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一封來自一年前的信


  日子不緊不慢地淌著,轉眼到了五月二十五。

  上午,太陽掛在半空,曬得院牆根兒發燙。

  林衛東蹲在劈柴樁子旁邊,斧頭一起一落,白花的木屑崩了一地。

  院門外頭,自行車鈴鐺叮鈴響了三聲。

  「林衛東!在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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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生產隊的郵遞員老劉,五十來歲的瘦高個,綠帆布包斜挎著,鼓囊囊墜在胯骨上。

  林衛東把斧頭往木墩上一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迎過去。

  「劉叔,啥事?」

  老劉從包里掏出一封牛皮紙信封遞過來,寄信地址印著魔都《故事會》幾個字。

  林衛東接過來,眉頭動了一下。

  最近沒給《故事會》投稿,魔都怎麼來的信?

  他正要拆,老劉又開了口。

  「對了,還有個事兒。」老劉抹了把額頭的汗,措辭卡了一下:「你家那個李秀蓮,就是你那個……」

  「咋了?」

  「預考過了!成績單前兩天就到了公社,通知讓她儘快去教育局交材料,別誤了時間。」

  林衛東攥著信封的手收緊,腳下的步子已經轉了方向,扭頭朝屋裡扯開嗓子。

  「秀蓮!出來!」

  這一聲,不光李秀蓮,蘇月和張小婉也跟著跑了出來。

  李秀蓮頭髮隨便用皮筋扎了個馬尾,手上還捏著支鉛筆,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預考過了!」

  這話一出,李秀蓮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張小婉第一個反應過來,轉身衝過去拉住李秀蓮的手使勁晃,聲音劈了叉:「秀蓮姐!過了!真過了!」

  蘇月從門框邊走過來,伸手在李秀蓮肩膀上拍了一掌。

  「行啊李秀蓮,給咱家長臉了。」

  她嘴上說得隨意,拍完那一下手沒收回來,在李秀蓮肩上多摩挲兩秒。

  屋裡拐杖篤響了幾聲,林老太扶著門框探出頭來。

  「過了?真過了?」

  「娘,過了!」

  林老太樂得直拍大腿,臉上的褶子堆到了一塊兒。

  「好!好!咱們家要出個大學生了!」

  院子裡鬧哄哄的,老劉在旁邊跟著笑,自行車撐在牆根底下,鏈條還在輕轉。

  林衛東等大家樂了一陣,轉頭問老劉。

  「劉叔,那省預選什麼時候?我們好提前備著。」

  老劉一擺手:「今年改了,不用省預選。」

  「啥意思?」

  「預考過了直接七月份參加高考,省里今年把中間那道預選給取消了,一步到位。」

  林衛東愣了一拍,扭頭看身後幾個人。

  張小婉的嘴巴從張開慢慢抿緊了,蘇月挑起來的眉毛一點落回去,連李秀蓮的目光都閃了閃。

  之前一家人說好了,等秀蓮去省城預選的時候,全家一塊去逛省城。老太都鬆了口,張小婉念叨了好幾天大象和猴子,蘇月更是盤算著去省城百貨大樓踩點。

  現在預選取消了,由頭沒了。

  林衛東繃不住笑了。

  「急什麼,七月份秀蓮高考完,咱們照樣去。到時候不用趕考試,想逛哪兒逛哪兒,想看大象看大象,想看猴子看猴子。」

  張小婉抬頭看他,眼睛裡的光又聚了回來。

  「真的?」

  「說話算話。」

  蘇月抱著胳膊往牆上一靠:「我倒不是非要去,就是覺得老太太難得松一回口,別白擱那兒了。」

  林老太在後面樂呵呵地擺手:「不急不急,先把大學考上再說!考上了,咱全家去省城擺一桌慶功宴!」

  氣氛又活泛起來。

  老劉跨上車座,腳蹬了半圈又停下來,把帆布包翻過來在車座上抖了抖。幾張回執單夾著一個皺巴的舊信封滑了出來。

  「對了,這個。」

  他把舊信封捏起來,在褲腿上蹭了蹭灰。

  信封已經發黃了,邊角磨得起毛,上面的字跡被汗漬洇開了幾處,看不太清。

  「前兩天整理積壓件翻出來的,收信人寫的是李秀蓮,沒具體地址,只寫了個縣名和過去的舊稱。」老劉把信遞過來:「我琢磨著,是不是你家這位的。」

  林衛東接過信封,低頭一看。

  收信人:李秀蓮。

  沒有門牌號,沒有村名。

  他翻過來看寄信人,也是空白。

  林衛東心裡咯噔響了一聲,轉頭看向李秀蓮。

  李秀蓮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個發黃的信封上,腳底像生了根。

  她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老劉還在念叨:「本來要退回去的,但連寄信地址都找不著,就一直擱著吃灰,今天聽你喊這名字,我才想起來。」

  李秀蓮伸出手去接。

  整隻手在抖,信封上的一撇一捺,工工整整的楷書,橫平豎直,起筆收筆帶著老派文人特有的規矩。

  這是她爹的字。

  院子裡還是熱鬧的,張小婉在旁邊說著什麼,蘇月在接話。

  李秀蓮什麼都聽不見了。

  她攥著那封信,整個人站在五月的太陽底下,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所有的聲音。

  多少年了。

  她寫過信,一封又一封,寄出去的每一封都石沉大海。

  她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收到回音,而現在,回音到了。

  只是晚了太多年。

  老劉跨上自行車,蹬出去十幾米,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林家的院子。

  那個戴眼鏡的女人還站在原地,捧著那封舊信,一動不動的。

  老劉嘆了口氣,把帆布包的帶子往肩上提了提。

  那封信他其實早就注意到了。

  擱在站里好一年了,要不是三個月前整理死信堆的時候,翻出來過,他也不會記得這份信了。

  按規矩,這種信該退回去或者銷毀,但老劉沒捨得。

  那信封上的字寫得太認真了,一筆一畫,工工整整,像是花了很大力氣才寫出來的。

  老劉幹了十幾年郵遞員,見過太多這種信!

  從勞改農場寄出來的、從幹校寄出來的、從不知名的窮山溝寄出來的,都是找人的信,但大部分都是沒有回音。

  今天是要特意給林衛東傳消息,他才驀然想起,那個被林衛東休掉的前媳婦李秀蓮,或許就是這個李秀蓮。

  「都是可憐人哦!」

  老劉小聲嘟囔了一句,使勁蹬了兩下腳踏板,自行車鏈條嘎吱響著,消失在村口的土路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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