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想低調,但銷售不讓我低調
「你也來看這裡的房?」
許薇站在中介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樓盤資料。
她的聲音不高。
可我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手裡的彩頁差點被捏出褶。
雲瀾江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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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景大平層。
238平。
860萬起。
這玩意兒現在拿在我手裡,比彩票還危險。
彩票至少藏在手機銀行里,別人看不見。
這張彩頁不一樣。
它明晃晃攤在我和前女友之間,像一張沒來得及收起來的口供。
我把資料往身側收了收。
動作慢了半拍。
許薇看見了。
她沒有追問,只是目光在我袖口那塊咖啡漬上停了一下,又很快移開。
「好久不見。」她說。
「嗯。」我喉嚨有點干,「好久不見。」
上一次見她,是去年冬天。
臨江下小雨,公交站邊的路燈壞了一盞。我手裡拿著七塊錢的熱豆漿,她撐著傘站在我對面,說:「周平安,我不是嫌你沒錢,我是看不到你到底打算怎麼過日子。」
那天我想解釋很多。
工資會漲。
房子以後會有。
生活慢慢會好。
最後說出口的只有一句:「那先這樣吧。」
特別像我。
什麼都先這樣。
沒想到再見面,是在房產中介門口。
我手裡還拿著一張九百萬級別的江景房資料。
丁曉萌站在旁邊,看看我,又看看許薇,很職業地沒插話。
男銷售就沒這麼含蓄。
他端著保溫杯,笑得很順:「原來周先生和許小姐認識?那太巧了。許小姐剛才也諮詢雲瀾江府。」
我心裡咯噔一下。
許薇也看雲瀾江府?
這城市什麼時候小成這樣了?
許薇解釋:「我陪朋友過來看看,她臨時有事,晚點到。」
男銷售立刻接上:「那正好。二位可以先一起去樣板間。展示中心不遠,我們有車接送。」
一起。
樣板間。
車接送。
這三個詞連在一起,我腦袋都大了。
我今天原本只是想問問物業費。
沒打算和前女友坐一輛車去看江景大平層。
「我今天就隨便了解一下。」我趕緊說。
許薇也說:「我也是先看看。」
男銷售笑容不變:「買房本來就是先了解。二位放心,看樣板間不收費。」
他說「不收費」的時候,還特意看了我一眼。
丁曉萌低頭整理資料,嘴角壓了一下。
很好。
我剛才問「坐車收費嗎」的事,已經成為門店內部知識點了。
許薇轉頭看我:「你問了車費?」
「確認流程。」我說,「流程清楚點,不容易吃虧。」
她點了下頭。
沒笑我。
這比笑我還讓我彆扭。
許薇以前就是這樣。
她不會當面拿我的窘迫開玩笑,只會把問題放在那兒,讓我自己看見。
比如分手那天,她說的不是「你窮」,而是「你什麼都往後拖」。
這比「窮」難聽多了。
也准多了。
丁曉萌拿起資料:「周先生,許小姐,那我陪二位過去。雲瀾江府今天樣板間開放,人會稍微多一點,咱們先看戶型和空間感,具體價格不用急著定。」
這句話聽得我舒服不少。
不用急著定。
我現在最怕的,就是別人催我急著定。
門外停著一輛七座商務車,車身貼著雲瀾江府的宣傳圖。
車門拉開,冷氣撲出來。
丁曉萌坐副駕。
我和許薇坐第二排。
中間隔著一個空位。
那個空位很重要。
像過去一年裡所有沒說完的話。
車子啟動。
丁曉萌回頭介紹:「雲瀾江府主打東岸江景改善,戶型從一百八十八平到二百七十八平都有。周先生剛才看的二百三十八平,是目前諮詢比較多的戶型。」
我點頭。
表面很認真。
實際上手心又開始出汗。
手機在褲兜里一直震。
趙宏濤。
馬會來。
我媽。
三方勢力輪流敲門。
我不敢掏。
怕許薇看見消息。
更怕我媽那句「別看房」彈出來。
許薇倒是看資料看得很認真。
她翻頁的動作很輕,指甲修得乾淨,沒有很亮的美甲。以前她就不喜歡太花的東西,說生活已經夠亂了,手上就別再開會。
她指了指戶型圖:「老人房離主臥有點遠。」
丁曉萌馬上接上:「是的,這個設計主要考慮私密性。如果老人常住,一百八十八平那個戶型動線可能更舒服。」
我聽得一愣。
許薇看房比我專業多了。
我只會問燈泡。
她已經開始看老人房動線。
我低頭看資料,假裝自己也懂。
看了三秒,只看懂一個南北通透。
車到紅燈口,手機又震。
這次震得很執著。
我到底沒忍住,拿出來看了一眼。
我媽:【你到底有沒有看房?】
我手指一僵。
許薇坐得不算近,可車裡空間就這麼大。
我飛快鎖屏。
她應該還是看見了「看房」兩個字。
但她沒問。
這種沉默比問出來更讓人坐不住。
我低頭回復我媽。
【沒買。】
我媽秒回。
【我問你看沒看。】
我盯著屏幕,半天不知道怎麼回。
最後硬著頭皮打了兩個字:
【路過。】
發完我自己都覺得離譜。
坐著中介商務車,手裡拿著江景大平層資料,去展示中心的路上。
我說我路過。
李桂芬同志沒有立刻回。
這比罵我更可怕。
車裡安靜了幾秒。
許薇忽然問:「你現在還住城南?」
我把手機扣回腿上。
「嗯。」
「還租?」
「嗯。」
「那邊樓道燈修了嗎?」
我愣了一下。
我剛才隨口提過一句,她記住了。
「還沒。」
「晚上回去不安全。」她說。
「還行,手機手電能用。」
她看著資料,聲音不重:「你以前也這麼說。」
我捏著彩頁邊角。
紙被捏出一道淺痕。
這句話不吵,也不尖。
但比趙宏濤拍桌子還讓我坐不住。
我想說點什麼。
比如現在不一樣了。
比如我今天其實……
不行。
不能說。
四千萬不能拿來解釋舊問題。
那會顯得我像突然買了一張標準答案,急著證明自己以前不是錯的。
我最後只說:「以後會換。」
許薇點頭。
「挺好。」
就兩個字。
沒有驚訝。
沒有追問。
也沒有像某些故事裡的前女友一樣突然眼睛發亮,問我是不是發財了。
她只是說挺好。
我反而鬆了口氣。
車到了展示中心。
雲瀾江府的售樓處比我想像中誇張。
門口兩排綠植,玻璃幕牆亮得反光。裡面燈光明亮,沙盤在正中央,樓棟模型像一座縮小版的城市。
我剛踏進去,就有人端著托盤過來。
「先生,女士,喝點什麼?咖啡、紅茶、檸檬水都有。」
我下意識說:「水就行。」
接待員問:「冰的還是常溫?」
又來了。
有錢人的世界裡,水永遠有兩種溫度。
「常溫。」
許薇說:「我也常溫。」
我們在沙盤邊停下。
丁曉萌拿著雷射筆介紹樓棟位置。
「這邊是一線江景,前排樓棟視野更好。二百三十八平主要在三號樓和五號樓,高區看江效果會更好。」
雷射筆的小紅點在沙盤上移動。
我看著那些樓,感覺自己像站在另一個人生活的門口。
昨天這個時候,我還在公司工位上調活動頁。
今天,我站在售樓處聽人講一線江景。
人生跳得太快,腳底有點跟不上。
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銷售經理走了過來。
「曉萌,這兩位是?」
丁曉萌介紹:「這位是周先生,這位是許小姐,都想了解一下雲瀾江府。」
銷售經理笑容立刻熱情起來。
「周先生,許小姐,歡迎。今天二百三十八平樣板間正好開放,二位來得很巧。」
我趕緊說:「我們只是看看。」
「當然,買房是大事,肯定要多看多比較。」銷售經理笑得滴水不漏,「不過江景高區最近確實諮詢多,好樓層選擇不算多。」
這句話我聽懂了。
翻譯成人話就是:快買。
我想起林見夏的話。
不現場衝動下定。
我立刻往後退了半步。
銷售經理看見我的動作,笑容沒變:「周先生比較關注哪方面?江景、戶型,還是資產保值?」
我想了想:「物業。」
銷售經理停了一下。
丁曉萌立刻補充:「周先生比較關注後期居住成本。」
銷售經理反應很快:「對,居住成本很重要。我們是高標準物業,安保、保潔、管家服務、報修響應都會比較完善。」
「泳池收費嗎?」我問。
銷售經理:「……」
許薇低頭看資料,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我看見了。
她笑了。
很淺。
不是嘲笑。
有點像以前我們剛認識時,她聽我一本正經講外賣券怎麼湊滿減時的表情。
我耳朵有點熱。
「我就是問問。」
許薇看著我:「嗯,你一向問得很細。」
這句話聽不出貶義。
反倒有點熟悉。
樣板間在售樓處後面。
一路上,銷售經理介紹園林、會所、健身房、恆溫泳池。
我忍著沒再問健身房收費嗎。
不能每個費用都問。
問多了不像買房,像來查帳。
樣板間門打開。
我第一眼看見的是客廳。
太大了。
大到我站在門口,一時沒敢往裡走。
淺色大理石地面,整面落地窗,陽光從窗外鋪進來,江面亮得晃眼。沙發、茶几、裝飾畫、開放式廚房,每一樣都不像給人住的,更像給GG拍攝用的。
丁曉萌遞來鞋套。
我彎腰套鞋套,動作很小心。
不是怕弄髒樣板間。
是怕這房子太貴,我踩一腳都覺得自己得負責。
許薇套好鞋套,先走到落地窗邊。
她看了江面一會兒。
我跟過去。
窗外,臨江水面被太陽照得發亮,遠處橋上的車流慢慢往前挪。
我忽然想起自己租的那間十來平出租屋。
窗外是隔壁樓的空調外機,晚上還會滴水。
同樣是窗戶,差別大得像兩個物種。
銷售經理在旁邊介紹:「這個客廳開間非常舒適,家庭聚會、朋友招待都沒問題。」
家庭聚會。
朋友招待。
我腦子裡先冒出我媽穿圍裙站在廚房門口喊「別把油滴地上」,我爸蹲在陽台研究插座有沒有接地線,馬會來坐在沙發上問這房子能不能開轟趴。
還有大舅李國強。
算了。
親戚一多,江景都容易渾。
「廚房挺大。」許薇說。
「是的,西廚加中廚設計。」丁曉萌介紹,「油煙可以獨立隔開。」
我看著廚房。
第一反應是我媽應該會喜歡。
第二反應是這麼大的廚房,燃氣費會不會也大。
我忍住了。
銷售經理帶我們看主臥、老人房、書房。
主臥帶衣帽間和獨立衛生間。
我站在衣帽間門口,心裡有點複雜。
這裡面放下我全部家當,還能空出一半。
許薇看得很認真。
她問採光、樓間距、噪音、交付標準。
我在旁邊默默學習。
她看房像成年人。
我看房像第一次被帶進高端寵物店的流浪貓。
走到陽台時,銷售經理終於進入正題。
「周先生,如果您考慮這個戶型,目前高區還有兩套。一套總價九百二十多萬,一套九百六十多萬。今天如果有意向,可以先鎖房號。」
我後背立刻繃住。
鎖房號。
聽起來不像買房。
像鎖喉。
丁曉萌把報價單遞給我:「周先生,您先看看,不急著決定。」
銷售經理笑著補了一句:「當然不急。不過好樓層確實不等人。」
這句話比趙宏濤的「看到回復」還催命。
我看著報價單。
九百二十多萬。
稅費。
維修基金。
車位。
物業。
一行行字排在紙上。
我銀行卡里有四千萬。
理論上能買。
可「能買」和「該不該買」之間,隔著我二十九年的窮習慣。
我捏著紙,半天沒說話。
許薇忽然開口:「他今天應該只是先看。」
銷售經理看向她。
許薇語氣平靜:「第一次看這種改善盤,信息量太大。回去算清楚比較好。」
我轉頭看她。
她沒看我,只看著銷售經理。
這句話很像以前。
我買電腦時,她讓我別被「限時優惠」嚇住。
我換手機套餐時,她幫我算每個月實際多花多少錢。
我們分開,不是因為她不懂過日子。
恰恰相反。
她太懂了。
懂到我那時候更不敢面對自己沒規劃。
銷售經理笑了笑:「許小姐說得對,買房確實要理性。不過我可以先幫二位算一下付款方案。」
二位。
我和許薇同時看向他。
「不是。」我趕緊說,「我們不是一起買。」
許薇也說:「不是。」
銷售經理一愣。
丁曉萌在旁邊輕咳:「周先生和許小姐是朋友。」
朋友。
這個詞安全。
也彆扭。
許薇沒解釋。
我也沒解釋。
銷售經理反應很快:「不好意思,是我誤會了。那我分別給二位做方案。」
「不用。」我連忙擺手,「我今天真就先看看。」
話音剛落,手機又震起來。
馬會來。
我走到陽台邊,壓低聲音接通。
馬會來像機關槍一樣開口:「周平安,你是不是去樣板間了?」
我一愣:「你怎麼知道?」
「丁曉萌剛發朋友圈了!」他喊,「雲瀾江府樣板間開放日,配圖裡有你半個背影!」
我頭皮一下炸開。
「什麼?」
「雖然就半個背影,但你那件袖口有咖啡漬的白襯衫,化成灰我都認得!」
我低頭看袖口。
那塊咖啡漬安安靜靜趴在那裡。
很好。
這個社會不是靠臉識別我。
是靠貧窮留下的污漬。
我掛掉電話,立刻打開朋友圈。
丁曉萌五分鐘前發了一條。
【雲瀾江府樣板間開放日,歡迎預約品鑑。】
配圖是沙盤和樣板間客廳。
第三張照片角落裡,確實有半個我。
白襯衫。
咖啡漬。
旁邊還站著許薇的側影。
沒拍正臉。
但熟人真能認出來。
我捏著手機,回頭看向丁曉萌。
她也意識到不對,臉色微微變了。
「周先生,不好意思,我馬上刪。」
她動作很快,立刻刪了朋友圈。
可我心裡還是咚咚跳。
剛到帳一天。
剛說低調。
剛囑咐別截圖。
結果我因為一塊洗不掉的咖啡漬,被掛在房產銷售朋友圈裡。
許薇走過來,低聲問:「怎麼了?」
我看著她。
腦子亂了一下。
不能說彩票。
不能說四千萬。
不能說我現在特別怕熟人發現。
我只能幹巴巴地說:「我不太想被公司人知道我來看房。」
許薇看了我幾秒。
她沒有問為什麼。
只是說:「那你先走吧。」
「你呢?」
「我等我朋友。」
銷售經理趕緊說:「周先生,如果今天不方便,我們後續再單獨約。」
「不用發朋友圈就行。」我脫口而出。
丁曉萌臉一下紅了。
「對不起,周先生,是我沒注意。」
她道歉很真誠。
我也不好再說重話。
「沒事,下次別拍到人。」
我換下鞋套,快步往外走。
走到樣板間門口,手機又震。
這次是我媽。
【你是不是去看房了?】
下一條緊跟著跳出來。
【小馬剛在群里問,你是不是跳槽發財了。】
我站在門口,眼前有點發黑。
很好。
保密第一天。
破口不是彩票中心。
不是銀行。
不是親戚。
是我這件洗不掉咖啡漬的白襯衫。
我還沒想好怎麼回,許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周平安。」
我轉過頭。
她站在樣板間門內,手裡還拿著那份樓盤資料,目光落在我臉上。
「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