別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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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早出晚歸,在田間勞作,一年到頭辛苦非常,所得不多,大部分都被朝廷稅收拿走了,只剩一點勉強夠一家餬口。
即使日子這樣清貧,青歌也覺得快樂無比。
直到那一年,罕見的冬災降臨,田間顆粒無收。
可朝廷的稅收令還是照樣來了。
爹娘東拼西湊,四處借錢,最終還是沒能補齊那高昂的稅錢。
收稅的官差說,交不上錢,就拿人抵。
爹被帶去皇城修什麼為貴妃娘娘慶生的華麗撫月閣,不到三個月就累死在那裡。
何秀禾連請人運回屍首的錢都沒有,最後磕頭求人帶回的,只有一雙全是血水和破洞的粗布鞋。
何秀禾日夜痛哭,幾度想追隨丈夫離去,可為了青歌和才剛一歲的阿團,最終選擇堅強熬下去。
她學著丈夫的樣子,去打理那薄田,和丈夫一樣披星戴月地勞作。
家中做飯、洗衣、照顧阿團的事情,都落在了還不到八歲的青歌肩頭。
八歲的小姑娘啊,連院門口柳樹上最低的綠枝都夠不到,卻要背著年幼的弟弟在爐膛前洗菜做飯。
做完飯又匆匆去井裡打水洗衣裳,免得何秀禾第二天沒有乾淨的衣裳穿。
可青歌實在太累了,累得手裡還洗著衣服呢,人就睡著了。
等何秀禾絕望的尖叫響起,將青歌猛然嚇醒,她這才發現阿團不知怎麼,一頭撲進了打水的桶里。
那是和阿團一樣高的水桶,水並不深,可阿團栽進去,頭朝下,小小的腳丫朝上,就那麼無聲無息地沒了。
青歌感到萬念俱灰。
更恐懼的是,何秀禾竟然一滴眼淚都沒有落,狠狠打了她一巴掌之後,沉默著抱起阿團的屍體,沒有說一句話。
這個苦命的女人麻木地挖土,刨坑,將小小的阿團埋葬了。
從此再也不去田間打理莊稼,終日抱著阿團的小衣裳,淚水如兩道永不乾涸的苦溪。
她日日坐在路邊,一坐就是一整天。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青歌獨自承擔起種田勞作、照顧母親的責任。
直到兩年前,尊長和畫師出現。
一杯堪比毒藥的天仙子仙露,叫何秀禾於幻境中再次見到她的丈夫,她的阿團。
那幻境實在太美妙,令她根本捨不得離開。
每一次清醒,都像是摯愛又死了一次那樣痛苦。
所以,為了留住尊長,何秀禾不惜一切代價,賠上自己,賠上女兒,坑害其他無辜老百姓......都無妨。
如今,渡心會要沒了,天仙子仙露也將消失。
除了近乎瘋狂地去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何秀禾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面對裴靈幽的鄙夷唾棄,何秀禾無話可說,只能將火頭轉向青歌。
何秀禾重重一巴掌扇過去,可惜還沒挨到,就被裴靈幽一把打開,整個人摔在地上。
即使母親這樣苛待輕視自己,青歌依舊急忙衝過去攙扶。
何秀禾宛如發狂的母獅,狠狠一把推開青歌,吼道:
「不就是天仙子嗎?西國是吧!我去學,我自己炮製!誰也礙不著我!誰也管不了!」
面對這樣的何秀禾,青歌無助地跌在地上流淚。
裴靈幽上前將青歌扶起,替她撣撣衣裙,丟了塊帕子給她,然後朝守墨喊了句「去醫館搞點救命藥!」,走到準備即刻起程去西國學仙露秘方的何秀禾跟前,一腳將人絆倒。
何秀禾已執拗到極點,壓根不理會,爬起來繼續走。
裴靈幽再次伸腿絆倒,何秀禾再爬,再絆倒......
裴靈幽和何秀禾就跟兩頭較勁的倔驢似的,比賽誰先服軟。
一連十幾次下來,何秀禾到底身體受不住,先敗下陣來,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血喘氣,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暈厥。
幸而守墨腳程飛快,將從附近醫館買來的人參放進何秀禾口中。
待何秀禾精神恢復些許,但仍然力氣全無,只能倒在地上瞪眼睛的時候,裴靈幽笑著走到她面前蹲下,將畫著阿團的畫稿輕輕放進何秀禾懷裡。
只用一句話,就令何秀禾整個人雷劈了似的怔在當場。
「何秀禾,幻境裡的阿團,長大過嗎?」
這一句如當頭棒喝,將何秀禾狠狠敲醒,問得她啞口無言。
是啊,兩年了,幻境裡的阿團永遠是一歲的模樣。
天仙子能控制心神,能碾碎委屈與執念,卻造不出人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何秀禾沒見過阿團長大的樣子。
如果幻境可以與現實並駕齊驅,那愛理應得到接受和回應。
何秀禾好像衝破障霧那般,突然明白,她試圖用天仙子留住的,不是阿團,只是一份記憶。
心頭好像有什麼堅不可摧的東西轟然碎裂。
何秀禾通紅的眼眶再次蓄起淚水,雙手顫抖捧著畫稿上的阿團,發出了十年前該有的那陣陣悲嚎。
整個院子迴蕩著何秀禾的哭聲。
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所發出的痛哭,足以令在場所有人鼻酸落淚。
守墨和陳規哭得涕淚漣漣,萍萍不停用袖子擦眼淚。
鄺野走到裴靈幽身後,輕輕撫上她的後背。
裴靈幽扭頭看去,穿過薄淚,正對上鄺野肯定而安慰的眼神。
裴靈幽翕動了下鼻子,輕輕嘆了口氣。
見青歌第無數次上前擁抱何秀禾,像個永遠推不開的小孩子那樣依戀母親,裴靈幽心裡突然蹦出一句話:
青歌的人生,也停在不滿八歲的那年啊......
長不大的不只是阿團,還有青歌吧......
「剩下的,交給她們自己,也交給時間吧。」鄺野看破裴靈幽心中所想,這樣輕聲地安慰她,像哄孩子一樣拍撫她的後背。
裴靈幽很快感到平復,加上她本就是個不藏事的直性子,再天大的事,也是說完就過,乾脆利索的結束。
「所以,該找罪魁禍首算帳了!」裴靈幽臉色慢慢陰沉,扭身向尊長和畫師走去。
鄺野趕緊命令守墨準備好救命的人參片。
只見裴靈幽走到那旁觀看戲的二人面前,拿起地上大銅勺掂了掂,又扔掉,轉而撿起地上一把菜刀。
這架勢把尊長和畫師嚇壞了,說話都結巴了:
「女俠冷靜!事情您都知知知道啊!我們早就想解散渡心會了,是何秀禾不讓!我們也很為難!」
「您您您懲罰分明,智慧無雙!我倆罪不至死,最多算算算行騙吧!騙的錢我們可以退還......一部分。」
兩人說完,裴靈幽氣笑了,菜刀點著二人,破口大罵道:
「去了趟西國,就以為自己老美了是吧?連自己拜哪個祖宗都忘得乾乾淨淨,拿外人的東西來禍害自己人!畜生見了你倆都得叫一聲祖師爺!
老百姓日子艱難,所得十之八九都交給狗朝廷了,你們還要用天仙子拿捏人最痛最弱處,捲走剩下一二,搞得人家現實中家破人亡一無所有,只能被迫依附渡心會。老子今天就幫你們開胸取心,好好調個新鮮顏色!」
說罷裴靈幽就要動手。
剛揚起菜刀,院門口突然響起一聲呵止聲:
「且慢!」
裴靈幽循聲看去,只見一群全副武裝的官兵涌嘩啦啦進院子,為首的正是杜川,帶著他形影不離的兩個兄弟。
任我飛和趙星星從眾官差身後跳起來打招呼:
「老大,我給你找幫手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