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任家老屋
馬車轟隆隆駛過豐澤城，從寬闊平坦的大道偏離，踏上黃土小路。
黃泥坳，地如其名，是座落在三山合圍的坳地上的小村莊。
山是厚重的黃黏土山，路是崎嶇不平的黃黏土路，房屋是茅草和黃泥糊的黃土屋。
每逢下雨，整條村道泥濘泛黃，踩一腳，黃泥能黏住鞋底，得用手拔出來才行，因此得名「黃泥坳」。
鄺家這豪華馬車來到村口的時候，那形象氣質對比，說鶴立雞群都淺了。
簡直是白湯圓掉進黑芝麻糊里那麼反差又顯眼。
村口閒聊的老人們、玩耍的孩童們，還有扛著鋤頭經過的漢子，提籃子準備去送飯的婦人……
全都驚奇地圍觀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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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民們的注視中，董來福笑嘻嘻跳下馬車，忙向眾人吹噓自己乘坐的馬車多華麗舒適。
守墨和陳規走下車，小心翼翼地將潔白的鞋子踩在黃泥地上，看得出來有點不適應。
萍萍嫌礙事地推開守墨，沒什麼感覺地爬下車。
但村口空氣里非常明顯的牛羊大糞味道，熏得萍萍受不了。
守墨見狀，趕緊拿帕子給萍萍捂鼻。
隨後趙星星也走下馬車，稀奇地看了眼腳底粘著的黃糊糊的泥土，不確定自己踩到的究竟是屎還是土。
鄺野倒還好，自己沒什麼講究，但見地上泥土髒黃，立馬就要去取腳凳，好讓裴靈幽下車的時候，黃土能少濺到嶄新的衣擺上。
誰知裴靈幽壓根不領情，擺擺手示意不用，直接利索跳下車，單膝跪地，立在下車口，拍拍橫支的大腿，朝愣神的任我飛道：
「飛哥，請您下車！」
這動作把其他六人嚇了一跳，也把圍觀的村民們全看愣了。
這馬車，還有七人的氣度，已經夠叫人驚訝了，萬萬沒想到城裡人玩得這麼花，下馬車都要用人肉腳凳。
村民們忍不住好奇張望，想看看何方神聖這麼了不得。
孰不知，馬車上的任我飛汗都冒出來了，想下，卻猶豫半天不敢伸腳。
他知道裴靈幽依然在給他撐場面呢，但讓他把髒兮兮的鞋子和木棍踩在混世裴的腿上，他光是想想都腿肚子發顫。
但裴靈幽很堅持，又重複了一遍說辭。
一副任我飛不答應，她就一直保持跪姿的架勢。
沒辦法，任我飛只能兩手扒車，儘量減輕身體重量，蜻蜓點水般飛快地在裴靈幽腿上踩了一下，步伐錯亂下了車。
裴靈幽立即起身去攙扶任我飛，不忘神態恭敬地叫了聲：
「飛哥小心。」
趁兩人此刻靠得近，任我飛實在忍受不了，小聲哀求裴靈幽：
「老大，我知道你仗義，給我撐面子呢，但差不多就行了，你這樣我總覺得我好像活不長了……」
「別廢話！」裴靈幽臉上保持小弟討好的笑容，語調毫不客氣命令：
「我他媽瞧那董來福說話就來氣，話里話外腌臢誰呢？瞧不起你任我飛，那就是瞧不起我裴靈幽！這面子必須給老子找回來！」
裴靈幽都這樣放話了，任我飛只得聽命照辦。
他努力學著裴靈幽平時吆三喝四的樣子，一會兒指揮趙星星去拴馬，一會兒使喚守墨和陳規向村民討水喝，還順帶訓了萍萍兩句，囑咐她別剛來就跟村口小孩掐架。
唯獨鄺野，任我飛是真不敢使喚，無論如何都張不開口。
好在裴靈幽替了他，沖鄺野道：
「咱飛哥的意思是，村里路不好走，去拿些銀子給村民們修路。再把祠堂修一修，把村口那大樹也整整，雇倆人，把黃葉子都塗成綠的，還有那裡和那裡……快去！」
說完，裴靈幽快速貼近鄺野，小聲說了句「一切開銷先記帳哈！回頭讓我那個朋友還你！」
鄺野失笑，她這會兒倒又想起「那個朋友」的事情來了。
裴靈幽開口，別說幾十兩銀子的黃土路，通天大道他鄺野都願意修。
她可是「她那個朋友」的借銀子擔保人，鄺野巴不得她越欠越多，還不清才最好。
於是，鄺野二話不說，立刻從車上取出足夠翻修村子的銀兩，還拿出好些碎銀當做紅封，散給圍觀的村民們。
拿到錢，村民們高興壞了，也終於認出這大陣仗到底是誰。
「哎？這不是任家的小子，任我飛嗎？」
「任家小子出息了，瞧瞧這富貴體面，要不是看腿，俺差點沒認出來！」
「好孩子，一有出息就先想著給村里修路，比董來福強！」
「哈哈哈哈——」
村民們的誇讚和打趣夾雜在一起。
被比下去的董來福也不惱，反而連聲應是。
但裴靈幽注意到，董來福臉上是笑著的，眼底卻依然是幸災樂禍等看戲的興奮。
裴靈幽裝作看不見。
七人像被圍觀的猴子似的，在村民們的評頭論足下，由董來福熱情招呼著，向村落深處的任家老屋走去。
當一座破敗不堪的黃黏土屋出現在眼前，任我飛突然停下腳步，變得深沉而安靜。
十幾年過去，老屋頂子破漏，窗戶全朽掉，黑洞洞透著風。
牆面像被風吹雨打過的篩子，抬手一摸，就嘩啦啦掉土渣子。
院子裡到處都是瘋長的雜草，還有一棵比十年前更老更彎的歪脖子樹。
這裡久無人住，早就成了孩子們最愛探險的「鬼屋」。
望著眼前舊屋舊景，許多往事湧上任我飛心頭。
裴靈幽可以從任我飛的表情看出，應該都不是什麼好事。
董來福向七人介紹老屋，好像他家似的，絮絮叨叨道：
「這任家老屋啊，不是現在才這樣。從前就是我們村最破敗的。任家一家老弱病殘，一個全乎人都沒有。
當年啊，小飛帶著家人離開村子的時候，我們還擔心他們要一路乞討才能上路，湊了些錢給他們。
如今沒想到小飛大富大貴，竟成了村里最富裕的。哎，小飛，人家都說啥狗要是富貴了，別互相忘。咱們當年一起泥巴和尿的夥伴們，你都沒忘呢吧？
走，這老屋也住不成，我帶各位大俠四處逛逛，說不定能碰到不少老熟人呢！看見小飛回來，他們一定很高興！」
董來福說著又去帶路，話語裡外的諷刺暗示，令最不愛說話的趙星星都聽得直皺眉頭。
好像帶眾人來任家老屋，只是為了專程揭任我飛不堪老底似的。
裴靈幽看得分明，鼻子裡冷哼，跟上董來福的腳步，倒要看看這廝究竟想鬧什麼么蛾子。
她邊走邊眼神四處尋找趁手的傢伙式兒。
可任我飛卻像觸動了什麼禁忌秘密那樣緊張，一把拉住裴靈幽衣角，低聲道：
「老大，我們走吧……我不想在這裡待下去了……」
任我飛是七人之中最為圓滑妥帖的性子，一路行俠仗義，都是他四處問路、買吃喝、與人打交道，周全地照料著所有人。
但圓滑不代表軟弱，一條腿都敢習武混江湖的，怎麼可能是孬種？
裴靈幽第一次見任我飛這近乎低三下四的樣子，雖然很想幫他出口氣，但還是皺了皺眉頭，道了聲「好」。
任我飛長長地鬆了口氣，正欲帶裴靈幽等離開，轉身卻與一人迎面撞了個滿懷。
來人熟稔地攬住任我飛肩膀用力往下壓，搞得任我飛搖搖晃晃站不穩。
「任小子回來了？好久沒見你跳『金雞起舞』了，來一個唄！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