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就你,初中沒畢業還當文人
林衛東出了院門,東邊的天際泛著一層魚肚白,天剛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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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揣著懷裡的窩頭,摸了摸口袋裡的錢和票,心裡踏實了些。
兩塊錢,一斤肉票。
這是全家的底了,當然,其實他手上還有三塊錢多錢。
村道上已經有早起的人影晃動,隔壁的張嬸端著搪瓷盆往豬圈走,瞧見他就喊了一嗓子。
「衛東,這麼早?」
「嗯,去趟縣城。」林衛東笑著應了一聲,腳步沒停。
張嬸嘀咕了句什麼,他沒聽清,也懶得聽。前身那個林衛東在村裡的名聲,用腳趾頭都能想到……好吃懶做的二流子,誰家見了都搖頭。
沒關係,慢慢來。
他加快步子,繞過曬穀場,朝村東頭走去。
林二楞家住在村子最東邊,緊挨著打穀場旁邊那排土坯房的最後一間,他爹林大柱是隊裡的拖拉機手,家底在村里算中等偏上的,最拿得出手的家當就是那輛二八大槓自行車。
整個大隊,有自行車的人家不超過三戶。
林衛東走到林二楞家門口,拍了拍那扇掉了漆的木門。
「二楞!二楞!開門!」
裡面半天沒動靜。
林衛東又拍了幾下,加大了力氣。「林二楞!起來了!」
「誰啊……」屋裡傳來一個瓮聲氣的聲音,像是從被窩裡悶出來的。
「我,衛東。」
「東哥?」
門吱呀一聲開了,林二楞頂著一腦袋雞窩似的頭髮站在門檻里,眼睛還眯著,嘴角掛著口水印子。
一米八二的大個子,膀大腰圓,臉上的肉把五官擠得憨態可掬。
「東哥,啥事啊?天還沒亮呢。」林二楞揉著眼睛打哈欠。
「借你家車,我去趟縣城。」
林二楞的眼睛一下就睜開了,那瞌睡勁兒瞬間消了一半。
「去縣城?幹啥去?」
林衛東想了想,實話實說。「去投稿。」
「投稿?」林二楞歪著腦袋,一臉茫然,「啥是投稿?」
「就是寫了篇文章,寄給報社,人家要是看得上,給錢。」
林二楞一聽有錢,眼珠子轉了轉,突然拍了下大腿。
「東哥,帶上我唄!」
林衛東皺眉。「你去幹啥?」
「縣城我好久沒去了,馬上就要過年了,聽說城裡可熱鬧了!」林二楞一臉興奮。
林衛東估算身上的錢,這愣子身上大概是沒錢,自己給他買個來回票,兩人在城裡吃一頓,大概是夠了。
「行吧。」他點頭:「趕緊的,別磨蹭。」
林二楞嗷了一聲,轉身就往裡跑。沒兩分鐘,胡亂套了件外套就出來了,順手從牆根推出那輛二八大槓。
車是老式的永久牌,漆面磨得斑駁,鏈條上了層薄鏽,但輪胎還算飽滿。林二楞拿袖子在座椅上擦了兩下,翻身就跨了上去。
「走!」
林衛東跳上后座,雙手扶著後貨架。車子吱吱嘎嘎地動了起來,順著村道往外走。
臘月過後就是春天,如今的晨風裡,林衛東已經能聞到淡淡的泥土青草的味道。
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已經聚了七八號人。有蹲著端碗喝稀飯的,有靠在樹幹上啃紅薯的,還有就純粹蹲著抽旱菸的。這年頭也沒什麼娛樂,村口閒聊就是最大的消遣。
自行車叮鈴一響,幾個人都抬起頭來。
「喲,這不衛東嗎?」
「二楞,一大早馱著你東哥去哪兒啊?」
林二楞大嗓門嚷還沒來得及開口,人堆里一個尖嘴猴腮的瘦高個子就站了起來。
王麻子,臉上幾顆淺麻子,人如其名。
「林衛東!」王麻子叼著菸捲,不滿地嚷嚷,「昨晚等你一宿沒來,害老子等到半夜!你小子欠我一頓酒!」
林衛東在后座上坐穩了,看了王麻子一眼。
前世自己跟這貨一起賭錢,輸了不少。換句話說,家裡那點積蓄,有一半是進了這幫人的口袋。
「以後不打了。」林衛東的語氣很平淡。
王麻子一愣。「啥?」
「牌,不打了。」
幾個蹲著的人互相對視了一眼,臉上都是不信的表情。
王麻子嗤笑一聲。「你林衛東說不打牌?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林二楞這時候來勁了,車子停也不停,大著嗓門沖後面喊。
「王麻子,你少在那陰陽怪氣的!你自己偷牌的事兒當別人不知道啊?」
王麻子臉色一變。「放你娘的屁!誰偷牌了?」
林二楞根本不接這茬,反而揚起下巴,一臉驕傲。「告訴你們,咱東哥要去投稿!以後那是文化人,文人!跟你們這幫混子不是一個層次的!」
老槐樹底下安靜了一秒。
然後哄堂大笑。
「哈哈哈!林衛東?文人?」
「二楞你擱這說書呢?」
王麻子笑得最大聲,菸捲都差點掉地上。他伸手往林衛東方向一指。
「就他?初中都沒讀完的貨,還寫文章投稿?寫啥?寫怎麼打牌輸錢嗎?哈哈……」
林衛東沒動怒。
說實話,前世自己那個德行,人家笑也正常。一個初中肄業的賭鬼說自己要當文人,擱誰信?
但面子還是要的。
「總比你強。」林衛東回頭看了王麻子一眼,聲音不大不小,「天啥也不干,到處晃蕩,你那點事兒要是讓公社知道了,哪天把你拉出去打靶,你哭都來不及。」
王麻子的笑聲戛然而止。
那年頭,「打靶」兩個字可不是隨便說的。投機倒把要抓,流氓滋事也要抓,嚴打的時候真槍斃過人。
王麻子的臉色陰了下來,嘴唇動了動,想罵又沒罵出口。
「走了。」林衛東拍了拍林二楞的肩膀。
林二楞用力一蹬,自行車吱呀地加速,很快就駛出了村口。
身後隱約還能聽到王麻子的聲音飄過來。
「……不自量力的東西……投稿……回來哭都沒地方哭……」
林衛東沒回頭。
嘴長在別人身上,讓他們說去。等自己真把稿費拿回來,這幫人的臉自然就腫了。
車子駛上了土路,林二楞蹬得賣力,鏈條嘩啦嘩啦響,車身顛得厲害。
昨晚一夜就睡了幾個小時,這會兒困勁上來了。
后座一顛一顛的,像搖籃似的。林衛東的眼皮越來越沉。
「二楞。」
「嗯?」
「到了叫我。」
「放心吧東哥,包在我身上!」
林二楞的大嗓門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林衛東靠著林二楞寬厚的後背,腦袋一歪,意識就模糊了。
耳邊只剩下鏈條的嘩嘩聲和車輪碾過碎石的沙沙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
「東哥!東哥!醒醒!」林二楞的大巴掌在他膝蓋上拍了一下:「到了!前面就是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