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省文聯的人
林衛東看著李秀蓮單薄的背影匯入考生的人潮,直到那件藍布褂子再也看不見,這才轉身往街道另一頭走。
縣招待所離一中不遠,隔著兩條街。這會兒正是下車的高峰期,不少外地來陪考的家長和知青都在往那邊趕。
林衛東加快了步子,招待所是個兩層的小灰樓,門口掛著塊掉漆的木牌。大堂里已經擠了七八個人,正圍著櫃檯吵嚷。
「同志,怎麼就沒單間了?我們大老遠從公社過來,孩子明天還得考試,住大通鋪怎麼休息?」一個穿著打補丁衣服的漢子急得直拍桌子。
櫃檯里的女服務員翻了個白眼,手裡磕著南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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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就是沒,昨天下午就訂滿了。就剩後院幾個大通鋪,十個鋪位一個屋,愛住不住,不住趕緊讓開,後面還排隊呢。」
林衛東在後面聽著,眉頭擰成了疙瘩。沒單間了,李秀蓮平時睡覺就輕,在家裡連院子外的狗叫都能吵醒她。
要是十個人擠一個屋,有人打呼嚕磨牙,她明天還考個屁的試。
他擠上前,從兜里掏出大隊的介紹信拍在櫃檯上。
「同志,真的一間都沒了?」林衛東盯著女服務員,「雙人間也行,只要能清靜點。」
服務員抬眼看來,有些不耐煩吐掉瓜子皮。
「聽不懂人話是吧?我說滿了就是滿了,現在全縣的考生都往城裡扎,縣委招待所都住不下了,你當這是你家炕頭呢?」
林衛東沒發火,他知道這年頭服務員都是鐵飯碗,態度橫得很,硬碰硬沒好處。
只是住大通鋪,還不如直接回家住,大不了這幾天自己苦點,每天送她來考試,家裡住的,怎麼的也比大通鋪好。
林衛東有些埋怨自己沒有經驗,早知道,昨天,不,前天就得來把房間開好。
寧願多花幾個錢,也得讓李秀蓮休息好。
林衛東站在招待所門口,看著大堂里擠得像一鍋沸水的人群,縣城就這麼大,除了招待所,還能去哪借宿?
腦子裡過了一遍縣城的地圖。
最後搖了搖頭,在縣城他的熟人實在不多。
就文化館的那幾個,但住宿這種事,總不能去麻煩人家吧!
「林衛東?」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台階側面傳來。
林衛東轉過頭,順著聲音看過去。一個穿著黑色呢子大衣的老人正背著手站在那兒,笑眯眯地看著他。
這人看著眼熟。
林衛東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最近見過的人,目光定在老人那張帶著幾分上位者威嚴的臉上,忽然想了起來。
年前在縣醫院看望妮妮的時候,中間那張病床上的老人,當時這老頭還夸自己的文章寫得好。
「您是……董老?」
他怎麼在這兒?還穿得這么正式。
這呢子大衣的料子,百貨大樓里根本沒得賣,得去省城用特供票才能弄到。
董新民走上台階:「記性不錯,怎麼一個人站在這兒,遇到難處了?」
林衛東有些拘謹的笑了笑:「陪我前妻來參加高考預選,這不,招待所爆滿了,正發愁去哪對付兩宿。」
董新民聽完,指了指招待所二樓的窗戶:「這樣啊!我在這兒有個房間,這會兒也沒什麼事,去我那兒坐坐?我來幫你想辦法!」
「啊!」
林衛東有些驚訝,非親非故的,幹嘛幫自己!
不過看著老頭的架勢,應該不是普通身份,要是能想到辦法最好,就算想不到也沒事,自己不差這會時間。
「那就打擾您了。」
林衛東跟著董新民重新走進招待所大堂。
剛才那個嗑瓜子翻白眼的女服務員,看見董新民進來,趕緊把瓜子皮掃進抽屜,站得筆直,臉上堆滿討好的笑。
上了二樓,走廊地上鋪著紅色的長條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董新民掏出鑰匙,擰開走廊盡頭的一扇紅木門。
門一推開,林衛東就發現,這房間大得離譜,靠窗擺著一張寬大的辦公桌,上面整齊地摞著幾本《人民文學》和《收穫》。
喲,還有幾本《故事會》,之前在醫院也看《故事會》看來這老爺子對通俗故事情有獨鍾。
旁邊是一組棕色的人造革沙發,最顯眼的是角落裡那扇半開的玻璃門,裡面貼著白瓷磚,隱約能看見抽水馬桶和洗手台。
領導貴賓單間。
林衛東心裡有了數,1980年的縣城招待所,能帶獨立衛生間和沙發的,只有這一間。
平時都是留給省里下來視察的大領導備用的,縣長自己都不敢隨便住,這董老,來頭肯定不小。
「隨便坐。」董新民脫下呢子大衣掛在衣架上。
林衛東在沙發邊緣坐下,脊背挺得筆直。
董新民拿起桌上印著紅雙喜的暖水瓶,拿過一個搪瓷茶缸,就要往裡倒水。
「您快放下,我自己來。」
林衛東趕緊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跨過去,從董新民手裡接過暖水瓶。
他動作麻利倒了兩杯水。
董新民看著他這套行雲流水的動作,笑著搖了搖頭,在沙發主位上坐下。
「坐吧,別拘束,剛才你說,陪前妻來高考?」
林衛東坐回原位,「對,之前是下鄉知青,一直沒放棄看書,這次預選是個機會,就陪她來試試。」
他沒提離婚不離家的事,這年頭這種事解釋起來太費勁,容易讓人覺得作風有問題。
董新民端起茶缸吹了吹浮葉:「知青好啊,有文化,有毅力。不像現在的有些年輕人,腦子裡空空如也,寫出來的東西全是假大空,對了,她也寫東西嗎?」
林衛東搖了搖頭。
「不寫!她平時就忙生產隊,這段時間忙複習。」
董新民放下茶缸,點了點頭,也不追問:「對了,你那三篇文章,我最近又翻出來看了幾遍。」
「您的意思是……」
董新民靠在沙發背上:「《哦,香雪》寫的是農村女孩對現代文明的嚮往,《遠處的伐木聲》寫的是對新世界的渴望。」
董新民的語氣帶上幾分調侃:「最近我聽說,這兩篇,你當初都是給你那前妻寫的,想鼓勵她勇敢的走出新的人生,看來是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