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趕考
第六十六章趕考
天剛蒙蒙亮，林家窪的公雞才打了第一遍鳴，林衛東推開裡屋的門，院子裡已經有了動靜。
灶房的煙囪往外冒著青煙，蘇月拿著火鉗在灶膛里撥弄，火光映著她的臉，張小婉端著個木盆從井邊走過來。
就連平時起得晚的林老太，今天也拄著拐杖站在屋檐下，手裡還捏著個紅布包。
「衛東，趕緊洗臉。」張小婉把木盆放在木架上，遞過來一條干毛巾，「秀蓮姐的水我也打好了，熱在鍋里。」
林衛東接毛巾擦了把臉，水溫剛好，這三個女人平時吵吵鬧鬧，真遇到事，心卻能擰成一股繩。
前世他混帳，把這個家作散了，現在看著這一院子的煙火氣，他覺得這陣子的忙活都值了。
李秀蓮從屋裡走出來，她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成了兩條麻花辮，鼻樑上架著那副舊眼鏡，手裡捏著幾張複習資料，嘴唇抿得很緊。
「還看啥書，趕緊吃飯！」蘇月把一盤烙餅端上桌，又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小婉煮了四個雞蛋，你吃兩個，我和小婉一人一個，衛東不吃。」
「憑啥我不吃？」林衛東拉開長條凳坐下。
「你又不考大學，吃啥雞蛋，糟蹋東西。」蘇月翻了個白眼，把剝好殼的雞蛋塞進李秀蓮碗裡。
林衛東沒反駁，拿起一張烙餅咬了一口。
「小婉，你也吃。」李秀蓮要把雞蛋夾回去。
「我吃過了秀蓮姐！」張小婉連連擺手，端著碗往後躲：「你多吃點，今天動腦子呢，王老師說了，腦子轉得快，全靠營養跟得上。」
「行了，別推來推去的。」林老太用拐杖敲了敲地面，「秀蓮，你今天最大，讓你吃你就吃。衛東他自己有手有腳，餓不死他。」
林老太走過來，把那個紅布包塞進李秀蓮的兜里。
「娘，這是啥？」李秀蓮想掏出來。
「別動。」林老太按住她的手：「廟裡求的平安符，你這次去縣城，考不考得上兩說，平平安安回來最要緊，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咱林家不差你一口飯。」
李秀蓮認真的點了點頭，低著頭扒拉碗裡的粥。
吃過早飯，時間剛好指到六點，張小婉把一個灰布包遞給林衛東，裡面裝著李秀蓮的准考證、鉛筆、橡皮，還有蘇月裝的兩張干烙餅。
林衛東把布包掛在二八大槓的車把上，拍了拍后座。
「上車。」
李秀蓮側身坐上去，手抓著車座底下的鐵槓，林衛東腳下一蹬，自行車順著村裡的土路往外走。
到了公社的公交點，天已經大亮，路邊站滿了背著蛇皮袋、挑著扁擔的人，大多是去縣城趕集的。
也有幾個穿著中山裝、拿著書本的年輕人，顯然也是去參加預選的。
破舊的公交車冒著黑煙停在路邊，車門一開，人群就往前擠。
「別擠！先下後上！」售票員站在車門邊扯著嗓子喊。
林衛東一手灰布包，一手攬住李秀蓮的肩膀，硬生生在人群里擠出一條道。
「往裡走，往裡走！」
兩人被推搡著擠到了車廂後半截，車裡連個落腳的地方都快沒了，汗臭味、旱菸味混在一起。
車子一個起步急剎。
人群往前倒。
李秀蓮撞在他懷裡。
「沒事吧？」林衛東問。
「沒事。」李秀蓮聲音很小。
旁邊一個背著蛇皮袋的中年男人被擠得破口大罵：「擠啥擠！趕著去投胎啊！」
男人一邊罵，一邊用力往林衛東這邊拱。
林衛東眼神變冷，胳膊肘往外一頂，正中男人的肩膀。
「你幹啥！」男人瞪著眼。
「你再擠一下試試？」林衛東聲音透著股狠勁。
男人對上林衛東的眼睛，氣焰頓時消了一半，嘟囔著轉過身去，沒敢再往這邊靠。
林衛東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李秀蓮。
李秀蓮整個人僵住了，手不知道該往哪放，最後只能攥住林衛東胸前的衣服料子。
四周全是人，吵鬧聲震耳朵。林衛東低頭看著懷裡的女人，她耳根子紅透了，李秀蓮只有一米六，站在一米七八的林衛東面前，頭頂剛好到他的下巴。
「別怕，我擋著。」
林衛東低下頭，聲音貼著她的耳朵傳過去。
李秀蓮沒說話，只是把頭往下低了低。她拘謹地站了一會兒，隨著公交車的顛簸，腿有些發酸。
她試著踮了踮腳，想把下巴擱在林衛東的肩膀上借點力，但夠不著。
林衛東察覺到她的動作，一隻手攬住她的腰，李秀蓮俏臉又泛起紅暈，但順勢把臉頰貼著他寬闊的胸膛，隔著一層布料，她能聽到林衛東穩健的心跳聲。
林衛東調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把她護得更嚴實。
前世他從來沒有這樣抱過她，哪怕是剛結婚那陣子，他也總是嫌她悶葫蘆，不解風情。
現在真真切切地把她抱在懷裡，他才發現她這麼瘦。
公交車在坑窪的土路上搖晃了四十分鐘，終於停在了縣城汽車站。
時間才七點半，縣城的街道上已經有了不少人，國營飯店門口排起了長隊，大肉包子的香氣飄出老遠。
林衛東帶著李秀蓮走到一處避風的牆根下，他把掛在手腕上的灰布包取下來，拉開拉鏈。
「准考證。」林衛東拿出一張蓋著紅印章的紙條，上面貼著李秀蓮的一寸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她留著齊耳短髮，眼神還帶著點自信。
「這照片還是下鄉那年照的。」李秀蓮看了一眼，小聲說。
「等考上大學，去京城照個彩色的。」林衛東把准考證塞進塑料套里，放回包里。
「兩支削好的鉛筆，一塊橡皮。」他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還有墨水瓶，蓋子擰緊了沒有？」
他擰了擰墨水瓶的蓋子，確認不漏水，這才放進去。
「草稿紙帶了兩張，不夠的話，考場裡應該會發。」林衛東把拉鏈重新拉好，把布包遞給李秀蓮。
李秀蓮伸手去接，林衛東卻沒有鬆手。
「等會兒你直接進考場，什麼都別想，會做的就做，不會做的就跳過去。」林衛東盯著她的眼睛：「我在外面等你。」
李秀蓮嗯了一聲。
「我先去趟招待所。」林衛東鬆開手：「考試要考三天，我得先去把房間定下來，介紹信我帶在身上了，現在來縣城考試的人多，去晚了怕是只能住大通鋪。大通鋪晚上吵，你休息不好，明天怎麼考理化？」
這一刻李秀蓮驀然想起當年自己中考時的父母，那時候爸爸還沒出事，家也還沒散，他們送自己去考試的時候，就是這般嘀嘀咕咕囑咐。
李秀蓮把布包抱在胸前，點了點頭。
「那我去排隊了。」李秀蓮轉身往縣一中的方向走。
走出沒幾步，她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林衛東。
「衛東。」
「怎麼了？」林衛東站在原地沒動。
「中午我想吃國營飯店的肉包子。」李秀蓮說完，轉身快步走進了人群里。
林衛東看著她的背影，嘴角揚了起來，這女人也學會提要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