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半包煙的學問
王建軍走了五里地,才在公社路口等到去縣城的公交。
車上人不多,他挑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把裝著稿子的舊帆布包緊緊抱在懷裡。
車窗外的田野往後退,光禿禿的樹杈子在冬風裡抖。
王建軍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林衛東說的那些投稿流程、縣文化館的門路,他全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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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那句「投稿的時候,要給門口大爺遞了半包大前門。」
半包!
王建軍嘴角撇了撇,發出一聲鄙夷的嗤笑。
「半包煙也好意思拿出手?這就是農民的格局,小家子氣,上不了台面。」
他王建軍好歹是個教書的,做事得大方,得體面。
公交在縣城站停下,他下了車,直奔供銷社。
櫃檯里大前門擺了一排,過濾嘴的,三毛二一包,但這是有票的價。
王建軍沒有煙票。
「同志,給我來包大前門。」
售貨員頭都沒抬,拿著煙摔在櫃檯。
「三毛二,還有票!」
「同志,我沒票,可以加錢買嗎?我出六毛四。」
王建軍的手在兜里攥了攥那零票子。
「滾滾滾……沒票來這倒什麼亂!」
售貨員直接把煙從王建軍手中搶走,語氣那是一點都不客氣。
王建軍整個人都懵了,不是,為什麼不行。
王建軍卻不知道,林衛東之前那半包可不是在供銷社買的,現在這時節,根本不賣議價煙。
好在這時旁邊有個三四十歲左右的男人,正打量著王建軍,見王建軍吃癟,神秘兮兮的靠了過來。
「嘿,兄弟,要煙不,就你剛剛要的大前門。」
王建軍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要,要!」
那男人拉著王建軍走到一旁:「小聲點,要多少?」
「就一包,你這什麼價?」
「就一包啊!」男人有些失望,接著眼珠一轉,伸出一根手指。
「一塊!」
王建軍瞬間瞪大了眼:「你搶錢啊!人家供銷社才賣三毛二一包,你賣一塊!」
男人不屑的撇了撇嘴,指向供銷社門口:「三毛二你買的到,就去買啊!你剛剛出六毛四人家都不賣你,我收你一塊怎麼了!」
王建軍心在滴血啊!他平時自己在家都是抽捲菸,出名才帶上一包八分過濾嘴的。
現在這一包煙要一塊!
王建軍一咬牙!貴就貴吧,舍不著孩子套不著狼,他安慰自己,等文章發了,一千字就是好幾塊錢,這一塊錢算什麼?
拿了煙,王建軍又在旁邊的玻璃櫃檯前照了照自己的臉。
頭髮梳得整齊齊,中山裝雖然舊了些,但乾淨板正,,比林衛東那副痞里痞氣的樣子,強出十條街去。
就憑那貨,也配當作家?
出了供銷社那條街,又拐了兩條街就到了縣文化館。
大門口坐著個老大爺,穿著藍棉襖,手邊擱著個搪瓷茶缸子,正拿著份報紙慢悠悠地看。
王建軍深吸了口氣,邁步走過去。
「大爺,您好,我是來投稿的。」
他把帆布包打開,取出三份用牛皮紙信封裝好的稿子,整齊齊地擺在傳達室的窗台上,然後從兜里掏出那包嶄新的大前門,雙手遞過去。
「一點小意思,您拿著抽。」
老大爺放下報紙,目光先落在那三份稿子上,又移到那包沒拆封的煙上。
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你這是幹啥?」老大爺臉色一沉,伸手把那包煙抓起來,直接扔了出去。
「年輕人,我跟你說,投稿就投稿,送什麼煙?年紀輕輕不學好,盡走這些歪門邪道。」
王建軍看著被扔出去的煙,整個人十分無語,他嚴重懷疑林衛東之前是忽悠他的。
憑什麼?林衛東送半包你就收,我送一整包你反倒罵我?
這是什麼道理?
「大爺,我不是那個意思……」
「沒什麼意思不意思的,拿走!」老大爺擺了擺手,重新端起報紙,根本不給他解釋的機會。
王建軍臉上火辣辣的,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他身側伸過去,把地上那包大前門撿了起來。
「喲,大前門,過濾嘴的!」
一口黃牙咧開,熟悉的旱菸味撲面而來。
王麻子拆開包裝,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美滋地吸了一口,眯著眼吐出一串煙圈。
「嚯,就是不一樣,這帶過濾嘴的抽著順,不嗆嗓子。」
王建軍一愣,認出了面前這張麻子臉。
王德勝,王麻子,原本就是王家村的人,後來家裡遭了難,孤身一人入贅到了林家窪。論輩分,王建軍還得叫他一聲叔。
「德勝叔?你咋在這兒?」
王麻子嘿嘿一笑,又吸了一口,拿煙的手指間夾著說不出的愜意。
「我來辦點事兒。」他斜眼看了看王建軍手裡的稿子。
「你來投稿?」
王建軍點了點頭,臉上還掛著一絲窘迫。
王麻子噗地笑了出來,拿煙指著他。
「建軍啊建軍,你小子讀了那麼多書,這點人情世故都不懂?」
「啥意思?」
「你送一整包沒拆封的煙,那叫行賄!」王麻子壓低了聲音:「人家是公家單位的職工,你拿一整包新煙往人手裡塞,被人看見了,那是要丟工作的事兒!」
王建軍愣住了!他從來沒往這方面想過。
「要送就送半包,半包是自己抽剩下的,順手分人一根兩根,那叫遞煙。」
王麻子彈了彈菸灰,一臉「你怎麼連這都不懂」的表情。
王麻子把那包大前門拆開,倒出一半揣自己兜里。
「來,把你那幾份給我。」
王建軍猶豫了一下,把稿子遞了過去。
王麻子接過來,走向傳達室,把三份稿子一遞,連同那半包煙也壓在上面。
「大爺,投稿的,麻煩幫個忙!」
老大爺抬眼看了看,是拆過的半包,他哼了一聲,倒也沒拒絕,拉開抽屜把煙收下。
「知道了!」
王麻子嘻嘻笑著,又從自己的帆布包也拿出一個信封遞了過去。
「還有一份,麻煩大爺一起。」
這大爺是認識王麻子的,畢竟前段時間,是他帶著王麻子去趙組長辦公室舉報林衛東抄襲的,他還看了半天好戲。
老大爺看了看信封上的投稿兩字,又看了看王麻子。
「嘿,你也會寫文章!」
王麻子臉皮厚,只是嘿嘿的笑著。
王麻子昨天在得到林衛東得了一百多稿費後,那是無比的心動,想著他林衛東一個初中沒畢業的行,自己好歹也是初中畢了業。
於是熬了一夜,自己也寫了一份,這才在門口和王建軍碰上。
老大爺見他不回答,也懶得管,接過那四份稿子,說了聲「等著」,起身往裡面走了。
王建軍站在後面看著這一幕。
王麻子轉過身來,叼著煙沖他擠了擠眼。
「看見沒?就這麼簡單。」
王建軍沒說話,他剛才瞄了一眼,王麻子那份信封,那字歪歪扭扭,紙上還有好幾處塗改。
「德勝叔,你那份是……」
「我寫的。」王麻子理直氣壯,把煙屁股扔地上踩滅,「林衛東那小子寫文章能掙一百多,我尋思我也試。」
王建軍嘴角抽了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