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大舅不是來吃葡萄的


  我媽發來「他提前到了」的時候,我正坐在工位前,右手還搭在滑鼠上。

  電腦屏幕是復盤報告調整版。

  企業微信右下角,趙宏濤的頭像還亮著。

  但我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大舅提前到了。

  還帶了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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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個信息放在一起,比趙宏濤讓我明天早會自己講還嚇人。

  我大舅李國強這人,平時上門有個特點。

  能空手,就絕不提東西。

  能提半斤蘋果,就絕不買一斤。

  他今天主動帶葡萄,不是親情升溫。

  是偵查成本提高了。

  我盯著手機看了三秒,給我媽回:

  【按紙上說。】

  她沒回。

  過了幾秒,一條語音彈出來。

  我把手機音量調到最低,貼到耳朵邊。

  背景里先是塑膠袋嘩啦一聲。

  然後是我大舅那種一進門就自帶客廳面積的嗓門。

  「哎呀,建業也在啊?正好正好,我還怕你去給人修空調了呢。」

  我爸聲音很平:「今天沒活。」

  「沒活好,沒活就歇歇。」大舅笑得很親熱,「你這天天爬上爬下的,也該享享清福了。」

  我坐在工位上,後背一緊。

  開場第一句就提「享清福」。

  不對勁。

  我媽的聲音響起來:「哥,葡萄放這兒吧。買這幹啥,家裡還有水果。」

  「嗨,不值錢。」大舅說,「路過看見新鮮,就買了點。平安不是愛吃葡萄嘛。」

  我愣了一下。

  我什麼時候愛吃葡萄了?

  我小時候愛吃的是橘子。

  大舅連我水果口味都記錯,卻記得帶葡萄上門。

  這葡萄果然不是給我吃的。

  是敲門磚。

  我剛想繼續聽,身後忽然冒出一個腦袋。

  馬會來。

  「幹嘛呢?」他壓低聲音,「監聽情報?」

  我嚇得手機差點掉桌上。

  「你走路沒聲?」

  「我穿的是運動鞋。」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機,「你大舅來了?」

  我立刻鎖屏:「你怎麼知道?」

  「你剛才臉色跟後台崩了一樣。」馬會來在我旁邊坐下,「再結合你家最近的保密強度,合理推斷。」

  我看著他:「你最近少推斷。」

  「放心。」他拍了拍胸口,「我現在已經從傳播謠言,升級成風險控制。」

  「你先控制住你的嘴。」

  他認真點頭:「這個風險確實比較大。」

  我沒空理他。

  手機又震。

  我媽繼續發語音。

  我點開。

  這次背景聲更清楚。

  大舅已經坐下了。

  能聽見茶几上玻璃杯輕輕一碰,應該是我媽給他倒了水。

  我爸那邊傳來打火機「咔噠」一聲,又很快停住。

  估計是剛想點菸,被我媽看了一眼。

  大舅喝了口水,進入正題。

  「桂芬啊,平安最近是不是工作挺順的?」

  我媽停了半秒。

  這半秒,我心跳都跟著停了一下。

  然後她用一種很自然的語氣說:「就那樣,打工人嘛,哪有順不順的。」

  好。

  第一關,穩住。

  大舅笑了一聲:「你別跟我打馬虎眼。我聽說平安最近挺有動靜。」

  我媽:「啥動靜?」

  「說是看房了?」

  我屏住呼吸。

  電話那頭,紙張輕輕響了一下。

  我懷疑我媽把那張統一口徑紙從茶几下面摸出來了。

  她說:「他那個出租屋不行,樓道燈壞好久了。晚上回去黑燈瞎火的,我跟他爸就讓他看看租房,順便也看看周邊房子。」

  大舅立刻接:「看租房?不是看售樓處嗎?」

  我媽:「現在年輕人不都這樣?路過售樓處,進去蹭杯水,吹吹空調,看看戶型。」

  我差點笑出聲。

  蹭杯水。

  吹吹空調。

  這才像李桂芬說的話。

  比「改善居住環境」可信多了。

  我爸在旁邊補了一句:「沒買,也沒定。」

  大舅「哦」了一聲。

  這個「哦」拖得很長。

  明顯不信。

  「我聽說那樓盤不便宜啊。」

  我媽立刻說:「不便宜跟我們有啥關係?看又不要錢。」

  我默默給我媽鼓掌。

  這句話我也說過。

  看房不收費。

  看來摳門基因確實有傳承。

  大舅笑道:「也是,也是。看看長見識嘛。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

  這話聽著像退了一步。

  其實沒有。

  他馬上換了個角度。

  「那平安是不是換工作了?」

  我爸說:「沒有。」

  兩個字。

  乾脆。

  利落。

  像修電器時剪斷一根老線。

  大舅大概沒想到我爸接得這麼硬,笑了一下。

  「我就隨便問問。你看現在年輕人跳槽也正常,工資漲得快。平安這孩子腦子活,不能一直窩在小公司。」

  我媽接話:「腦子活不活不知道,反正他現在工資也就那樣。」

  我聽到這裡,心情很複雜。

  以前別人說我工資一般,我會難受。

  現在我媽主動說我工資也就那樣,我竟然鬆了口氣。

  暴富後的家庭配合,第一步居然是貶低我。

  大舅沒放棄。

  「工資也就那樣,還看房?」

  我媽立刻回:「所以說看租房啊。」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我幾乎能想像大舅的表情。

  他大概沒想到一個話題繞了半天,又被我媽繞回租房。

  馬會來在旁邊小聲問:「戰況如何?」

  我用嘴型回他:「暫時守住。」

  他豎了個大拇指。

  手機忽然又震了一下。

  不是我媽。

  是小劉發來的。

  【周平安,你是不是在聽家裡審訊?你表情好嚴肅。】

  我抬頭。

  小劉隔著兩個工位看著我,臉上寫滿了「我又聞到瓜了」。

  我回:【客戶電話。】

  小劉:【房產客戶?】

  我默默把手機扣到桌上。

  這個公司,已經沒有安全地帶了。

  我媽那邊新的語音又來了。

  我點開。

  大舅開始換方向。

  「桂芬,平安也二十九了吧?」

  我媽:「二十九咋了?」

  「該考慮成家了。」大舅說,「我聽說他昨天還碰見許薇了?」

  我手指一緊。

  來了。

  許薇線也被他摸到了。

  我媽說:「碰巧遇見。人家陪朋友看房。」

  「真巧啊。」大舅笑道,「以前處過,現在又在售樓處碰見,這不是緣分嘛。」

  我媽不接這個。

  「緣分不緣分的,年輕人的事,咱不摻和。」

  我爸補了一句:「沒影的事別傳。」

  我差點對著手機喊一句:爸,帥。

  大舅笑聲小了一點。

  「我也就是關心。你們別嫌我多嘴,平安這孩子我從小看著長大。他要是真有什麼好事,也別瞞著家裡人。」

  這句話一出,我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

  來了。

  核心句來了。

  有什麼好事,別瞞著家裡人。

  親戚式探測雷達啟動成功。

  我媽那邊沒馬上說話。

  杯子輕輕碰了一下茶几。

  她應該在看我爸。

  我爸聲音平平地響起來:「有好事會說。沒有就不用說。」

  大舅笑:「建業,你還是這麼悶。」

  我爸:「嗯。」

  一個「嗯」,把天聊死了一半。

  我第一次覺得我爸話少這個特點,在保密工作里簡直是優點。

  大舅大概也覺得再問下去沒意思,開始拉家常。

  「其實我今天來,也不是專門問平安的事。」

  我在工位上坐直了。

  這句話後面,才是真事。

  果然,大舅清了清嗓子。

  「你們知道李博吧?」

  我媽:「你兒子我能不知道?」

  「他今年工作不太順。」大舅嘆了一口氣,「公司效益不好,工資發得慢。我想著平安在臨江上班,接觸人多,看看能不能給他留意留意。」

  李博,我表弟。

  比我小兩歲。

  大學畢業後換過三份工作。

  上一份是賣課程,這一份聽說是做短視頻運營。

  大舅以前每次提他,都是「孩子年輕,有想法」。

  翻譯成人話就是:穩定性差,花錢快。

  我媽聲音謹慎起來:「留意工作啊?」

  「對。」大舅說,「平安不是做運營嘛,跟李博也算同行。年輕人之間好說話。你讓平安幫忙問問,有沒有靠譜崗位。」

  我媽說:「這個得看他公司有沒有招人。」

  大舅立刻接:「不是非要他公司。你看,他要是最近真有新機會,也可以帶帶李博嘛。親兄弟一樣的表兄弟,互相拉一把。」

  親兄弟一樣的表兄弟。

  我聽得胃裡那隻五塊錢雞腿沉了一下。

  工作只是第一步。

  工作後面是內推。

  內推後面是擔保。

  擔保後面是「你現在混得好,不能不管你弟」。

  一整條鏈條,已經在我腦子裡排隊了。

  我媽沒有立刻答應。

  她是真的記住了那句「少說,多聽」。

  我爸開口:「平安那公司也不大,他自己還忙。」

  大舅說:「忙歸忙,問一句不費事。再說了,年輕人有機會不能一個人抓著。你們家平安要是以後起來了,身邊也得有自己人幫襯。」

  我聽到「自己人」三個字,手指慢慢收緊。

  親戚最愛用這三個字。

  聽起來暖和。

  實際經常拿來拆你的門鎖。

  我媽終於說話:「我回頭問問他。成不成不保證。」

  「那肯定。」大舅笑得爽朗,「我又不是逼你們。」

  他說完,停了一下。

  「不過李博最近房租也緊。要是真找工作過渡一下,可能還得周轉點。」

  我閉了閉眼。

  工作是開胃菜。

  正餐還是錢。

  我媽那邊終於有點沒繃住。

  「他上個月不是才說換了工作?」

  「嗨,那公司不靠譜。」大舅嘆氣,「現在年輕人不容易。你看平安以前不也難嘛?咱做長輩的,總得幫一把。」

  我爸問:「要周轉多少?」

  我心裡咯噔一下。

  爸,你怎麼直接問金額了?

  電話那頭,大舅明顯也停了一下。

  他笑了兩聲:「也不多,先三萬五萬的,看你們方便。」

  三萬五萬。

  這叫不多?

  以前我存款最高的時候,也沒摸到五萬的邊。

  現在我銀行卡里當然有。

  但正因為有,這句話才更嚇人。

  錢一旦從「三五萬不多」開始,後面就會變成「十來萬也就是過渡」「二十萬你又不是沒有」。

  我立刻給我媽發文字。

  【別答應。】

  發完覺得不夠,又補了一條。

  【就說回頭問我,不保證。】

  消息剛發過去,語音里我媽已經開口。

  「哥,這事我做不了主。平安自己工資也不高,還租房呢。」

  大舅說:「我沒說讓你們現在拿。你問問平安。」

  我爸補:「問也不保證。」

  好。

  穩住了。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

  馬會來在旁邊看著我:「你怎麼跟看世界盃點球一樣?」

  我看他一眼:「親戚來借錢。」

  馬會來立刻收起笑。

  「那確實比點球嚇人。」

  他小聲問:「多少?」

  「三萬五萬。」

  馬會來吸了一口氣:「你大舅挺看得起你六千八工資。」

  這話說得太准,我一時分不清該哭還是該笑。

  我媽那邊,大舅還在繼續。

  「桂芬,你也別為難。咱是一家人,我不是外人。平安要是真不方便就算了。」

  一般說「算了」的時候,後面都不會真的算。

  果然,大舅又說:

  「不過李博要是能去臨江,我讓他先去找平安住幾天也行。年輕人擠擠沒事。」

  我猛地坐直。

  住幾天?

  住我那十來平出租屋?

  那裡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衣櫃,還有一摞快遞盒。

  我自己轉身都得給椅子讓路。

  李博來了,估計只能睡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旁邊。

  重點不是擠不擠。

  重點是我那裡現在不能讓親戚進去。

  哪怕彩票已經兌獎,屋裡還有保鮮膜、數學書、被我這兩天翻亂的抽屜。

  更別說我爸媽明天還要來臨江。

  我趕緊給我媽發:

  【不能住我那!】

  【就說屋子太小,合租不方便。】

  這回我媽看見了。

  她語氣非常自然:「他那屋子不行,十來平,轉身都撞床。李博去了沒地方睡。」

  大舅笑道:「男孩子嘛,打地鋪也行。」

  我爸接話:「他屋裡漏水,地上潮。」

  我:「……」

  我爸這個補充,殺傷力很強。

  我那屋雖然破,但還沒漏水。

  不過為了保密,委屈它一下也不是不行。

  大舅明顯被擋了一下。

  「那行,那回頭再說。」

  他嘴上這麼說,語氣卻沒完全放下。

  我知道這事沒完。

  親戚借錢和銷售電話一樣。

  第一次沒接,不代表線索失效。

  只會換個號碼再來。

  這時,趙宏濤辦公室門開了。

  他從裡面出來,看見我拿著手機,眉頭一皺。

  「周平安。」

  我立刻把語音按停。

  「趙經理。」

  「調整版發了嗎?」

  「發了,群里各方已經確認。」

  「我問的是正式版。」

  「我馬上整理。」

  他看了我兩秒:「上班時間少處理私事。」

  我點頭:「好。」

  他轉身走開。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很荒唐。

  公司里,我是被領導嫌處理私事的員工。

  家裡,我是被親戚試探是不是發財的外甥。

  銀行那裡,我是高價值客戶。

  房產中介那裡,我是江景改善意向客戶。

  只有食堂阿姨那裡,我還是那個猶豫要不要加雞腿的人。

  這個身份切換,比後台活動頁還容易報錯。

  我趕緊把復盤正式版整理完,發給趙宏濤。

  然後拿起手機。

  我媽發來一條文字。

  【他還沒走。】

  下一條。

  【現在開始問你明天幾點下班,說想請你吃飯。】

  我盯著屏幕。

  大舅請我吃飯?

  他帶葡萄上門已經很反常。

  請飯更反常。

  我還沒想好怎麼回,手機突然跳出一個來電。

  來電人:大舅李國強。

  我握著手機,指尖一涼。

  馬會來在旁邊探頭看了一眼,立刻往後一縮。

  「兄弟,正主來了。」

  手機鈴聲響個不停。

  我盯著屏幕,沒敢立刻接。

  鈴聲快斷的時候,我才按下接聽。

  「大舅。」

  電話那頭,李國強笑得很親熱。

  「平安啊,忙不忙?大舅沒打擾你工作吧?」

  我看了一眼電腦屏幕上的復盤報告。

  「還行,剛忙完。」

  「那正好。」他說,「晚上有空不?大舅來臨江,請你吃個飯。」

  我還沒開口,他又補了一句。

  「順便聊聊你表弟李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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