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頂格收錄
陳學明把《十三棍僧救唐王》的稿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這個「少年阿東」，有點意思。
他又看了眼信封，裡面還有一份薄的，之前光顧著看厚的，差點忘了。
抽出來，封面寫著《知青與少年》，署名：張小婉。
咦！不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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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學明挑了下眉毛，同一個信封寄來的，估計是認識的人。
翻開第一頁，兩千來字，很快能看完。
開頭寫女知青下鄉，莊稼活干不來，被人笑話。農村青年幫她挑水劈柴，不嫌她笨。
看了三分之一，陳學明覺得平……不是寫得差，是太安靜了，跟剛才那篇鐵馬金戈的少林寺比，像從戰場上一腳踩進了田埂。
然後他看到兩人在灶台邊用樹枝寫字。
「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指，兩個人都沒動。灶膛里柴火噼啪響了一聲，火光映在她臉上，他看見她在笑。」
陳學明嘴角鬆了松。
寫得細。
這個張小婉多半是個女同志，這種細膩勁兒，男人寫不出來。
繼續往下翻。
女知青回城了，一年兩年，音訊全無。男青年等啊等，等到生了大病，等到人快不行了。
「有人從門外跑進來喊，她回來了！他撐著床沿坐起來，看見門口一個模糊的影子，很像她，又不像她。那個影子在跑，越來越近。」
「他想叫她的名字。」
「嘴唇只是動了動。」
最後一行……
「她跪在床前握住他的手時，手已經涼了。」
稿子看完了。
陳學明坐在那兒，搪瓷杯里的水涼透了沒碰。
他把兩份稿子疊在一起，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什麼都沒有，就是不想讓人看見他眼眶泛紅。
一個斷章狗，一個虐戀狂。
你們倆是商量好的吧？合夥不讓人活了是吧？
一份讓人看得血往上涌恨不得立刻翻到後面，一份讓人看完坐在椅子上喉嚨堵得死的。
「學明？」
何秀芝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你怎麼了？看個稿子表情跟翻書似的，一會兒拍桌子一會兒不吭聲，好歹也幹了幾年的老編輯了，至於嗎？」
陳學明沒搭話，把那份薄的遞過去。
「你看看。」
何秀芝接過去，嘴裡還嗑著花生，翻開第一頁掃了幾行，慢悠悠的看著。
兩千字，幾分鐘看完。
何秀芝把稿子放下，抿了抿嘴，沒開口。
旁邊小趙湊過來：「什麼稿子？看把你們倆整的。」
何秀芝也沒攔，小趙拿起來看，幾分鐘後也不吭聲了。
然後是老劉，最後是實習生小吳。
辦公室七八個人，稿子傳了一圈，沒人評論。
翻紙頁的聲音，暖壺蓋磕了一下，再沒別的動靜。
門被推開了。
「哎呀！同志們新年好！」
進來的是主編周明遠，五十三歲，圓臉微胖，穿件熨得板正的灰藍中山裝。
手裡端著搪瓷大缸子，進門就四下看，滿臉喜慶。
然後笑容頓了一下。
七八個人，沒一個接茬的。
「怎麼了這是？」搪瓷缸子停在半空：「誰家出事了？」
陳學明站起來：「周主編，給你看個好東西！」
周明遠帶著一臉狐疑跟他進了小辦公間。
一張桌一把椅，能關門就算有排面。
陳學明先遞張小婉那份。
周明遠坐下展開來看，老編輯看得比年輕人快些，但看到最後幾行，摘眼鏡的動作明顯慢了。
放下稿子，手指在桌面輕叩了幾下。
七八秒沒出聲。
「這個女同志……」他看了眼署名：「張小婉，寫得嫩，技巧談不上多少。但這結尾一刀子……」
搖了搖頭，沒說下去。
陳學明把那份厚的遞上去。
「同一個信封寄來的，另一個作者。」
周明遠翻開《十三棍僧救唐王》。
第一段，身體前傾了。
陳學明在旁邊坐著等，臉上很平靜。
他知道接下來會怎樣！
周明遠一口氣看了二十分鐘，中間沒喝一口水。
看到最後一頁，官兵殺到山門……
「嗯？後面呢？」
「沒了。」
「什麼叫沒了？」前後翻了兩遍。
陳學明攤手：「斷這兒了。」
「混帳！」
稿子往桌上一拍。
陳學明憋著笑。
不只是我大驚小怪吧。
周明遠罵完又把稿子拿起來，重頭翻了一遍，眉頭擰著，但眼裡全是光。
「這個少年阿東，兩萬字，全發。」
陳學明愣了一下：「一期登兩萬字？版面……」
故事會一期大概就九十到一百頁，要是把林衛東這兩萬字全登上去，起碼要占二十頁。
不過也沒事，如今通俗雜誌缺內容，別說給林衛東二十頁，就算三十頁，也都行。
最初的故事會，由於缺故事，卻內容，還會搞插圖，或者調整排版字體湊字數。
「就這麼斷。」周明遠敲桌子，「你想想，讀者看到這裡，官兵殺上山門，十三個和尚命懸一線……沒了。他們是不是和我們的心情一樣，他們就不想買下一期？」
陳學明想了想，點頭，這個斷點確實是天然的鉤子。
「張小婉那篇也用。」周明遠拿起薄的那份，思忖片刻：「排在《十三棍僧》後面。」
「為什麼放後面？」
「讀者看完十三棍僧，熱血上頭，正激動著，翻過去是這麼一篇……」
周明遠彈了彈稿紙，露出一個惡趣味的笑容。
「讓他們冷靜。」
陳學明嘀咕補了句：「就是冷得狠了點，冷得人想哭。」
周明遠笑了。
畢竟他們搞通俗小說的，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能夠引起讀者情緒，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不管是想哭，還是想笑。
只要情緒到位，銷量就打開了，倒是和後世的網絡小說十分相似。
陳學明也跟著笑出聲：「那您看，這個還用修改嗎？」
「我們幫著順一下就行，你再給他們兩個回個信，表示一下我們的友誼。」
周明遠摸著下巴思索，又頓了頓：「稿費就給千字七吧！溝通一下長期合作的意願。」
通俗文學和嚴肅文學不同，相對來說嚴肅文學在3-10元千字，而通俗文學則在3-7元千字。
所以，林衛東的這稿子，已經給了頂格，至於張小婉算是沾了林衛東的光。
陳學明點了點頭，拿著兩份稿子出去，準備給林衛東和張小婉回信。
……
過了農曆元宵十五，就是公曆1980年3月2號。
林衛東從村口出現的時候，胳肢窩底下夾著三本雜誌。
《奔流》三月刊，嶄新的。
昨天趙懷德去省城出了趟公幹，順路拿了幾本樣刊回來，今早林衛東騎車進縣城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