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哦,香雪


  晚上,堂屋的燈又亮了。

  

  林衛東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攤著稿紙,新得的英雄牌鋼筆擱在手邊,筆帽還沒拔。

  寫什麼呢?

  腦子裡翻來覆去,能抄的東西太多了,但不是什麼都能往外拿。時代這根弦繃著,寫錯一個字都可能惹麻煩。

  傷痕文學正當時,反思文學剛冒頭,尋根文學還得等幾年。

  「太早了不行,太晚了也不行……」

  林衛東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上一篇投出去的效果不錯,趙組長說要往省文聯推,那這第二篇就不能掉檔次。

  不過自己是個農民,也不能寫出驚天動地的東西,反而招人懷疑。

  「穩一點,先站住腳。」

  他正琢磨著,堂屋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李秀蓮側身走進來,手裡捧著個黑乎乎的東西,方方正正,冒著一點熱氣。

  林衛東好奇的抬頭看了一眼,沒認出來。

  「這什麼?」

  李秀蓮沒說話,把那東西放在桌角,是個鐵盒子,不大,巴掌寬,裡頭擱著一小塊燒紅的木炭,外面用鐵絲纏了個提手。

  簡陋得不能再簡陋,但卻有熱氣在往外冒。

  「暖手的!」李秀蓮聲音很輕:「晚上寫字手冷,握筆握不穩。」

  林衛東愣了一下,伸手試了試溫度,鐵盒外壁是溫的,不燙手,剛好能捂著。

  他看向李秀蓮。

  這女人穿著還是那件舊棉襖,袖口上沾了幾點黑灰,八成是剛才弄炭的時候蹭上的,她站在燈下,臉上沒什麼表情。

  林衛東心裡忽然堵了一下。

  前世他跟李秀蓮過了多少年?五年,再加上自己後來和張小婉以及蘇月結婚的那些年,都有小十年了。

  這個女人給他洗衣做飯、伺候老娘、下地掙工分,他回報了什麼?

  一句「不下蛋的母雞」,一紙離婚。

  而她現在,明明已經不是他老婆了,還在給他做暖手的爐子。

  「你這手藝行啊!」

  林衛東扯了扯嘴角,勉強露出個笑容,把鐵盒捧在手裡,聲音有點發緊。

  「廢鐵做的?」

  「灶房後面撿的罐頭盒子,敲了敲,湊合能用。」

  李秀蓮說完,轉身去倒了杯熱水,放在他手邊。

  「別熬太晚,寫不出來就早點休息。」

  李秀蓮說著就要走,林衛東卻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子。

  李秀蓮身子一僵,低頭看了看他的手,又抬頭看他的臉。

  「坐會兒。」

  林衛東鬆開手,朝對面的板凳抬了抬下巴。

  李秀蓮站在原地,猶豫了兩三秒,最後還是坐下了。

  她坐得很直,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像個等老師提問的學生。

  林衛東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嘆了口氣。

  這個女人,被自己欺負怕了。

  「秀蓮,你是哪兒的人?」

  李秀蓮微微一怔。

  「你不知道?」

  林衛東搖頭,他是真不知道,前世跟李秀蓮結婚那五年,他從來沒問過這個問題。她從哪來的,家裡還有什麼人,以前過的什麼日子,他一概不清楚。

  那時候娶她,就是因為她落水自己救了她,她以身相許,僅此而已。

  在前世的林衛東眼裡,老婆就是傳宗接代的工具,生不出孩子就是廢物,誰關心你是哪裡人。

  現在想想,真他媽不是人。

  「湘南的!」

  李秀蓮低下頭,聲音很平淡,「澧縣。」

  「家裡還有人嗎?」

  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

  「下鄉的時候,我爹被帶走了,我娘帶著弟弟去了姨媽家,後來就斷了聯繫。」

  李秀蓮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

  「寫過信嗎?」

  「寫過,沒回音。」

  林衛東沒再追問,這年頭,家裡成分不好的,一家人被打散到天南海北,彼此找不到太正常了。

  他換了個話題。

  「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李秀蓮抬起頭,眼神裡帶著點茫然,心中又有些發緊,她怕林衛東趕她走。

  「打算?」

  「就是……你想幹什麼,想過什麼樣的日子。」

  李秀蓮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

  「我能有什麼打算,在村里掙工分,把日子過下去唄。」

  林衛東盯著她看了兩秒。

  這話聽著平常,但他聽得出來,這不是知足,是認命。

  一個高中畢業的知青,腦子好使,字寫得漂亮,文章看得懂,擱在城裡怎麼也是個人才。結果窩在這個山溝溝里掙工分,一輩子就這麼耗著。

  前世李秀蓮後來怎麼樣,林衛東不知道,但他覺得,肯定是比待在自己身邊要好。

  這一世,自己不想她離開,但同樣,不能阻擋她過上更好的日子。

  林衛東握著鐵盒,炭火的溫度透過鐵皮傳到掌心。

  「秀蓮,你有沒有想過考大學?」

  這句話一出口,李秀蓮整個人像被釘住了。

  她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

  堂屋裡安靜了好一陣,只有鐵盒裡的炭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恢復高考都兩年了!」林衛東繼續說,「你是高中學歷,底子在那兒,好好複習幾個月,不是沒機會。」

  李秀蓮低著頭,嘴唇抿成一條線。

  七七年恢復高考的時候,她在幹什麼?

  在給林衛東和蘇月操辦婚事,全村人都在背後指指點點,說她是不下蛋的母雞,她哪有心思去想什麼考大學。

  不是沒想過。

  是不敢想。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林衛東放下鐵盒,身子往前傾了傾:「你覺得自己年紀大了,覺得離了婚丟人,覺得考不上更丟人。」

  李秀蓮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說中了。

  「但你想想,你才多大?二十六,怕什麼?七七年第一批考生裡頭,三十多歲的都有」

  李秀蓮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眼睛有點發紅。

  「衛東,你為什麼突然跟我說這些?」

  林衛東靠回椅背,沒有直接回答。

  為什麼?

  因為上輩子你圍著我這個廢物轉了小十年,什麼都沒得到。

  因為我欠你的,這輩子還不清。

  但這些話他說不出口,說出來太奇怪,也解釋不清。

  「因為,我希望你,你們,包括蘇月,小婉,都能有自己精彩的人生,而不是圍繞著我搭上一生。」

  林衛東露出個笑容:「你看,如今國家越來越好,而你們的人生也應該越來越精彩。」

  李秀蓮張了張嘴。

  「我……」

  後面的話卡住了,李秀蓮站起身,把凳子輕輕推回原位,低著頭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的時候停了一下,沒回頭。

  林衛東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追上去,他知道李秀蓮在怕什麼,這個女人被生活打怕了,被他打怕了,連做夢都不敢做大的。

  不急,種子埋下去了,總會發芽。

  門關上,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林衛東轉回身,拔開鋼筆帽,筆尖頓了一下,接著落下,寫出三個字。

  哦,香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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