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要舉報,他絕對是抄襲了
《哦,香雪》的作者叫鐵凝。
寫的是北方深山極小村落台兒溝,十幾戶人家,四面環山,與世隔絕。
在國家發展之後,一條鐵路修進山里,每天傍晚七點,一趟綠皮火車只在這裡停留一分鐘。
這短短一分鐘,是全村姑娘接觸山外世界唯一的窗口。
而村里沒有中學,唯一考上公社初中的少女香雪,每天來回走三十里山路讀書。
就這麼個故事,沒有驚天動地的情節,其內核就是人追求美好。
但林衛東寫著寫著,筆尖頓住了。
他想起了李秀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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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蓮比香雪難多了。」
林衛東自言自語,把最後一行字寫完:「香雪至少還年輕,還有盼頭。而秀蓮呢?離了婚,家裡人找不著,困在這個村子裡,連個鉛筆盒都不敢想。」
他把稿子收好,裝進牛皮紙信封。
這一篇,明天就送過去。
……
第二天一早。
縣文化館。
趙組長真名趙懷德,如今已經五十三歲,他在組長這個位子上坐了八年,心中清楚,估計這輩子就到頂了。
然而,雖然一眼就能看到頭,可趙懷德卻是從未鬆懈。
他每天的習慣雷打不動,七點到館,先去傳達室拿報紙,再上樓泡一杯茶,花半小時看完報紙,開始處理當天的事務。
今天也不例外。
趙懷德端著搪瓷缸子,翻著省文聯的簡報,心情不錯。
昨天他把林衛東那篇《白狗鞦韆架》安排進了館內刊物,同時寫了一封推薦信,準備等兩天寄往省文聯編輯部。
那篇東西確實好,他在這行幹了二十多年,好賴還是分得清的。
正想著,樓道里傳來嘈雜的腳步聲,聽動靜至少三四個。
趙懷德皺了皺眉,還沒來得及放下杯子,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了。
進來四個人。
打頭的是方志遠,四十出頭,縣廣播站的筆桿子,寫通訊報導出身,在縣裡文化圈子算是有點名氣的人物,自認才華橫溢。
跟在後面的是劉光明,三十五六歲,縣中學的語文老師,業餘搞創作,給文化館投過不少稿,上過兩次內刊。
再後面兩個,一個叫陳國棟,一個叫吳勝利,都是縣裡小有名氣的業餘作者,平時也給文化館供稿。
四個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趙懷德放下杯子,微微皺眉,身子往椅背上靠。
「這是怎麼了,一大早組團來串門?」
方志遠也不客氣,拉了把椅子坐下,從挎包里掏出一份油印的內刊,啪地拍在桌上。
「趙組長,我就直說了,這個林衛東的稿子,憑什麼上內刊?」
趙懷德看了一眼那份內刊,沒接話。
劉光明跟著開腔:「趙組長,不是我們不服氣,我那篇《春風過嶺》投了兩個月了,您說再改改,我改了三稿了,到現在沒給我個準話。」
「而現在,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鄉巴佬,頭一回投稿就上?」
「而且我們聽說。」方志遠壓低聲音,往前探了探身子:「您還準備把這篇往省里推?這也太不公平了!」
趙懷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推不推薦的事先不說!」趙懷德語氣平淡,「你們看過這篇文章沒有?」
「看了。」
方志遠點頭,語氣裡帶著不屑:「寫得花里胡哨的,什麼知青返城,什麼殘疾女人,一股子小資產階級情調。」
趙懷德心裡冷笑了一聲。
還花里胡哨?這花里胡哨你寫得出來嗎?
「我專門打聽過這個林衛東。」陳國棟插嘴,從兜里掏出個小本子,翻了兩頁,直接念了出來。
「林家窪村的,農民,初中都沒畢業,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賭鬼,整天遊手好閒,這種人能寫出這樣的東西?」
「對啊!」吳勝利跟著幫腔:「初中都沒念完,寫文章里用的那些手法,什麼留白,什麼隱喻,他懂個屁!」
趙懷德聽到這裡,臉色終於沉下來了。
「你們說完了沒有?」
四個人被他這語氣一噎,暫時安靜了。
趙懷德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文章好不好,不是看誰寫的,是看寫了什麼,怎麼寫的。」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四個人。
「集體生產的困境,重男輕女的陋習,殘疾人的處境,知青滯留的問題……這些東西你們就沒看到?你們天天喊著深入生活、紮根基層,結果寫出來的是什麼?」
幾人被趙懷德盯著有些不自在,張嘴想反駁,趙懷德直接盯向方志遠。
「方志遠,你說說上回那篇豐收報導,全是套話,還有劉光明,你那個《春風過嶺》我讓你改三稿,你以為是我跟你過不去嗎?」
方志遠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劉光明的臉色也不好看。
「人家一個農民,初中沒畢業,寫出來的東西比你們都好,這說明什麼?說明人家有天賦,懂生活!你們不該反思自己,還跑來我這兒逼宮,怎麼,你們的文章發出去真不怕別人笑話。」
劉光明被說得脖子都紅了,硬著頭皮頂了一句。
「趙組長,我們不是說文章不好,我們是懷疑……這文章不一定是他自己寫的。」
方志遠立刻接上來:「對!他絕對是抄的,一個初中沒畢業的賭鬼,但凡識字的人都不信他能寫出這種東西。」
其他兩人紛紛點頭。
趙懷德臉色更難看了,心中卻是冷笑一聲。
這幫人,真是丟人。
其實這些人來的目的,他心中清楚,其中就是因為方志遠和劉光明兩人都有一篇不錯的文章,也是打算年底文化館推薦上去。
而很顯然,如果連同林衛東的這篇《白狗鞦韆架》一起推上去,那麼三篇很顯然就會形成競爭關係。
他們不是不懂《白狗鞦韆架》的質量,而是急了,急著要在林衛東上省聯之前就攔下他。
趙懷德正要點破訓斥,門口傳來敲門聲。
傳達室的老大爺探了個頭進來。
「趙組長,外頭來了個人,說是要實名舉報。」
趙懷德一愣。
「舉報?舉報什麼?」
老大爺往旁邊讓了讓,一個瘦高個男人從他身後走出來,咧著嘴,一口黃牙,身上帶著股旱菸味。
王麻子掃了一眼屋裡的人,臉上立馬堆起了笑容。
「趙組長是吧?你好,你好,我叫王德勝,林家窪村的,我要舉報林衛東。」
「他那篇文章,是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