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遺臭萬年，千夫所指
蘇長河背靠著冰冷的白牆，慢慢滑坐到地上，兩隻手捂住了臉，肩膀劇烈地抖動，壓抑的嗚咽從指縫裡漏出來。
蘇月胸口那股火「噌」地一下就頂了上來。
她幾乎是本能地從拐角沖了出去，她一把將半坐在地上的蘇長河拉起來，轉身就對著蘇老根怒吼：「爹！你到底還是不是人？」
蘇母被突然衝出來的蘇月嚇了一跳，看清是女兒，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像是驚喜，又像無措。
她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說話。
蘇老根先是一愣，看清是蘇月，臉上的怒容瞬間換成了輕蔑和不耐煩。
「喲，又來一個賠錢貨。」
他瞥了一眼蘇月，語氣里滿是譏誚：
「怎麼，你離了婚，日子過不下去了，也跑來跟你爹要錢？」
「我才不要你的臭錢！」蘇月氣得渾身發抖：「我問你，妮妮的醫藥費，你到底出不出？」
「你煩不煩，聽不懂人話嗎？我說了不出，不出，就是不出，你一個賠錢貨，憑什麼來要我出錢。」
蘇老根梗著脖子！
「我的錢，我想怎麼用就怎麼用！我告訴你們，這錢，我一分都不會出！」
蘇月還想再說，一隻手輕輕按住了她的肩膀。
林衛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身後。
他的表情很平靜，目光淡然落在蘇老根臉上。
「叔！別一口一個賠錢貨，蘇月可不是賠錢貨，還讓您賺了不少，當初我娶她的時候，光彩禮，可給了您整整四百塊。」
蘇月猛地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林衛東，又扭頭看向蘇老根：「四百！！」
她只知道當初林家給了彩禮，具體數目，蘇老根從未提過，她沒想到林家給了這麼多，而陪嫁不過是兩床被子，一個破木箱子！
蘇老根被女兒的目光看的轉過頭：「那又怎麼樣！我把她養這麼大，吃我的，用我的，花我的，我收點彩禮怎麼了？」
「行。」蘇月氣極反笑，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那你就等著無兒無女，過一輩子守著你的那些錢過去吧！」
蘇老根嗤笑一聲，不以為意：「能跟錢過一輩子，就是最好的日子！」
他彎腰，伸手去拉旁邊一直沒說話的蘇母：「走，回家！跟這些不孝子多待一刻都嫌晦氣！」
蘇母被他拽著，腳步踉蹌，忍不住回頭看了看痛苦絕望的兒子和淚流滿面的女兒。
林衛東一直冷眼看著，直到蘇老根真的拉著蘇母轉過了身，他才緩緩開口。
「叔！無兒無女您可以接受，那您糧站副主任的位置，還有您在這一片的名聲，看來是也可以不要了？」
蘇老根的腳步猛地頓住，他轉過身，目光死死盯住林衛東：「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林衛東扯了扯嘴角，他走到蘇長河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才重新看向蘇老根。
「我就是想提醒您一句！」
林衛東慢條斯理地說：「如果您的親兒子，明天跑去公社，用廣播喇叭，把您怎麼貪兒子辛苦錢、怎麼捨不得給親孫女治病，從頭到尾喊一遍，您猜，會怎麼樣？」
蘇老根的臉一下子沒了血色，接著漲得通紅「你……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的？」
林衛東聳聳肩，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您應該也聽說了，我這人沒什麼大本事，但寫寫文章還湊合。我好幾篇文章被咱縣文化館都看上了，又被省聯收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您說，我要是把您這事兒，寫成文章，往省文聯那麼一投稿，到時候，別說您糧站副主任保不住，恐怕全縣、全省、全國的讀者，都得評評理。」
林衛東頓了頓，隨即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放心，包您遺臭萬年！千夫所指！」
「你……你……這是造謠！」蘇老根氣得渾身哆嗦，手指著林衛東：「你一個跟我女兒離了婚的外人，憑什麼管我家的事！你憑什麼！」
「憑我是妮妮的姑父。」林衛東淡淡道：「或者您把我當一個路見不平的盧人也行，畢竟我這人就是見不得老實人被欺負，硌著我眼睛了。」
蘇老根胸口劇烈起伏，他猛地扭頭，衝著一直沉默的蘇長河吼道：「蘇長河！你個不孝的東西，你就看著外人這麼欺負你爹？！」
蘇長河他抬頭看著父親，眼裡滿是絕望。
林衛東接過了話頭：「您也別沖大哥嚷嚷。他剛才已經說了，每個月存您那兒十塊，存了四五年，咱就算四年整，一共四百八十塊，這錢，您必須還回來。」
「放屁！」蘇老根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那是他孝敬我的！是我的錢！」
「是不是孝敬，咱公社喇叭里說道說道？」林衛東好整以暇，「還是您覺得，您糧站那些等著抓典型、整風氣的同事，會對您格外開恩？」
蘇老根的臉扭曲著，眼睛通紅，死死瞪著林衛東，那目光像是要生吞了他。
林衛東毫不退讓，平靜地回視。
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蘇老根粗重的喘息聲。
蘇母站在旁邊，手足無措，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不可能！」蘇老根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聲音嘶啞：「一分都沒有！你們愛怎麼寫就怎麼寫！老子不怕！」
說完，他猛地拽起蘇母，轉身就大步朝走廊外走去。
蘇月下意識想追，被林衛東攔下。
「讓他走。」
林衛東低聲道：「放心，他會回來的。」
蘇月焦急：「萬一他真鐵了心不回來呢？妮妮還等著錢……」
林衛東目光掠過蘇老根消失的拐角：「他不肯拿錢，在這，你也逼不出來！大不了我們自己想辦法！」
蘇長河靠在牆上，喃喃道：「他不會給的……他從來都……」
林衛東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穩：「沒事，我們會一起幫你的，現在的錢足夠妮妮再撐一段時間，這段時間我們一定可以把剩下的一百多塊湊齊。」
蘇長河看向林衛東，目光滿是感覺，隨即點了點頭：「謝謝你，衛東！」
就在蘇長河，話音剛落，走廊的拐角處，再次出現蘇老根的身影。
林衛東露出一個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