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歸程


  沈伯安能重新坐診那天,南城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小雨。

  雨不大,把藥鋪巷的石板路潤得發亮。

  沈靜秋一大早把診室收拾了一遍,脈枕換了新的,銅印擦得鋥亮,桌上擺了盆剛從後院剪下來的白芷葉,綠油油的。

  沈伯安穿了一件厚棉襖,慢慢走到診室坐下。

  他拿起銅印掂了掂,又放下,對沈靜秋說:「今天就看半天,多了不看。」

  沈靜秋說:「行,我給您排十個。」

  沈伯安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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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個病人是巷口的老鄰居,腿疼了半個月,一直等沈伯安好了才來。

  沈伯安把了脈,問了症狀,開了個方子。

  抓藥的時候沈靜秋在旁邊看著,每一味都報給他聽。

  沈伯安點頭,她才往紙包里放。

  老鄰居走的時候說:「沈大夫,您可別再病了,您不在,這巷子裡的人心裡都沒底。」

  沈伯安說:「不病了,再病就成罪人了。」

  老鄰居笑了,撐著傘慢慢走了。

  葉辰是在沈伯安恢復坐診後的第三天到的。

  他一個人來的,江若曦和阿依古麗前兩天先回了江城,說公司和大棚都離不開人。

  葉辰到的時候,沈伯安剛看完上午最後一個病人,正坐在院子裡喝茶。

  見葉辰進來,他抬了下眼皮說:「你怎麼又來了?我不是讓若曦跟你說好了。」

  葉辰把帶來的東西放在石桌上,說:「我來看看您,順便把合安膏的方子再對一遍,師父說您改過幾處,讓我記下來。」

  沈伯安哼了一聲,說:「你師父自己不記,讓你跑腿。」

  葉辰笑:「她忙,白芷谷那邊快收冬藥了。」

  沈伯安沒再說什麼,讓沈靜秋把總冊和之前的抄本都拿出來。

  兩人在院子裡對著總冊看了一下午。

  沈伯安改的幾處確實有道理。

  他把合安膏里的川貝從「蒸三次」改成了「蒸兩次」,說秋天用的話,蒸三次太燥,兩次正好。

  月亮花的鮮根用量也調了,從「五錢」減到「四錢」,說顧念那個病例用下來,四錢的效果跟五錢差不多,還能省藥。

  葉辰把這些都記在本子上,又問了幾個關於炮製火候的問題。

  沈伯安答得很細,連蒸籠的層數、火力的大小都說得清清楚楚。

  葉辰寫完最後一筆,合上本子說:「沈爺爺,這些我回去讓蘇師父再核一遍,沒問題的話,冬天就按這個方子做一批。」

  沈伯安點頭說:「做一批人給安和堂留一半,白芷谷留一半,顧念那邊寄一瓶過去,讓她冬天備著。」

  葉辰答應了。

  晚飯是沈靜秋做的。

  三人圍著小桌吃飯,沈伯安吃得很慢,可吃了不少。

  飯後,葉辰幫沈靜秋收拾碗筷。

  沈靜秋說:「葉大哥,爺爺這幾天精神好多了,多虧蘇師父和江姐姐來了一趟。」

  葉辰說:「你才辛苦,這幾個月全靠你一個人撐著。」

  沈靜秋把碗放進水池說:「撐得住,爺爺教了我這麼多年,就是等這一天呢。」

  葉辰看了看她,覺得這姑娘比去年剛見時沉穩了不少。

  那個在安和堂門口哭著說「我爺爺腿不好」的小姑娘,如今已經能獨當一面了。

  第二天早上,葉辰走之前,沈伯安叫住他。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把銅印,塞進葉辰手裡。

  葉辰說:「沈爺爺,這是安和堂的印。」

  沈伯安說:「你拿著,合安膏以後蓋這個印,安和堂和白芷谷一起做的藥,該蓋這個。」

  葉辰把銅印攥在手裡,覺得掌心那點分量比什麼都重。

  他說:「那我讓靜秋再刻一個,這個您留著。」

  沈伯安擺手說:「靜秋的印她自己刻,這個是你的,當年我爺爺給你的爺爺的,現在物歸原主。」

  葉辰愣了一下。

  他從來沒想過,這枚銅印竟然有這麼長的來路。

  沈伯安又說:「我爺爺跟你爺爺當年合開藥鋪的時候,一人打了一枚印,你爺爺那枚丟了,這枚,本來就是藥王谷的。」

  葉辰低頭看著那枚銅印,印面已經磨得有些模糊了,可「安和堂制」四個字還能辨認。

  他鄭重地收好,朝沈伯安鞠了一躬。

  沈伯安擺擺手說:「走吧,路上開車慢點。」

  葉辰離開南城時,天已經放晴了。

  陽光照在藥鋪巷的石板上,亮堂堂的。

  他開著車,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巷口。

  沈伯安沒有出來送,沈靜秋站在門口朝他揮手。

  葉辰按了下喇叭,算是回應。

  車子駛出老城區,上了高速。

  他把銅印從口袋裡摸出來,放在副駕駛座上,又看了一眼。

  銅印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不亮,可讓人心裡踏實。

  他想,這枚印回去之後,就跟合記的銅牌掛在一起。

  掛在倉庫門口,跟安和堂的舊匾排成一排。

  以後白芷谷出的合安膏,每一瓶都蓋這個印。

  印在,方子在,人在。

  這一百年傳下來的東西,一樣都不會少。

  回到江城時已是傍晚。

  葉辰把銅印拿給蘇清寒看。

  蘇清寒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說:「沈伯安真捨得。」

  葉辰說:「他說這本來就是藥王谷的東西。」

  蘇清寒把銅印放在桌上,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爺爺那一輩的人,做事有規矩,東西是誰的,就是誰的,借了要還,丟了要找,合記當年分家的時候,你爺爺把印帶走了,可後來丟了,沈家爺爺一直留著這枚,就是在等有一天還回來。」

  葉辰問:「那合記的另一半呢?」

  蘇清寒說:「什麼另一半?」

  葉辰說:「安和堂那枚印,沈爺爺說靜秋自己刻,可我覺得,那枚印也該有來路。」

  蘇清寒想了想說:「也許有,下次去南城,問問沈伯安。」

  葉辰點了點頭。

  他把銅印收好,打算明天掛到倉庫門口去。

  跟那塊舊匾、那枚銅牌放在一起。

  三樣東西,三個名字,兩家人,一段一百年的交情。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保安部長當得值。

  不但保了一棟樓,還保住了這些零零碎碎、可怎麼也斷不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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