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領導罵我這輩子都發不了財
「你這種工作態度,一輩子也別想發財。」
趙宏濤這句話砸過來的時候,包子攤阿姨正把兩個肉包塞進塑膠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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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氣撲了我一臉。
我一手拿電話,一手接包子,襯衫內側口袋被彩票硌得發緊。
那張紙薄得很。
硌人的本事卻不小。
我低頭看了眼包子,又看了眼手機屏幕,認真回了一句:「趙經理,您說得對。」
電話那頭停了半秒。
趙宏濤大概沒想到我今天這麼好說話。
以前他罵我,我會趕緊解釋:昨天數據是正常的,頁面是品牌部臨時改的,技術那邊接口還沒回。解釋到最後,十有八九會變成我態度不好。
今天我不解釋。
他說我一輩子也別想發財。
這話很有道理。
畢竟發財這事,昨晚已經發生過了。
「別跟我陰陽怪氣。」趙宏濤聲音更沉,「九點前到公司。今天誰遲到,月底績效自己看著辦。」
「好。」
「尤其是你。」
「明白。」
電話掛斷。
包子攤阿姨抬頭看我:「被領導訓了?」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
「嗯。」
「現在當領導的都這樣,嗓門一個比一個大。」阿姨把豆漿桶蓋子掀開,「豆漿要不?熱的,一塊五。」
我看了一眼旁邊的小牌子。
豆漿一塊五。
我猶豫了半秒。
阿姨看樂了:「小伙子,一塊五也想半天?」
我摸了摸鼻子:「主要是尊重金錢。」
「那你尊重一下胃吧。」
我買了。
熱豆漿入口那一刻,我覺得阿姨說得對。
五千萬歸五千萬,早飯不能空著。
公司離我租的地方六站公交。
打車二十六。
昨晚我爸明確交代,今天去兌獎中心必須打車。可現在我要先去公司請假,這段路不長,公交直達。
我站在路邊算了三秒,最後還是上了公交。
不是捨不得。
我安慰自己:去公司這段路算通勤,不算兌獎安全成本。
早高峰的公交像一罐被搖過的沙丁魚罐頭。
我一隻手抓吊環,一隻手按著襯衫內側口袋。旁邊一個背雙肩包的小伙子擠過來,包角差點蹭到我胸口。
我立刻側身。
他看我一眼:「哥,肋骨傷了?」
我點點頭:「舊傷。」
被貧窮訓練出來的。
車到第三站,手機震了一下。
工作群已經刷了幾十條。
【數據看板打不開。】
【活動頁跳轉異常。】
【技術說他們沒動主流程。】
【趙經理說運營組先自查。】
緊接著,趙宏濤又發了一條。
【@周平安,到哪了?】
我咬了一口包子,肉汁燙得舌尖一麻。
以前看到這種點名,我會立刻回「馬上到」,然後一邊擠公交一邊心慌。
今天我先把包子咽下去,才打字。
【路上,二十分鐘。】
發完,手機放回兜里。
不硬氣。
只是公交真的快不起來。
八點四十七,我到了公司樓下。
臨江華盛家電連鎖有限公司。
公司名字聽起來挺大,實際就在一棟寫字樓十六層租了半層。前台旁邊擺著幾台賣剩下的樣機,電飯煲、空氣炸鍋、破壁機,旁邊貼著紅色標語:
以結果為導向,以奮鬥為底色。
我每次看見這句話,都想幫它補一句。
以加班為常態。
電梯裡擠滿了人。
市場部小劉在補口紅,財務老陳端著保溫杯,銷售部兩個人討論昨天直播間退貨。大家臉上都帶著早高峰的疲憊,沒人知道我襯衫裡面揣著什麼。
電梯到十六樓。
門一開,我剛邁出去,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平安!」
我差點把豆漿捏爆。
回頭一看,是馬會來。
運營組同事兼我的飯搭子,二十九歲半,身高一米八,頭髮永遠抓得像要去談融資,嘴上常年掛著一句:「兄弟,我跟你說個發財路子。」
此人月薪七千二,負債情況不明,但精神狀態長期處於身價千萬的預備階段。
「你臉怎麼這麼白?」馬會來打量我,「昨晚沒睡?」
「嗯。」
「又熬夜改活動頁了?」
「差不多。」
也不能算錯。
我確實熬夜。
只不過改的不是活動頁,是人生頁面。
馬會來把冰美式遞過來晃了晃:「喝不?提神。」
「多少錢?」
「二十八。」
我往後退半步:「那不叫提神,那叫提我的命。」
馬會來嘖了一聲:「你這格局,難怪趙宏濤說你不像幹大事的人。」
我低頭看了眼胸口。
胸口那張彩票很安靜。
它可能不太同意。
辦公室里已經亂成一鍋粥。
大屏上的活動數據卡在昨天晚上十一點五十九分,轉化率曲線一片紅。趙宏濤站在會議桌前,手裡拿著馬克杯,臉色比杯底還黑。
「周平安!」
我剛進門,他就點了名。
一屋子人都看過來。
我拎著豆漿,站在門口。
「趙經理。」
「你還知道來?」趙宏濤把馬克杯往桌上一放,「昨天那個活動頁是你跟的,今天早上數據全亂,你給我解釋一下。」
我走到工位,把豆漿放下,先按開電腦。
開機轉圈的時候,我手指下意識摸了摸內側口袋。
還在。
「我先看後台。」
「現在才看?」趙宏濤走到我身後,聲音不大,剛好讓半個辦公室聽見,「昨天晚上幹什麼去了?」
買彩票。
中獎。
藏票。
被我媽審問。
這些都不能說。
我低頭輸入密碼:「昨天晚上十一點前,頁面跳轉正常。我走之前看過。」
「正常?正常今天為什麼出問題?」
「我查一下。」
「周平安,我不是針對你。」趙宏濤把「不是針對你」說得很像專門針對我,「你這個人最大的問題,就是永遠等別人推。工作沒有主動性,眼裡沒活。」
後台加載很慢。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五十。
隔壁的馬會來坐下,偷偷給我發微信。
【忍住。】
我掃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小彈窗,手指繼續點後台記錄。
我當然忍得住。
一個胸口揣著五千萬的人,對中層領導的抗打擊能力會臨時提高。
十分鐘後,問題查出來了。
凌晨十二點十三分,技術那邊更新了優惠券接口,舊活動頁參數沒同步。
也就是說,鍋不在運營配置。
我把跳轉記錄截圖,發到項目群。
【昨晚23:07活動頁配置正常。00:13優惠券接口更新後,跳轉異常。建議技術先回滾接口或同步舊頁參數。】
技術小郭很快回。
【我們只是正常疊代,運營這邊沒同步需求吧?】
趙宏濤立刻看我。
我沒說話,點開昨天的需求確認郵件,轉發到群里。
發件人:趙宏濤。
抄送:技術、運營、品牌。
內容寫得清清楚楚:活動期間頁面參數不調整,優惠券接口如有更新需提前同步運營。
群里一時沒人冒泡。
馬會來端起咖啡,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見,嘴角壓都壓不住。
趙宏濤盯著群消息看了幾秒,臉色變了變。
「行了,現在不是追責的時候。」他說,「先解決問題。」
這話我太熟了。
鍋往下飛的時候,叫態度問題。
鍋飛回去的時候,叫先解決問題。
我點頭:「嗯,先解決。」
趙宏濤看我一眼,大概覺得我今天太平靜,不好繼續罵,轉頭去催技術。
九點三十五,接口回滾。
九點四十,數據開始恢復。
九點五十,趙宏濤在會議室開臨時復盤會。
「這次問題雖然是技術接口導致,但運營也要反思。為什麼沒有提前預判?為什麼沒有備用方案?周平安,你作為頁面負責人,不能覺得鍋不在你身上,就萬事大吉。」
我坐在會議桌末尾,拿著筆,在本子上寫了兩個字。
請假。
寫完又描了一遍。
馬會來坐我旁邊,探頭看見那兩個字,眼睛一下瞪圓。
我把本子合上。
會議室空調開得很低。
我襯衫袖口那塊咖啡漬就在眼前,邊緣發黃。胸前口袋被彩票壓出一點輕微的摺痕,我坐直一點,生怕把它壓壞。
趙宏濤還在講。
「年輕人要有危機感。你們現在這種狀態,別說發財,連飯碗都端不穩。」
我低頭看著筆記本封皮。
這家公司最神奇的地方就是,平時說離了誰都轉,誰真請半天假,又像地球立刻停止自轉。
會議結束後,趙宏濤端著馬克杯回辦公室。
我拿著請假條跟了過去。
馬會來在後面用口型問:幹啥?
我朝他晃了晃請假條。
他兩眼一亮,像看見有人單挑惡龍。
趙宏濤辦公室門沒關。
他坐下,抬頭看我:「又怎麼了?」
我把請假條遞過去。
「趙經理,我上午想請半天假。」
趙宏濤沒有接。
「剛出完問題,你請假?」
「我有急事。」
「什麼急事?」
這個問題我昨晚想過很多答案。
父母生病,不行,容易被問哪家醫院。
身份證丟了,不行,兌獎要用。
租房漏水,不行,趙宏濤大概率讓我中午再處理。
牙疼,是真的,但牙疼不至於非得上午。
最後我說:「家裡有點事,需要本人去一趟。」
趙宏濤這才拿起請假條,掃了一眼。
「本人去一趟?」他笑了一聲,「周平安,編理由能不能走點心?」
我沒吭聲。
「項目剛出問題,上午正是復盤的時候。你現在請假,是不是覺得事情解決了,就跟你沒關係了?」
「不是。」
「那是什麼?」
「真有事。」
「什麼事,說清楚。」
我看著他桌上的金色小獎盃。
優秀管理者。
旁邊擺著一瓶無糖茶。
趙宏濤每天都說自己控糖,下午照樣點全糖奶茶。
我把視線收回來:「私事。」
趙宏濤把請假條往桌上一放。
「私事?周平安,你要是把私事看得比工作還重,你以後也就這樣了。」
這話擱以前,我大概率會低頭,說那我中午再去。
今天我沒動。
胸口那張彩票安安靜靜硌著。
我手心出了汗,指尖貼在褲縫邊,忍住沒去摸口袋。
「趙經理。」我說,「我下午回來,把復盤補上。」
「你現在跟我講條件?」
「不是講條件,是請假。」
這句話說完,我自己心裡先咯噔了一下。
辦公室外有人經過,腳步在門口停了半秒,又趕緊走開。
趙宏濤盯著我。
「周平安,你今天吃錯藥了?」
「沒有。」
「你是不是覺得剛才那個鍋不是你的,你就有底氣了?」
「不是。」
「那你憑什麼?」
我答不上來。
憑那張彩票?
憑昨晚我爸說「你現在先是人,再是員工」?
憑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的人生大事,不能永遠排在工作群消息後面?
這些都不能說。
我只能站在那裡,低聲說:「我真有急事。」
趙宏濤看了我幾秒,冷笑一聲,拿起筆。
「行。你要請,是吧?請。」
筆尖壓在紙上,劃得很重。
簽名最後一筆差點把紙劃破。
「但是周平安,我話放這兒。」他把請假條往前一推,「你這種拎不清輕重的人,遲早要在社會上吃虧。發財這種事,輪不到沒責任心的人。」
我接過請假條。
紙角被他按皺了。
我低頭看著那行簽名,後背還是汗濕的,但心裡那口氣慢慢順了。
「謝謝趙經理。」
「滾吧。」
我轉身出去。
快到門口時,他又補了一句:「下午回來,把復盤報告寫完。」
「好。」
門外,馬會來端著咖啡,站在離辦公室三米遠的地方假裝看綠植。
我一出來,他立刻把我拽進茶水間。
「臥槽,平安,你剛才什麼情況?」
「請假。」
「我知道你請假。」他壓低聲音,「我是問你怎麼敢那麼跟他說話?你平時不是最怕月底績效嗎?」
我拿起一次性紙杯,接了半杯溫水。
手還在輕微發抖。
剛才那幾句話說得平靜,實際上後背汗都出來了。
「有點急事。」我說。
馬會來眯起眼:「你不會真找到下家了吧?」
「沒有。」
「那你今天怎麼像打通任督二脈了?」
我喝了口水,燙得舌尖一麻。
「可能昨晚沒睡好。」
馬會來一臉認真:「沒睡好還有這效果?那我今晚也不睡了。明天找趙宏濤談漲薪。」
我看著他,誠懇建議:「別,你可能只會猝死。」
「你這人,剛硬氣三分鐘,又變回來了。」
他還想追問,我的手機忽然震了起來。
來電顯示:劉老闆。
我心口一緊。
劉老闆這個時候打電話,絕不可能是關心我早飯吃沒吃。
我走到茶水間窗邊,壓低聲音接通。
「餵?」
電話那頭,劉老闆聲音比昨晚還低。
「平安,你現在在哪?」
「公司。」
「票還在你手裡吧?」
我下意識按住胸口。
「在。」
「你聽我說,你別再來我店裡,也別從臨江南路那邊繞。」
我手指一緊。
「怎麼了?」
劉老闆那邊傳來捲簾門拉動的聲音,還有一個模糊的客人問「老闆打票嗎」。
他壓著聲音說:「早上有兩個人來店裡問,昨晚是不是有人中了大樂透。他們說是路過聽見的,還問你長什麼樣。」
我後背一下涼了半截。
茶水間裡,咖啡機嗡嗡響著。
馬會來端著杯子站在門口,好奇地看著我。
劉老闆繼續說:「我說不知道,把人打發走了。但你別大意。你現在直接去兌獎中心,別回頭,別跟熟人說,路上打車。」
我看了一眼手裡的請假條。
紙上的簽名還沒幹透。
胸口的彩票隔著襯衫,貼著皮膚。
我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好,我現在過去。」
剛掛電話,馬會來立刻湊過來。
「誰啊?」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拿起包。
「一個……客戶。」
「什麼客戶還讓你臉白成這樣?」
我走到茶水間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馬會來。」
「啊?」
「如果趙宏濤問我去哪了,你就說我家裡有急事。」
「到底什麼急事?」
我頓了頓。
「關係到我後半輩子的那種。」
馬會來愣在原地。
我沒再解釋,快步往電梯口走。
身後,工作群又震了一下。
趙宏濤:【周平安,復盤報告下午兩點前發我。】
電梯門打開。
我走進去,按下一樓。
胸前那張彩票輕輕硌了一下。
這一次,我沒有再回工作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