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東倉不認口頭名單
早上九點四十，我坐計程車到了臨江東倉。
車剛停在園區門口，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我一眼。
「你來發貨啊？」
我抱著電腦包，腳邊夾著文件夾。裡面是三百八十七人的確認名單、異常單、用戶選擇數據，還有採購和品牌昨晚確認過的郵件。
「來看看。」
「看什麼？」
「看鍋能不能真出去。」
司機沒聽明白，收錢走了。
園區門口那塊牌子很大。
【臨江東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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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停著幾輛廂式貨車，叉車從捲簾門裡鑽出來，輪胎壓在水泥地上，聲音悶悶的。
門衛遞給我一本登記簿。
「姓名、單位、事由。」
我寫：
周平安。
華盛家電。
配合贈品入庫及系統放單。
門衛看了一眼。
「什麼贈品？」
「空氣炸鍋。」
他拿起對講機。
「倉庫那邊，華盛來了個看鍋的。」
我站在原地，沒忍住抬頭看了眼自己。
電腦包、文件夾、白襯衫，像個剛從辦公室逃出來的會計。
「看鍋的」這三個字，倒挺貼切。
十點零五，許成從倉庫門裡出來。
今天他沒穿西裝，深灰夾克上沾了點紙箱灰。
「周平安？」
「嗯。」
「貨車還在路上，先進來。」
倉庫比外面涼一點。
一排排貨架往裡鋪開，頂上的燈白得發冷。叉車來回穿，托盤上的紙箱貼著不同品類標籤：電飯煲、風扇、加濕器、掃地機。
空氣里有紙板、塑封膜和膠帶的味道。
梁鵬站在一張長桌前，桌上擺著電腦、掃碼槍、標籤紙和一卷寬膠帶。
他遞給我一件橙色反光背心。
「穿上。叉車可不認你是專項統籌還是董事長。」
我接過來套上。
背後印著四個大字。
【訪客協同】
我低頭看了看。
比「活動運營專項統籌」還像臨時工。
梁鵬指著長桌上的電腦。
「品牌送貨車十點半到。貨入庫以後，平台名單放單，倉庫按單貼標。下午兩點半以後，快遞攬收車進倉拉首批包裹。」
他說得很清楚。
我也聽清了。
十點半到的是送貨車。
下午來的才是把鍋拉走的快遞車。
許成把一沓紙放在桌上。
「首批八百台，先按這張預配表走。你確認平台名單版本，周楠遠程盯系統狀態。」
我接過表。
文件名很長。
【夏季煥新首批800台預配名單_v2最終版.xlsx】
我看見「800台」三個字，眼皮先跳了一下。
「這表什麼時候來的？」
倉庫主管老高從電腦後抬起頭。
「昨天下午。品牌那邊說先做預配，我就放進共享文件夾了。」
「幾點？」
老高看了眼文件屬性。
「十七點二十六。」
我把自己文件夾里那封郵件翻出來。
品牌確認預配規則：十七點四十三。
採購確認：十七點四十六。
中間差了十七分鐘。
十七分鐘在辦公室里，夠泡杯咖啡。
放到倉庫里，夠讓四百多人先被貼上空氣炸鍋標籤。
「這張先別導。」我說。
梁鵬抬頭。
「怎麼了？」
我把表拖到自己電腦上，先看總行數。
八百。
再篩用戶處理狀態。
前面三百多行，都是明確選擇等待空氣炸鍋。
後面四百多行，混著「未選擇」「客服諮詢中」。
還有九條，狀態寫著：
【退貨諮詢】
最下面幾條備註更直接。
【用戶等待家人確認】
【用戶詢問電煮鍋】
【用戶暫未回復】
我把屏幕轉過去。
「這不是確認版名單。」
老高皺眉。
「不是說首批八百台？」
「八百台是貨。」
我指了指後面那四百多行。
「不是八百個人現在都要鍋。」
許成走過來，低頭看了幾眼，臉色慢慢沉下去。
「這是誰整理的？」
老高撓了撓後腦勺。
「昨天預配時，按訂單時間和客服名單先拉的草表。後來你們說規則改了，我以為會補一版。」
梁鵬把掃碼槍放回桌上。
「倉庫已經按八百台預留了庫位，標籤紙也打了一半。現在不導，下午攬收窗口可能發不滿。」
許成也看了眼時間。
「貨一到就得卸。三百八十七台先發，剩下四百一十三台只鎖庫，倉庫得多拆一遍表、多留一批箱位。」
我把九條退貨諮詢篩出來。
「這幾個人已經在問退貨。」
又點開一條未選擇用戶。
「她昨天晚上還在問家裡要鍋還是要券。」
我抬頭。
「現在先給她貼鍋，後面她說不要，誰給她改？」
梁鵬沒立刻反駁。
他看了眼屏幕，又看向許成。
「那你說怎麼弄？」
我把昨晚確認版名單放到桌上。
「八百台正常入庫。」
「系統只放三百八十七個確認用戶。」
「剩下四百一十三台留在庫存里，不貼用戶標籤，不建贈品單。」
「等七十二小時選擇窗口結束，再按確認規則補。」
老高抬頭。
「得重新拆兩張表。」
「多久？」許成問。
「半小時。」
梁鵬看了眼手錶。
「送貨車還有二十分鐘，來得及。」
倉庫外頭忽然響起倒車提示音。
「滴、滴、滴——」
一輛貼著品牌物流標識的白色廂貨慢慢倒進卸貨口。
梁鵬往外看了一眼。
「貨到了。」
許成吸了口氣，轉頭對老高說：「舊錶別刪，標明草表，放歸檔。別讓人順手導錯。」
「確認版拆出來以前，誰都不許導系統。」
老高點頭。
「知道。」
我拿手機給趙宏濤回消息。
【貨已到。倉儲現有800人預配草表，含未選擇用戶及退貨諮詢訂單。當前按確認規則重拆，庫存正常入庫，系統先放387單。】
趙宏濤很快回：
【別因為名單問題影響今天發貨。】
我看了眼倉庫門口。
第一托盤紙箱已經被叉車叉下來。
一百台一托。
八托。
每隻外箱上都印著黑色空氣炸鍋的圖片。
終於不是庫存表里那幾個數字了。
我回：
【確認用戶不受影響。未確認用戶不提前放單。】
貨車門打開，一股紙箱和塑封膜的味道撲出來。
倉庫的人開始點貨。
「第一托，一百。」
「第二托，一百。」
叉車一趟一趟往裡送。
梁鵬拿著外箱碼對單。
許成翻到品牌送貨清單最後一頁。
「型號核一下。」
倉庫主管拿裁紙刀劃開一隻外箱封條，抽出裡面的彩盒。
黑色機身。
型號和活動頁截圖一致。
「同型號。」老高說。
第八托落地時，入庫單上寫下一個數字。
800。
許成簽了品牌送貨確認。
老高簽了倉儲接收。
梁鵬拿著筆，抬頭看我。
「平台這邊簽一下？」
我搖頭。
「平台不確認實物。」
「我只確認名單版本和系統放單。」
梁鵬看了我一眼，把筆收回去。
「行。誰的貨，誰簽貨；誰的名單，誰簽名單。」
這話聽著比任何會議紀要都順耳。
十一點二十，老高把新拆出來的兩份表放到桌上。
第一份：
【首批空氣炸鍋鎖定名單_387】
第二份：
【庫存預留_413_待選擇窗口結束】
我先看總數。
387。
再篩退貨諮詢。
零。
篩用戶處理狀態。
全是：
【等待空氣炸鍋】
我又核對名單版本號、導出時間和昨晚的確認郵件。
沒問題。
周楠的視頻電話打進來。
她那邊還是辦公室，桌上擺著半杯涼咖啡。
「名單拆好了？」
「387單放系統，413台只鎖庫存。」
「我先導測試環境。你看訂單數。」
她共享屏幕。
系統頁面跳出來。
【待生成贈品履約單：387】
【庫存預留，不生成履約單：413】
我盯著那兩個數字。
「先測一單。」
周楠點頭。
「用哪單？」
我翻出馮靜昨晚發的回撥記錄。
最上面那條：
【我媽看中這個鍋，說她家裡那個壞了。我才下單的。】
這位用戶已經明確選擇等待空氣炸鍋，且沒有提交退貨諮詢。
「用這單。」
周楠把訂單號粘進去。
頁面彈出提示。
【是否生成獨立贈品履約單？】
下面兩個按鈕。
取消。
確認。
梁鵬湊過來看。
「這回不跟主訂單綁著跑了？」
「這單只管贈品。」周楠說。
我問：「確認以後，用戶端顯示什麼？」
「還是『贈品安排處理中』。倉庫掃箱碼後變待出庫，實際出庫後是待攬收，快遞員攬收才變贈品發貨中。」
我點頭。
「確認。」
周楠按下去。
頁面轉了兩秒。
訂單刷新。
【贈品履約單已生成】
用戶端沒有跳成「發貨」。
也沒有跳成「已簽收」。
只停在：
【贈品安排處理中】
梁鵬拿起掃碼槍。
「下一步，倉庫掃實際箱碼。」
老高從第一托盤裡搬出一隻箱子，放到操作台。
掃碼槍「滴」了一聲。
系統彈出：
【訂單匹配成功】
【贈品狀態：待出庫】
老高又掃了一次。
「箱碼對，型號對。」
梁鵬看向我。
「先走一單出庫測試？」
我看了眼周楠。
「技術記錄開了嗎？」
周楠把一張測試表拉到屏幕上。
「開了。生成履約單、箱碼匹配、倉庫出庫、快遞攬收，四步都記。」
「那按流程走一單。」
我說完，又補了一句：
「物流沒來之前，用戶端別顯示發貨。」
梁鵬舉了舉掃碼槍。
「倉庫里沒快遞員，我也給你掃不出攬收。」
第一隻空氣炸鍋被推到出庫台。
老高掃箱碼。
「滴。」
系統從「待出庫」變成：
【已出庫待攬收】
用戶端沒有變化。
還是：
【贈品安排處理中】
梁鵬點頭。
「對。現在等下午的攬收車。」
許成的手機忽然響了。
他走開接了十幾秒，回來時臉色有點變。
「快遞攬收車堵在高速口。」
梁鵬皺眉。
「多久？」
「司機說至少一個半小時。」
倉庫里停了幾秒。
第一隻空氣炸鍋已經掃出庫。
後面三百八十六隻還在托盤上。
如果全拉到出庫台，快遞車沒來，倉庫通道就得堵住。
如果把測試單退回去，系統又要回滾一次。
周楠在視頻里開口。
「可以做暫存待攬收，不回滾。但倉庫得封簽、登記暫存位，快遞來了優先掃這單。」
梁鵬點頭。
「能做。」
我看著那隻擺在出庫台上的空氣炸鍋。
「那就不回滾。」
「封簽、暫存位、時間都記上。用戶端不動，等它真被快遞拉走再變發貨。」
老高拿來一張黃色封簽，貼到箱子上。
上面寫著：
【贈品測試單001】
暫存位：
A區03。
時間：
11:47。
我看著那張黃紙。
這次，系統沒有比貨跑快。
可第一隻鍋，還是被堵在了高速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