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活出自己的一生
林衛東剛拐進院門，還沒站穩，三個身影就從堂屋裡沖了出來。
打頭的是蘇月，腳步最快，人還沒到跟前嘴已經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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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拿到沒有？」
李秀蓮張小婉兩個跟在後頭，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眼睛直往他胳肢窩底下瞅。
林衛東心裡覺得好笑，早上出門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去縣城拿樣刊」，這三個人記性倒好，一個不落全等著。
「拿到了。」
他把胳肢窩裡夾著的三本《奔流》往前一亮，封面還沒給人看清楚呢，蘇月一伸手就薅走一本。
「哎……」
林衛東話都沒說完，張小婉也跟著抽走一本，就剩最後一本了。
「我還沒看呢！」
林衛東小聲嘀咕，下意識往懷裡一護，抬頭看了眼剩下的李秀蓮。
她站在那兒沒動，嘴唇微抿著，像是想要又不好意思開口。
「給你的。」林衛東無奈，總不能厚此薄彼吧！
他走過去，把最後一本遞到李秀蓮手裡。
李秀蓮接過雜誌，對著林衛東露出一個笑容，輕聲道：「謝謝！」
林衛東兩手空空站在院裡，回頭一看，蘇月和張小婉已經一屁股坐在石桌兩邊翻開了。
「看完記得還我啊。」他沖蘇月喊了一嗓子。
他知道，三女當中，就蘇月對讀書沒多大興趣，之所以會搶，無非是湊個熱鬧。
畢竟身邊的男人登雜誌了，一下子成了公眾人物，這對誰來說，都是個稀奇事。
蘇月頭都沒抬：「知道了，別吵吵。」
林衛東撇撇嘴，想湊到蘇月身邊和他一起看，但被她嫌棄的推開，林衛東只能搬了個小馬扎坐到一旁。
這三篇的稿費早就拿了，但對這幾個女人來說，錢是錢，上雜誌是另一回事……白紙黑字印出來，那可是省級刊物，全省幾十萬人能看到的東西。
蘇月翻得最快，啪啪翻頁找目錄里林衛東的文章。
張小婉不急，從頭一頁頁往後看。
林衛東目光掠過兩人，最終落在李秀蓮身上。
她已經坐到石桌另一頭，雜誌攤在膝蓋上，翻到目錄那頁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直接翻到《哦，香雪》的起始頁。
一行一行往下看，很慢，很專注。
林衛東微微挑眉，看著李秀蓮，注意她的神態變化，他更希望，這篇文章對李秀蓮能有些觸動。
李秀蓮翻頁的手指開始發顫。
看到第三頁時呼吸明顯亂了一拍。
林衛東知道她看到了哪一段……香雪一個人走在鐵軌上，夜風很大，身邊全是黑漆漆的大山，懷裡抱著那個鉛筆盒，又怕又高興。
高興什麼？高興自己終於敢邁出那一步。
李秀蓮的眼眶紅了，頭壓得更低，鏡片後面有水光在晃。
翻到最後一頁，她停住了。
林衛東知道她看見了那行作者寄語……「謹以此文獻給一位困在鄉村的姑娘，她本該有更廣闊的天地，卻被命運困在了方寸之間，願她也能像香雪一樣，勇敢地探索山外的世界。」
李秀蓮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蘇月最先察覺不對，抬起頭看了李秀蓮一眼，又飛快瞪了林衛東一下，嘴型無聲比出三個字：「怎麼了？」
林衛東微微搖頭，他知道，但不好說。
張小婉也停了下來，扯了扯他袖子使眼色……你倒是過去啊。
林衛東剛站起來還沒邁步，蘇月在桌子底下踹了他小腿一腳。
疼。
這娘們兒下腳就不知道輕重。
可他才邁出一步，李秀蓮已經站起來了。
她把雜誌合上抱在懷裡，臉偏向一邊，沒看任何人。
「抱歉，我先……回屋了。」
顯然，李秀蓮也注意到幾人的小動作。
李秀蓮說完轉身小跑向了自己那間屋。
蘇月和張小婉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林衛東站在原地，「困在方寸之間」
對她來說這不是文學修辭，這是她的前半輩子。
她16歲高中畢業下鄉，在這山村熬了快十年，恢復高考的時候，已經離婚，守著一個已經和她離婚的男人，受著被全村人指責「不下蛋的母雞」。
有些東西壓太久了，總得有個出口。
林衛東正想著，身後院門吱呀一響。
林老太從外面進來，胳膊上挎著竹籃，裡面裝了半籃雞蛋，她正哼著小調，一抬眼就看見李秀蓮眼睛通紅的跑向自己的小屋。
再一看……兒子杵在院當中，蘇月和張小婉一臉欲言又止。
林老太臉上笑容瞬間沒了。
「林衛東！」
籃子往石桌上一擱，右手食指直戳過來。
「你又把秀蓮咋了？」
林衛東臉上表情卡住了：「娘，我沒……」
「沒什麼沒！人好端跑回屋，眼睛通紅，不是你乾的還能是誰！」
老太太嗓門拔高八度，壓根不聽解釋。
「你個龜孫，改好了沒兩天是不是尾巴又翹起來了？秀蓮那閨女招誰惹誰了？」
張小婉小聲開口：「娘，不是衛東……」
「你別替他說話！」林老太扭頭瞪了一眼，又轉回來。「你給我聽好，秀蓮今天不高興，你今晚別想吃飯！餓你三頓你就知道長記性！」
說完一甩手挎著籃子往灶房走，嘴裡罵罵咧咧：「造了八輩子孽，攤上這麼個不省心的東西……」
蘇月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活該。」
她翻了個白眼，拿起雜誌繼續看。
林衛東苦笑著坐回馬扎，跟她解釋「你兒子寫文章把人感動哭了」，老太太能信才怪。
他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
那行寄語是他特意加的。
寫給李秀蓮的，就是為了讓她有觸動。
不是林衛東要把李秀蓮往外推。
而是林衛東上輩子已經夠對不起人家了。
這輩子說要彌補人家，不僅僅是給人家好的物質條件，然後把人家死死的捆在自己身邊。
這叫個屁的彌補。
不管是對李秀蓮，還是蘇月，亦或者是張小婉。
林衛東都支持，鼓勵她們活出自己的人生。
有屬於自己的精神世界。
就如同他主動教張小婉寫小說一樣，他以後也會去幫蘇月做生意，幫李秀蓮考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