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邁步的勇氣


  省城,西郊棉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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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棉五廠下午班四點半放人,王長根把工具箱鎖進車間鐵櫃,解下油乎的圍裙,兩隻手在褲腿上蹭了蹭,出了廠門就拐進路口那家新華書店。

  「同志,這期《奔流》到了沒有?」

  櫃檯後面的姑娘頭都沒抬,手一指旁邊架子:「自己拿,兩毛五。」

  王長根從兜里摸出鋼鏰,拿了雜誌,卷吧卷吧塞進棉襖內兜。

  王長根,三十八歲,他讀書不多,高小畢業就下地幹活,原本是伏牛山的人,六九年招工進城,算算落戶省城已經有十年了。

  如今是國棉五廠機修車間的技工,工友們下了班不是打牌就是喝酒,他不好那些,就好看書。

  從書店到家屬院這段路不到十分鐘,王長根小跑著回去的。

  自打去年《奔流》復刊後,他就成為《奔流》的忠實讀者,幾乎期期不落。

  王長根分到的是一間單身宿舍,一張鐵架床,一張三屜桌,桌上擺著搪瓷缸子和兩個饅頭。

  王長根把雜誌往桌上一攤,先拿起饅頭咬了一口,騰出手來翻封面。

  這期封面有意思。

  一列綠皮火車停在小站台上,車窗開著,好幾隻手伸出來,手裡攥著發卡、紗巾、塑料尺子。站台下面圍著幾個山里姑娘,挎著竹籃,籃子裡是雞蛋。

  封面右下角畫風一轉,夜色里,一個瘦小的姑娘抱著個方盒子,獨自走在鐵軌上。

  「這畫的啥?」王長根嘀咕了一句,翻開目錄。

  他看書也不挑,從頭到尾順著來。

  第一篇是首詩,寫得不錯,他多看了兩遍,還砸吧砸吧跟著念了幾句。

  第二篇短篇小說,寫的工廠改革,跟他生活沾邊,很多地方看得他也頗有感慨。

  饅頭啃完了,搪瓷缸里的涼白開也灌了兩口。

  直到翻到第四篇的時候,標題三個字跳進眼裡。

  《哦,香雪》。

  名字怪怪的。

  哦什麼?香雪是誰?

  王長根沒多想,接著往下看。

  台兒溝。

  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村子,小到連火車時刻表上都沒有它的名字,可火車每天還是會路過,在這兒停一分鐘。

  就這一分鐘,全村的姑娘都跑出來了。

  她們不是為了坐車,是為了看,看車上人穿什麼衣裳,戴什麼手錶,用什麼裝飾品。

  然後拿自己的雞蛋去換。

  一枚雞蛋換一根發卡,兩枚雞蛋換一條紗巾。

  王長根手裡的雜誌翻頁速度慢了下來。

  香雪不一樣。

  別的姑娘換發卡、換紗巾,香雪什麼都不要,台兒溝本村沒有學校,香雪每天要走十五里山路,去公社讀初中。

  同學們笑她。

  笑她用的文具盒是一個木頭做的,開合的時候吱嘎響。

  王長根把雜誌擱在膝蓋上。

  六九年,他進城那年。

  省城國棉五廠,三千多號人,第一天進食堂,他端著搪瓷盆排隊,前面的城裡工人拿的是鋁製飯盒,四方方,蓋子一扣嚴絲合縫。

  他那搪瓷盆底下一圈黑,是灶台上熏的,豁了兩個口子,拿鐵絲纏著。

  沒人笑他。

  但沒人笑比有人笑更難受,因為那些人根本沒看他。

  王長根繼續往下讀。

  香雪向旅客打聽大學、打聽「配樂詩朗誦」打聽和讀書相關的所有新鮮事物,她想要知識,想要走出大山。

  今天早上車間主任老劉找王長根談話。

  「長根,廠里夜校的事你考慮得咋樣?」

  王長根當時低著頭。

  「劉主任,我再想。」

  想什麼呢?他在想什麼呢?

  怕跟不上!坐在教室里,旁邊都是初中畢業的年輕人,自己連只是個高小。

  這這個時代,小學一至四年級叫初小,小學五、六年級就叫高小。

  王長根擔心萬一考試不及格,傳出去,三十八歲的老師傅連夜校都念不下來,丟不丟人?

  還有翠芳和娃。

  自己的妻子和兒子都在鄉下老家,他一個月回去一趟。如果上了夜校,每周三個晚上搭進去,再加上周末要做作業,還有時間回家嗎?

  王長根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點上。

  莫名的,他在這個叫香雪的小女孩身上看到了自己,自己為什麼喜歡閱讀,還不是更羨慕那些更有知識的人,他想提升自己,又怕邁出去丟人。

  一根煙抽完,王長根繼續看。

  香雪盯著車上那個女學生的鉛筆盒,自動的,能啪嗒一聲彈開的那種,為了換那個鉛筆盒,香雪抱著一籃雞蛋跳上了火車,等她換到手,車已經開了,她被帶到了下一站,離家三十里山路。

  三十里山路,黑漆漆的,身邊全是大山的影子,她把鉛筆盒抱在懷裡,又怕又高興。

  王長根看到這兒,喉嚨發緊。

  那不是一個鉛筆盒,那是體面,是跟城裡人一樣的體面,是「我也配」三個字。

  六九年進廠到現在,十年了!他從學徒干到技工,從看不懂圖紙到能修最複雜的紡機。

  可骨子裡那股自卑,從來沒消掉過。

  王長根低頭看了看雜誌上那行字。

  「大山在她身邊移動。」「她站住了,月亮這時也從薄雲後面探出臉來。」

  王長根合上雜誌,盯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

  三十八歲。

  高小畢業。

  七七年第一批考大學的人裡頭,三四十多歲的都有,他不過是上個夜校。

  王長根沉默!

  至於翠芳和娃,他上夜校是為了啥?不就是為了漲工資、評職稱,將來能把她們娘倆的戶口辦進城?

  現在不邁這一步,難道一輩子兩地跑?

  王長根從桌子抽屜里翻出一沓信紙,是廠里發的那種橫格紙,抬頭印著「國棉五廠」四個字。

  他決定了,這個夜校得上!

  至於信!抬頭寫的是:《奔流》編輯部收。

  「編輯部的同志,你們好,我是國棉五廠的一名機修技工,今年三十八歲,高小畢業。我想跟你們說,我讀了這期上面那篇《哦,香雪》之後的感受……」

  他寫得很慢,直到最後一行寫道:「我明天就去報夜校,謝謝這篇文章的作者。香雪敢走三十里夜路,我一個大老爺們,還不敢走進教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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