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統一口徑比中獎還難
我站在公司安全通道里,看著我媽發來的消息。
【你爸讓我問你,咱們現在統一說法是啥?】
統一說法。
這四個字看著很正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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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得不像我們家能處理的事。
我們家以前最統一的說法,是我小時候期末考沒考好,我爸媽對外都說:「還行,孩子盡力了。」
實際回家以後,我媽拿著試卷問我:「你這個數學題,是不是用腳算的?」
現在不一樣。
現在不是六十一分怎麼解釋。
是四千萬怎麼藏。
我靠在樓梯間的牆上,手機還沒放下,又一個陌生電話打進來。
歸屬地:臨江。
剛才林見夏才提醒過我,近期購房、理財、借款、投資類電話會變多,不要隨便接,不要電話里談預算。
我沒接。
電話自己斷了。
兩秒後,簡訊進來。
【周先生您好,臨江東岸江景改善房源限時預約,首付壓力低,專屬顧問一對一服務……】
我刪掉簡訊。
刪完,又拉黑號碼。
剛拉黑,微信又震。
我媽:【你人呢?】
我回:【公司樓梯間。】
我媽:【樓梯間安全不?有沒有人?】
我抬頭看了一眼。
樓梯間有半截菸頭,一塊掉皮的白牆,還有消防栓玻璃里映出來的我。
淺藍襯衫。
舊背包。
一臉沒睡夠。
安全不安全不好說,寒酸倒是挺安全。
我回:【沒人。】
我媽直接打了語音過來。
我接通,壓低聲音:「媽。」
「你先別媽。」李桂芬同志的聲音也壓著,但壓不住急,「你大舅剛才給我打電話,問得可細了。」
「問什麼?」
「先問你最近工作是不是挺好,又問你是不是跳槽了,還問你是不是在臨江看房。」
我眼皮一跳。
「誰告訴他的?」
「他說小馬在群里說你可能跳槽發財了。」
馬會來。
這個人就算不在我通訊錄里,也能通過親戚關係遠程造成傷害。
我深吸一口氣:「他說的是哪個群?」
「你們那個親戚閒聊群。」我媽說,「你小姨也在,馬會來不知道怎麼跟你表弟連上了,反正繞了一圈,話就傳過去了。」
我閉了下眼。
中彩票沒傳出去。
看房先飛回了親戚群。
信息傳播這事,不能低估群眾路線。
「媽。」我說,「先統一口徑。」
「你說,我和你爸都在聽。」
電話那頭傳來椅子挪動聲。
還有我爸低低咳了一下。
我腦子裡過了一遍林見夏剛才教的那句話。
「就說,最近考慮改善居住環境,還在初步了解,不涉及具體預算。」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我媽問:「啥?」
我重複:「考慮改善居住環境,初步了解,不涉及具體預算。」
「你等會兒。」她那邊傳來翻抽屜的聲音,「老周,拿筆。」
我爸的聲音遠一點:「茶几抽屜里。」
「那個筆沒水。」
「電視櫃第二層。」
我站在樓梯間裡,聽著他們找筆。
我們家現在有四千萬。
但想記一句話,還得先找到一支有水的筆。
這很真實。
過了半分鐘,我媽說:「你再說一遍,慢點。」
我一字一句:「最近考慮改善居住環境。」
她跟著念:「最近考慮改善……居住環境。」
「還在初步了解。」
「還在初步了解。」
「不涉及具體預算。」
「不涉及具體……預算。」
念完,她自己先嫌棄。
「這話不像我說的。」
我爸在旁邊補了一句:「像銀行說的。」
我說:「確實是銀行的人教的。」
我媽立刻警覺:「銀行又找你了?是不是讓你買東西?」
「沒有,人家提醒我注意信息泄露。」
「那還行。」她頓了頓,又說,「不過這話太文了。你大舅一聽就知道有事。」
我爸說:「改簡單點。」
我媽:「咋簡單?」
我爸:「就說孩子最近想換個住處,還沒定,順便看了看房。」
我媽立刻反對:「順便?看九百萬的房叫順便?你當我哥傻?」
我爸說:「你不說九百萬,他咋知道?」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
我心裡咯噔一下。
「媽,你不會跟大舅說九百萬了吧?」
「我沒有!」她聲音立刻拔高,又很快壓下去,「我就說你最近工作還行,可能想看看房。」
「那大舅怎麼問這麼細?」
「他那個人你不知道?」我媽聲音壓低,「你小時候過年拿了二十塊壓歲錢,他都能問你準備存還是花。」
我想了想。
確實。
李國強,我大舅。
他平時最愛說的一句話是「咱是一家人」。
第二句是「有錢大家一起想辦法」。
第三句是「我不是借,我是周轉一下」。
這三句話在我家親戚關係里,殺傷力堪比三連擊。
我爸接過電話,聲音穩一點。
「平安,話越複雜,越像有事。」
「那怎麼說?」
「你現在住的地方不好,樓道燈壞了,想換租房。路過售樓處,進去看了看。」
我一愣。
「看租房?」
「你本來就住得不好。」我爸說,「看租房合理。」
我媽立刻接上:「對,就說你那破樓道燈壞了,想換個地方住。售樓處是路過。」
我沉默了一下。
路過這個詞,怎麼又回來了?
但這次比我昨天說的「路過」靠譜。
從換租房,到順便看看售樓處,雖然有點繞,但在親戚眼裡比突然看江景大平層合理。
最多算年輕人被房產GG忽悠。
不算中彩票。
我把話整理了一遍。
「統一說法:我最近覺得現在住的地方不安全,樓道燈壞了,想換租房,順便了解一下房子。沒買,沒定,預算不高。具體還在看。」
我媽跟著念:
「住的地方不安全,樓道燈壞,想換租房,順便了解房子。沒買,沒定,預算不高,還在看。」
她念到「預算不高」的時候,語氣特別自然。
這句像她能說出來的話。
我爸說:「可以。」
我鬆了口氣。
全家第一次保密會議,在我公司樓梯間和我爸媽家客廳之間,艱難通過了第一版統一口徑。
我剛想掛電話,我媽忽然問:「那許薇呢?」
我手指一僵。
「這也要統一?」
「當然。」我媽理直氣壯,「你大舅最愛問這些。他要是問你是不是跟許薇複合了,我咋說?」
樓梯間本來就悶,這會兒更悶了。
「就說碰巧遇見。」
「碰巧在哪兒遇見?」
「售樓處。」
「你看,你這不又繞回去了?」我媽說,「你大舅肯定問你倆咋都在售樓處。」
我爸淡淡開口:「就說她陪朋友看房。」
我媽停了一下。
「這倒行。」
我揉了揉眉心。
親媽追問起來,比趙宏濤早會還細。
我爸在電話那頭說:「還有一條,金額不說,到帳不說,彩票不說,銀行不說。」
我媽立刻接:「房子不說貴的,許薇不說多的,工作不說跳槽。」
我跟著補:「看房不說江景。」
我媽:「你還知道!」
我立刻閉嘴。
電話那頭,我爸又說:「晚上你大舅要是來,我和你媽先應付。你別回來。」
我愣了下:「為什麼?」
「你一回來,他看你臉,就知道有事。」
「我臉這麼不靠譜嗎?」
我媽搶過電話:「你從小撒謊就眨眼。上次我問你花唄是不是又超了,你眨了三下。」
我:「……」
我不僅窮,身體還不配合保密。
「那我晚上去哪?」
「正常下班,回你出租屋。」我爸說,「別來我們這邊。」
我看了一眼樓梯間掉皮的牆。
「我那個出租屋也不太安全。」
「所以我們明天去臨江。」我媽突然說。
我一頓:「你們要來?」
「廢話。」她聲音一下大了點,又馬上壓下去,「你現在這個情況,我和你爸不去看看能放心?你那屋子連彩票都敢夾數學書里,四千萬你打算夾哪兒?」
我下意識回:「銀行卡里。」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我媽說:「你還挺會頂嘴。」
我立刻認錯:「我錯了。」
我爸在旁邊說:「明天上午我們坐車過去。你不用接,地址發我。」
「不用接?」
「你該上班上班。」
我媽立刻反對:「還上什麼班?他昨天都那樣了。」
我爸說:「越是這時候,越別一下亂。」
這句話一出來,我沒接。
我爸比誰都穩。
穩到像把四千萬先放在地上踩兩腳,確認它不是炸藥,才准我們靠近。
「行。」我說,「那我把地址發你們。」
「先別發微信定位。」我媽說,「會不會泄露?」
我:「……」
她現在已經警覺到這個程度了。
我爸說:「發小區名,門牌號電話里說。」
「好。」
掛掉電話時,我手心都是汗。
樓梯間悶得厲害。
我推門回辦公區,剛坐下,電腦右下角彈出企業微信消息。
趙宏濤:【復盤報告調整版什麼時候發?】
很好。
親戚線剛統一完口徑,職場線又來催命。
我打開文檔,把早會確認過的調整點發到群里。
【根據早會討論,復盤報告調整點如下:1.「風險承擔人」調整為「風險確認人」;2.增加上線後巡檢清單;3.關於非工作時間響應,建議另行討論值班機制及響應標準。請各位確認。】
發出去不到一分鐘,老袁回復。
老袁:【技術側確認。】
小陳:【確認。】
馬會來:【運營側確認。】
趙宏濤沒回。
我看著群聊,心裡稍微穩了一點。
至少這次,有記錄。
小劉端著杯子路過,看了我一眼。
「周平安。」
「嗯?」
「你今天早會挺猛啊。」
「沒有。」
「都提加班補貼了,還沒有?」她說,「市場部群里都傳開了。」
我心裡一緊:「傳什麼?」
「說你因為看房壓力大,終於開始為加班費發聲。」
我閉了閉眼。
這謠言比昨天「傍富婆」高級一點。
但也沒高級到哪去。
小劉又問:「所以你真要換房?」
我腦子裡剛通過的統一口徑立刻上線。
「現在住的地方樓道燈壞了,想換個租房,順便了解一下。沒買,沒定,預算不高。」
小劉眨了眨眼。
「就這樣?」
「就這樣。」
「那許薇呢?」
「碰巧遇見,她陪朋友看房。」
我說得很穩。
穩得我自己都有點佩服。
小劉盯著我看了幾秒。
「你今天回答得好像提前背過。」
我:「……」
統一口徑這個東西,果然不能背得太熟。
我咳了一聲:「昨天被你們問煩了。」
「懂。」小劉點頭,「不過你那個樓道燈是真該修。城南最近房租也漲了,你要換趁早。」
話題終於回到正常人能聊的範圍。
我鬆了口氣。
她走後,馬會來立刻滑著椅子過來。
「你剛才那段話,可以啊。樓道燈壞了,想換租房,順便了解房子。」
我看他:「你聽見了?」
「我這位置,黃金聽力區。」
「別往外傳。」
「放心。」他拍胸口,「我肯定不說。」
我看著他。
他想了想,補了一句:「最多糾正一下別人,說你不是傍富婆,是樓道燈逼你看房。」
「你閉嘴。」
他笑得很欠揍。
中午十二點,我剛準備去吃飯,手機又響。
陌生號碼。
沒接。
第二個陌生號碼。
還是沒接。
第三個號碼打進來時,馬會來湊過來。
「催債?」
「賣房。」
「你現在真成客戶了。」他嘖了一聲,「我以前留過一次裝修電話,三年了,還有人問我房子裝好了沒。」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
「世界上最長情的不是愛情,是銷售線索。」
馬會來點頭:「還有貸款中介。」
我倆對視一眼,同時嘆了口氣。
食堂今天有紅燒茄子和土豆雞塊。
我打了一份十二塊套餐。
刷卡時,阿姨問:「加雞腿不?五塊。」
我猶豫了一下。
馬會來端著餐盤在旁邊說:「看江景大平層的人,還怕五塊雞腿?」
我把餐盤往前一推:「加。」
阿姨夾了個雞腿放上來。
我看著那個雞腿,心裡忽然有點複雜。
昨天加肉加蛋。
今天加雞腿。
我最近的消費升級,都是從十塊以內開始的。
很好。
風險可控。
吃飯時,我媽又發來消息。
【你大舅說晚上六點半到。】
下一條。
【他說帶點水果。】
我盯著「帶點水果」四個字。
大舅這個人,平時去誰家,能空手就不提手。
今天主動帶水果。
說明他不是來坐坐。
他是來偵查。
我回:【按統一口徑。】
我媽:【知道。】
過了幾秒,她發來一張照片。
茶几上鋪著一張紙。
紙上是我媽手寫的幾行字。
字有點歪,但內容很完整。
一、平安現在住的地方不安全,樓道燈壞。
二、想換租房,順便了解房子。
三、沒買,沒定,預算不高。
四、許薇是碰巧遇見。
五、不要說彩票、到帳、銀行、金額。
下面還有我爸用另一種筆跡補的一句:
少說,多聽。
我看著那張紙,差點笑出聲。
我們家第一次家庭危機公關方案,正式落在了茶几上。
我回:【爸這句很好。】
我媽:【他說你也適用。】
我默默把手機扣上。
下午過得很慢。
趙宏濤一直沒再找我。
但辦公室里每個人看我的眼神都帶著一點新鮮。
好像我不是提了個值班補貼,而是在早會上跳了一段舞。
四點半,林見夏發來消息。
【周先生,下午已有兩家機構通過公開渠道向您手機號推送貸款/房產營銷。建議您啟用騷擾攔截,並減少非必要留資。】
我回:【已經開始接電話了。】
她回:【這只是開始。】
我看著這五個字,後背有點涼。
這只是開始。
大舅晚上來,也是開始。
趙宏濤那邊沒完,也是開始。
手機剛放下,又有一個陌生號碼打進來。
我沒接。
它震了十幾秒,停了。
屏幕暗下去的時候,我看見自己的倒影。
淺藍襯衫。
眼底發青。
一點不像有錢人。
倒挺像剛被生活建了好幾個群聊的人。
五點五十,我正準備收拾東西,手機亮了。
我媽發來語音。
我點開。
背景里先是門鈴聲。
然後是我大舅李國強熟悉的嗓門。
「桂芬啊,在家不?我買了點葡萄,不值錢,給你們嘗嘗。」
我媽沒說話。
語音還沒斷。
接著是我爸壓得很低的聲音。
「少說,多聽。」
我握著手機,食堂里的雞腿忽然在胃裡沉了一下。
下一條消息跳出來。
我媽:【他提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