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劇本撞車了
後世香火鼎盛、遊人如織的禪宗祖庭,在如今1980年卻是一片破敗蕭條。
山門破敗,紅漆剝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茬子。
院牆缺了好幾處口子,野草從磚縫裡鑽出來,長得比牆頭還高。
整座寺廟冷清清,幾個老僧在後殿掃地,山路上更是難行,自破四舊後,這裡已經很久沒有人來。
而此時,正有一行六七人往上走。
當先那位四十來歲,闊面大耳,鼻樑上架著副黑框眼鏡,穿一件灰色中山裝,步子不快,旁邊跟著的人手裡拎著皮包、圖紙筒,一看就是幹活的。
此人正是港島長城電影製片廠的導演,張金炎。
他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山門上那塊匾。
「終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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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份勘景組拍回來的照片他看過了,破是真破,但照片終歸是死的,他得自己來看。
畢竟這個項目不好接,得慎重對待。
去年陳文拍了一版,膠片洗出來一看,廢了。
上頭不滿意,直接叫停,現在這個爛攤子落到他手裡,可不能丟臉。
而且他去年剛忙完《白髮魔女傳》,對於武俠類的題材,也的確很感興趣。
張金炎繼續往裡走。
「張導,這邊。」製片助理小跑兩步,推開一扇半掩的側門。
院子裡雜草叢生,角落堆著些斷裂的石碑,三個老僧遠站著看他們,也不過來搭話。
張金炎環顧一圈,心裡盤算著鏡頭。
這地方破是破了點,但破得有氣韻,不是那種窮酸的破,是歷經滄桑的破。
一些東西,一旦帶上歷經滄桑,那就是古董。
「山門前面那條路太窄了,大隊人馬跑不開。」
張金炎對著四周開始規劃:「回頭跟當地商量一下,能不能把兩邊的雜樹清一清,至少得容兩匹馬並排跑。」
身後的副導演連忙掏出本子記。
「還有牆。」張金炎指了指院牆缺口:「這幾處得補上,不用補新的,找舊磚,色差別太大就行。」
幾人又往裡走。
穿過大雄寶殿,到了後面一進院子,地面是青石板鋪的,年代久了,石板之間的縫隙很寬,但張金炎的目光落在另一個地方。
院子東側,有一片地面坑坑窪窪,大小小的凹陷密麻,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砸出來的。
張金炎腳步一停。
「這是什麼?」
老僧中有一位湊過來,剛要開口解釋,張金炎已經擺了擺手。
他蹲下身,手掌按在一個凹坑上,石頭磨得光滑,邊緣圓潤,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這地方不要動。」
張金炎站起來,眼睛帶著亮光,一段絕好的劇情在他腦中出現。
「一點都不要動,保持原樣。到時候設計一場少林弟子練功的戲,就在這兒拍。」
他用腳跺了跺地面,回頭看著副導演。
「你想,和尚們天在這練功,年復一年,腳下的石頭都被跺出了坑。這個不用布景,不用道具,鏡頭一推,觀眾自己就信了。」
副導演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筆在本子上唰唰記。
張金炎滿意了,這一趟沒白來。
照片裡可看不到這些東西!
日頭偏西的時候,一行人下了山。
回到縣城招待所,張金炎顧不上歇,把門一關,從皮包里翻出一沓紙,趴在桌上就寫。
今天在少林寺看到的每一處細節,能用在戲裡的,全部記下來。
練功坑、斷碑、山門前那棵歪脖子松樹。
都是現成的素材,比他在港島想像的要好。
寫了半個多小時,擱下筆,張金炎揉了揉眉心。
事情太多了。
明天得去省里對接,找文化廳和體委的人談場地審批,後天坐火車去京城,跟中影匯報勘景結果,五月份全國武術大賽,他得去選演員。
陳文那一版最大的問題就是演員不行,找的都是戲曲演員,打戲實在不好看。
這次不能再犯同樣的錯。
他要找真正會功夫的人,要真打。
……
編劇薛後快愁禿了。
他跟著張金炎,負責《少林寺》的劇本,可這劇本怎麼寫?上面給的指示很模糊,要弘揚武術,要展現愛國情懷,要好看。
好看?多好看算好看?
他憋了好幾天,寫出來的東西自己看著都犯困,不是說教味太重,就是毫無邏輯。今天去少林寺轉了一圈,張導靈感爆發,他卻還是兩眼一抹黑。
晚飯沒胃口,他一個人溜達到招待所外面的街上,想吹吹風。街邊有個小小的報刊亭,掛著幾本雜誌,他百無聊賴地掃了一眼,準備買包煙。
突然,他的視線定住了。
《故事會》
這名字土得掉渣,他本是港島的,對於如今這邊還是很不適應,更有些看不上大陸的雜誌,你看看港島的雜誌多開放。
只是那封面……那封面畫得也太帶勁了!那幾個和尚,一個個跟煞神一樣。
最重要的是那標題……《十三棍僧救唐王》!
薛後腦子裡「嗡」的一聲。
這特麼的不就是我們的故事基調嗎?
原本《少林寺》的故事就是取自十三棍僧救唐王,我們還沒拍,這邊就發表了。
薛後一臉懵逼,連忙走到報刊處買下,等不及回招待所,就著路燈就翻了起來。
越看,心跳越快。
開篇就是隋末戰亂,民不聊生,然後是王仁則如何霸占少林寺,欺壓僧侶,接著,主角曇宗出場,忍辱負重,暗中聯絡武僧……
故事簡單,但節奏極快,畫面感極強!
這……這感覺完全和自己的劇本框架撞上,只不過人家的肯定更完善精彩。
「這他娘的是哪個神仙寫的?!」
薛後他再也站不住了,捏著這本滾燙的《故事會》,拔腿就往招待所狂奔。
張金炎正理著思路,正要再寫,門突然被推開了。
編劇薛後衝進來,手裡攥著一本雜誌。
「老張!你看這個!」
張金炎被打斷思路,眉頭一皺,還沒來得及開口。
薛後已經把雜誌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張金炎低頭一看。
封面上配著一幅手繪插圖,僧人持棍,馬踏煙塵,城牆高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