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靈感來自李秀蓮
方志遠盯著林衛東看了兩秒,他猛地往前一步,手指戳向那摞稿紙。
「林衛東,我問你,你是哪裡人?」
林衛東眨了眨眼:「中原人啊!怎麼了?」
「中原人!」方志遠一拍桌子,臉上重新浮起得意神色:「你是咱們中原地的人,這篇《遠處的伐木聲》寫的是什麼?湘西!數千里之外的湘西!」
他轉向趙懷德:「趙組長,您看看他文章里那些東西,吊腳樓、放排人的號子、古木河的水文、伐木的規矩……全是湘西本地民俗!一個中原地的農民,連縣城都沒出過幾回,上哪兒知道這些?」
林衛東心裡冷笑,這幫人還真是鍥而不捨!
一個論點被駁倒了,立馬換下一個,跟狗皮膏藥似的。
「方同志。」林衛東歪著頭看他,語氣帶著嘲諷:「我問你個事兒,你腦袋上面長的那是擺設?」
方志遠臉色一變:「你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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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衛東伸出指著自己的眼睛耳朵嘴巴:「我們的眼睛用來看的,耳朵用來聽的,嘴巴用來問的。誰告訴你,寫湘西就必須是湘西人了?」
方志遠張嘴要反駁,林衛東根本不給機會。
「我前妻李秀蓮,湘南人,正經知青下鄉到我們村的,跟了我小十年,你以為她成天是個啞巴?」
林衛東淡然道:「她跟我講過她老家的山,講過河邊吊腳樓,講過放排人唱的調子。我聽了這麼些年,還不准我寫進文章里了?」
方志遠被噎住,劉光明想幫腔,剛要開口,林衛東又說了。
「我再告訴你們一件事。」
林衛東的語氣忽然沉下來。
「不管是《哦,香雪》還是這篇《遠處的伐木聲》,靈感全來自我前妻李秀蓮。」
趙懷德微微挑眉,其他人也愣了一下,林衛東把筆插回上衣口袋,聲音放慢了。
「她是知青,高中畢業生,跟了我將近十年,伺候我吃喝,伺候我老娘,還要下地掙工分,她的青春、才華、前途,全讓我給作沒了。」
辦公室安靜下來,連王麻子都抬起了頭。
林衛東心裡頭堵得慌。
「前年恢復高考,多好的機會。」他轉過身,看著趙懷德:「可她不敢了。心裡頭那點盼頭,早被磨沒了。我昨天問她,她說這輩子就在村里掙工分,就這麼過一輩子。」
林衛東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而我寫了這兩篇《哦,香雪》以及《遠處的伐木聲》內核都一樣,是人要敢往前走,要相信自己配得上好日子,我就是想讓她看到,心裡頭長出對新世界的渴望。」
方志遠幾人徹底沒聲了。
趙懷德目光欣賞的看了林衛東一眼。
「對自己的前妻還這麼好,真是有情有義的好漢子!」
他把桌上三份稿件收攏到一起。
「行了。」他拍了拍稿子:「這件事我做個決定。」
目光掃過方志遠幾人,最後落在林衛東身上。
「這三篇,我全部往省文聯推。」
「三篇!」
方志遠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臉刷地白了,往省聯推的文章中,是有他的一篇,這要是放在這三篇裡面。
傻子都知道選誰!
陳國棟和吳勝利對視一眼,滿臉不敢置信。
他們幾個熬了好幾年,費盡心思討好趙懷德,能有一篇被推上去就算祖墳冒青煙了,這林衛東倒好,頭回來文化館,直接三篇全推?
趙懷德掃了方志遠一眼。
「怎麼,方同志有意見?」
方志遠沉默低頭,趙懷德也不等他回答。
「《白狗鞦韆架》的直白深刻,《哦,香雪》細膩溫暖,《遠處的伐木聲》清新質樸。三篇三種風格,篇篇佳作,這樣的稿子我不推,推什麼?」
方志遠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劉光明幾個全蔫了,耷拉著腦袋不吭聲。
剛才還抱團質疑,這會兒臉都被打腫了。
人家不光能寫,還能當場寫,三種風格隨便切換,這水平,甩他們何止八條街。
趙懷德越看林衛東越順眼。
一個農村青年,初中沒畢業,這等才華簡直老天爺賞飯吃。好培養,以後成了氣候,他趙懷德就是伯樂。省文聯問起來,誰發現的?是他趙懷德。
「周建國!」趙懷德揚聲喊了一嗓子。
在隔壁辦公室的周建國探頭進來:「趙組長,啥事?」
「去財務支二十塊錢,再領兩張一斤肉票,作為創作獎勵,給林衛東同志。」
方志遠幾人的臉都綠了。
二十塊,還有肉票。
王麻子蹲在角落,眼珠子快瞪出來了。
二十塊錢!他賭錢贏一把最多塊八毛的,這姓林的寫幾篇破文章就拿二十?昨天還給了八塊錢呢!
嫉妒往心窩子裡鑽,可他瞅了瞅趙懷德那張臉,老實實把嘴閉上了。
沒幾分鐘,周建國把東西拿來了,兩張嶄新的十塊紙幣,兩張印著「肉票壹斤」字樣的小紙片。
趙懷德親手遞過來,拍著林衛東肩膀。
「小林,好好寫!以後有稿子直接送我辦公室,不走傳達室,省文聯那邊我親自寫推薦信,爭取三篇全過審。」
林衛東接過錢和票,笑咪咪的塞進內兜,不枉自己裝了這一通……
真兩篇文章都是頂格獎勵,還有肉票,真是美滋滋。
「謝謝趙組長,我一定好寫,不辜負您栽培。」
林二愣在旁邊樂得嘴咧到耳根子,胸脯挺得比誰都高,好像得獎的是他,還故意歪頭往王麻子那邊瞅了一眼,嘿嘿笑了三聲。
王麻子氣得牙根癢,不敢吭聲。
方志遠幾人趁這功夫想溜,剛轉身走了兩步,趙懷德的聲音從背後追過來。
「站住。」
幾人腳步一頓,乖乖的轉回來。
趙懷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慢悠悠開口。
「你們幾個啊,回去多跟林衛東同志學學,別整天琢磨排擠新人,有那功夫,把自己的東西磨一磨,寫不出好文章,怨天怨地有什麼用?」
幾人低著頭,臉漲得跟猴屁股似的,嘴裡連聲應著。
心裡把林衛東恨得牙痒痒,可有什麼辦法?
方志遠走出文化館大門時,腳步頓了一下。
沒回頭,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只有身旁的劉光明聽得見。
「省文聯那邊,可不是姓趙的一個人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