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他行我也行


  吳秀芬一看院子門口的人越圍越多,心中反而來了底氣。

  她坐在地上,兩條腿使勁一蹬,雙手往大腿拍,開始哭天搶地。

  「沒天理啦!我的老天爺啊,快睜開眼看看吧!」

  「這外甥發達了,就翻臉不認人了!還動手打自己大姨,縱容那些離了婚的騷蹄子欺負長輩啊!」

  STO55.COM更新最快,精彩不停

  吳秀芬的聲音尖利刺耳,她一邊嚎,一邊在滿是塵土的地上打滾,甚至還抓了一把土就往臉上抹,這鼻涕眼淚流的,看著十分可憐。。

  院門口看熱鬧的鄉親們都看直了眼。

  議論聲頓時大了起來,但風向卻跟吳秀芬預想的完全不同。

  「這……這是林衛東他大姨吧?怎麼跟個瘋婆子似的?」

  「人家的家事,她非得多管閒事,還躺地上打滾,臉皮也太厚了。」

  「就是啊,人家衛東現在有出息了,親戚上門不是該道賀嗎?還詛咒人家,真丟人。」

  議論的聲音並不小。

  林衛東冷眼看著在地上翻滾的大姨,心裡沒有半分波瀾。

  對付這種人,你越搭理她,她就鬧得越歡,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一個人唱獨角戲,唱到她自己都覺得沒趣。

  他剛準備拉著蘇月幾人進堂屋,一直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王建軍,終於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

  王建軍是王家村村小當老師,離這裡也不遠,就幾里路,平日裡在村里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最是看重自己的面子。

  此刻,被這麼多鄰村的鄉親圍觀,看著自己的親娘像個潑婦一樣在地上打滾哭嚎,聽著周圍那些毫不掩飾的鄙夷和譏笑,他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王建軍心裡又羞又惱,這輩子都沒這麼丟人過。

  「媽!你別鬧了!快給我起來!」王建軍衝過去,彎腰想把吳秀芬從地上拉起來。

  「我不起來!」吳秀芬一把甩開他的手,哭嚎得更大聲了,「今天他們不給我個說法,不給我磕頭道歉,我就死在這兒了!」

  吳秀芬還以為她兒子在跟她打配合呢!此時反而更起勁了。

  哭的那叫一個大聲!

  「你……」王建軍氣得渾身發抖,他看著周圍鄉親們那種看好戲的眼神,只覺得無地自容。

  他咬了咬牙,最後也顧不上那麼多了,俯下身子,也不管吳秀芬的捶打和反抗,用盡全身的力氣,一條胳膊架住她的腋下,半拖半抱地強行把她往院子外拖。

  「回家!趕緊給我回家!」他的聲音因為羞憤而嘶啞。

  「我不回!王建軍你個不孝子,你放開我!錢還沒要到呢……」吳秀芬還在拼命掙扎,兩條腿在地上亂蹬,鞋都掉了一隻。

  可惜她的力氣哪有兒子的力氣大。

  王建軍漲紅著臉,幾乎是落荒而逃,根本不敢看周圍任何一個人的眼睛,就這麼拖著他那個還在哭嚎撒潑的媽,在眾人的指指點點中,狼狽不堪地消失在了村口。

  回去的路上,吳秀芬總算不哭了,但嘴裡還在嘀嘀咕咕。

  「林衛東那個小畜生,忘恩負義的東西……建軍,你剛才就不該拉我走,咱們得讓他們賠錢,他把你打傷了,醫藥費、誤工費,少一分都不行……」

  王建軍一言不發地在前面走,他媽的聲音讓他本就煩躁的心情更加惡劣。

  終於,他忍無可忍地停下腳步,回頭吼道:「你還嫌不夠丟人嗎!」

  吳秀芬被他吼得一愣。

  「你看看你剛才那個樣子!在地上打滾,跟個瘋子有什麼區別!我的臉都讓你給丟盡了!」

  王建軍的眼睛布滿血絲,訓斥吳秀芬,不是因為明事理,更不是覺得他媽做錯了,他只是單純地覺得,他媽的撒潑行為,讓他這個「文化人」的臉面受到了嚴重的踐踏。

  吳秀芬被兒子一頓搶白,也來了火氣:「我丟人?我還不是為了你!為了你那兩百塊的彩禮錢!要不是你沒本事,我用得著去求他們嗎?現在倒好,你反過來怪我?」

  「我沒本事?」

  這三個字像一根針,狠狠刺中了王建軍最敏感的神經。他攥緊了拳頭,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是啊,自己連著考了兩年大學都名落孫山,寫的稿子投出去石沉大海,快三十了連個媳婦都娶不上。

  反觀林衛東,那個從小就不學無術,初中都沒畢業的賭鬼,卻娶了三個媳婦,而且每個媳婦都那麼漂亮,對他還死心蹋地,就算離婚了,也沒有離開。

  如今更是搖身一變就成了省刊作家,一百多塊的稿費說拿就拿。

  憑什麼?

  強烈的嫉妒和不甘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他腦子裡反覆回想著林衛東今天那副居高臨下的嘴臉,還有那毫不留情的一腳。

  這根本不是什麼有本事,這就是小人得志!

  王建軍的眼神逐漸變得陰狠。

  他覺得林衛東就是運氣好,走了狗屎運。

  縣文化館?那種小地方,審核能有多嚴?

  對,一定是自己路子走錯了。

  他王建軍寫的文章,文采斐然,思想深刻,比林衛東那個初中沒畢業的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

  自己之前直接投《人民文學》,那是全國最高的文學殿堂,競爭自然激烈。

  如果換成自己,也先投縣文化館,那一百六十八塊的稿費,那個上省刊的名額,肯定是自己的!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在他腦子裡瘋狂滋長,讓他再也無法忍受。

  回到家裡,吳秀芬還在堂屋裡罵罵咧咧地詛咒著林家,然後認命地開始生火做午飯。

  王建軍卻像是沒聽見一樣,徑直走進自己的房間,從一個舊木箱的箱底翻出三份用牛皮紙信封裝著的稿子。

  那是他之前投給《人民文學》被退回來的稿子,上面還蓋著退稿的印章。

  他把蓋著印章的信封撕掉,又重新換上一個新的信封,然後抓起稿子,一言不發地就往外走。

  「你幹啥去呀!還吃不吃午飯?」

  吳秀芬喊了他一聲,王建軍根本不搭理。

  此時他心中就一個想法。

  他林衛東一個賭鬼流氓都能在縣文化館過稿,自己可是村小老師,憑什麼不能。

  憑什麼!

  從王家村到縣城,光是走到能搭上公交車的公社,就得走好幾里路。王建軍揣著稿子,頂著寒風,心裡卻燒著一團火。

  他想起林衛東說過,投稿的時候,給門衛買了半包大前門。

  王建軍心中冷笑,真是小家子氣,半包煙也好意思拿出手。他暗暗下定決心,自己要玩就玩大的。

  到了縣城,他直奔供銷社旁邊的黑市,咬著牙,花六毛四分錢買了一整包沒票的大前門。這個價格是供銷社憑票價的兩倍,花掉的瞬間,他心疼得直抽抽,這可是他好幾天的飯錢。但他又立刻安慰自己,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這包煙是敲門磚,是自己飛黃騰達的開始,值!

  到了縣文化館門口,王建軍整了整衣領,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有身份的文化人。

  他走到傳達室窗口,看見那個穿著棉襖的老大爺正眯著眼打盹。

  「大爺,您好。」王建軍臉上擠出自認為最和善的笑容。

  老大爺掀了掀眼皮。

  王建軍連忙將三份厚厚的稿子從窗口遞進去,緊接著,把那包嶄新的大前門也放在了窗台上,往前一推。

  「大爺,我是來投稿的。一點小意思,您喝口茶。」他故作大方地說道。

  老大爺的目光在那包煙上停頓了一下,然後不動聲色地將煙收進了抽屜里,手法熟練得像是演練過千百遍。

  「放這兒吧。」老大爺指了指桌子,態度和之前對林衛東沒什麼兩樣。

  王建軍心裡卻安定了不少,他覺得這包煙起了作用。

  老大爺拿起他的三份稿子,慢悠悠地晃進了院子。

  辦公室里,周建國和孫德才正在為下一期內刊的稿子發愁。

  門被推開,老大爺把三份稿子往桌上一撂:「又來個投稿的。」

  說完就走了。

  周建國看了一眼那厚厚的信封,皺了皺眉:「怎麼又是他?這都退過兩回了,還不死心。」

  孫德才也認出來了,那是王家村那個小老師的字。他嘆了口氣,還是拿起剪刀拆開一個信封。

  「看看吧,萬一有長進呢?」

  稿紙抽出來,標題是《論農村教育改革之我見》。

  孫德才只看了兩行,就放下了。空話套話,言之無物。

  他又拆開第二個,《一個鄉村教師的獨白》。還是老樣子,無病呻吟,自我感動。

  第三個,《奮鬥》。

  周建國湊過來看了一眼,直接拿起退稿的紅印章,「砰」的一聲,蓋了上去。

  「別看了,浪費時間。」

  孫德才苦笑著搖搖頭,也拿起印章,在另外兩份稿子上一一蓋上了鮮紅的「退稿」二字。

  「行了,老張,」周建國朝門口喊了一聲,「這幾份稿子,剛才送稿子那人要是沒走,直接還給他,省得咱們再花郵票錢給他寄回去了。」

  門衛老大爺應了一聲,拿著三份稿子走了出去。

  王建軍果然沒走。他正等在院門口,心裡充滿了期待,甚至在幻想編輯看到自己文章時震驚的表情。

  他看見老大爺拿著自己的稿子出來了,連忙迎上去,臉上帶著自信的微笑:「大爺,是編輯有什麼話要交代我嗎?」

  老大爺沒說話,只是把那三份稿子往他手裡一塞。

  王建軍低頭一看。

  那三個鮮紅的,刺眼的「退稿」印章,像三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他的臉上。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怎麼會?

  怎麼可能!他送了一整包大前門啊!

  王建軍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不敢置信地翻開稿紙,那紅色的印泥甚至還沒完全乾透,蹭到了他的手指上,像血一樣。

  他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周圍鄉親們的嘲笑,母親的哭嚎,林衛東輕蔑的眼神……一幕幕畫面在他眼前飛速閃過。

  最後,所有畫面都定格在了這三個字上。

  退稿。

  退稿。

  退稿。

  他手一軟,三份稿子散落一地,被寒風吹得嘩嘩作響。

  王建軍雙腿發軟,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眼前一黑,徹底崩潰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