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念記


  入冬後第二場雪落下來的那天,顧念又來了白芷谷。

  這回沒讓她父親送。

  她自己坐高鐵到江城,又轉了趟公交,最後搭了輛順路的農用車到了谷口。

  葉辰接到電話時正在保安部烤火,何建平在旁邊嗑瓜子。

  葉辰說:「你到哪兒了?」

  顧念說:「谷口,看見大黃了。」

  葉辰趕緊披了件外套出去。

  到了谷口,果然看見顧念站在那棵老槐樹下面,手裡提著一隻旅行袋,肩上還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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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黃繞著她轉圈,尾巴甩得呼呼響。顧念瘦了些,可臉色紅潤,精神比上次來的時候好了不知多少。

  她看見葉辰,笑了一下說:「葉大夫,我又來了。」

  葉辰把她領進藥廬。

  蘇清寒正在配藥,抬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顧念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打開,從裡面取出一樣東西。

  是一盆月亮花。

  花盆換過了,比上次大了一圈,花苗長得茂盛,葉子綠得發亮,枝頭上還開了幾朵小小的白花。

  顧念說:「我一直按古麗姐說的澆水、鬆土,它長得特別好,前些天開了花,我想著該帶回來給你們看看。」

  蘇清寒放下手裡的藥,走過來看了看那盆花。

  她伸手摸了摸葉子,又湊近聞了聞說:「養得好,比大棚里的還壯。」

  顧念聽了,眼睛彎了彎。

  葉辰給顧念把了脈。

  脈象平穩,不像上次來的時候那樣又細又亂。

  他讓她伸出舌頭看了看,舌苔薄白,也不紅了。

  葉辰說:「藥吃完了?」

  顧念說:「吃完了,上個月就停了,停了之後也沒再燒過。」

  葉辰點頭說:「那就不用再吃了,以後每年秋天喝幾副調養方就行。」

  顧念「嗯」了一聲,把袖子放下來。她站在藥廬里,東看看西看看,不像上次那樣縮手縮腳了。

  她忽然指著藥架上一隻瓷瓶問:「這是什麼?」

  葉辰說:「合安膏,你喝的那種。」

  顧念說:「我喝著覺得比咳嗽藥水好。沒那麼甜,可管用。」

  蘇清寒在旁邊聽見了,難得地插了一句:「管用就對了,甜不甜的,不重要。」

  阿依古麗聽說顧念來了,從大棚趕回來。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顧念正蹲在藥廬門口看那盆月亮花。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

  阿依古麗說:「來了。」

  顧念說:「來了。」

  然後就沒了。

  可顧念蹲在那兒,阿依古麗也蹲下來,兩個人一起看那盆花。

  阿依古麗伸手撥了撥葉子說:「該分盆了,根長滿了。」

  顧念說:「我不會分。」

  阿依古麗站起來說:「我教你。」

  兩人便一前一後去了大棚。

  葉辰看著她們的背影,覺得顧念這次來,好像不是來看病的。

  她是來還東西的。

  把那盆花帶回來,就像把借來的東西物歸原主。

  可阿依古麗教她分盆的樣子,又像是把什麼東西遞出去了。

  葉辰說不上來是什麼,可他覺得挺好。

  晚飯時,顧念在飯桌上說了件事。

  她說她明年想考中醫藥大學。

  葉辰問她怎麼突然想學這個了。

  顧念低頭扒了兩口飯說:「生病那會兒,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躺著,後來來了這兒,天天跟古麗姐種花、分苗,覺得心裡踏實,再後來喝合安膏,慢慢好了,就想,以後要是能自己配藥,也能幫別人。」

  江若曦給她夾了塊排骨說:「那你想考哪個學校?」

  顧念說:「方教授那個學校,他上回來白芷谷的時候,我去聽了兩天課,他講藥材,跟我以前在學校里學的不一樣。」

  葉辰笑了笑說:「方教授要是知道你因為他想考中醫藥大學,肯定高興壞了。」

  顧念說:「我不是因為他,我是因為古麗姐種的花,還有葉大夫開的方子,還有江姐姐給我倒的那杯熱水,你們沒嫌棄我。」

  她說完,低頭繼續吃飯。

  桌上沒人接話,可每個人的筷子都停了一下。

  蘇清寒給顧念碗裡添了勺湯,沒說什麼。

  顧念在白芷谷住了三天。

  白天跟阿依古麗在大棚里分苗、換盆、記錄生長情況。晚上幫沈靜秋,沈靜秋前兩天也從南城過來看藥田,整理藥簿。

  她寫字快,沈靜秋念方子,她寫,兩人配合得挺默契。

  有天晚上,葉辰路過藥廬,看見顧念和沈靜秋頭挨著頭,一個念一個寫。

  燈光照在她們臉上,暖融融的。

  他站了一會兒,沒進去打擾。

  顧念走的那天早上,阿依古麗從大棚里分了一盆新苗給她。

  花盆是白瓷的,比上次那個還好看。顧念接過去,抱在懷裡。

  阿依古麗說:「這盆比上次那盆根還壯,你回去照舊養就行,明年春天要是分盆,可以多分幾盆。」

  顧念點頭。她朝眾人揮了揮手,轉身朝谷口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喊了一句:「等我考上大學,再來!」

  聲音在山谷里盪了一圈。

  阿依古麗沒應,可嘴角彎了一下。

  葉辰朝她豎了個大拇指。

  江若曦喊了句「路上小心」。

  顧念笑了笑,轉身走了。

  大黃追出去幾步,被她摸了摸頭,又回來了。

  那天夜裡,葉辰坐在院子裡擦劍。

  阿依古麗從大棚回來,手裡拿著一盆新分的月亮花,放在台階上。

  葉辰說:「你今天給了顧念一盆,自己也留了一盆?」

  阿依古麗說:「這盆放藥廬門口,讓來的人都能看見。」

  葉辰把劍合上,看了看那盆花。

  小小的白花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銀光,像碎雪落在葉子上。

  他說:「你說,這花是從哪兒來的?」

  阿依古麗想了想說:「從養父那兒來的,他從中亞帶回來的,再往上,就不知道了。」

  葉辰說:「不知道也沒關係,反正在你手裡傳下去了,顧念又把它帶走了,以後還會有人接著種。」

  阿依古麗沒說話,在台階上坐下來,靠著廊柱。

  月亮掛在天上,圓了大半。

  風從谷口吹來,把藥田裡的枯葉吹得沙沙響。

  兩人都沒再說話。

  可院子裡那盆月亮花,安安靜靜地開著。

  像一盞小小的燈,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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