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又見黑旗
陽光暖融融地灑落,烤得人渾身鬆軟,懶意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狐慕榮此刻便陷在這種睏倦里,恨不能尋一張綿軟的大床,枕著日光昏沉睡去。
然而這念頭只能想想罷了。她此刻連動彈都難——魏玄風正閉目調息,而她緊貼在他背後,既不可驚擾他療傷,又得穩住韁繩,讓馬匹穩穩跟著黃蟬蟬前行。
她最恨自己成了拖累。魏玄風傷勢重到只能在馬背上邊行邊運功的地步,她非但幫不上手,反倒縛住他的手腳。可她不敢下馬,一旦離開魏玄風的後背,便失了護持。那些獵殺者隨時可能從暗處撲來,這是拿命換來的教訓。
曾有一次,她短暫離開魏玄風的視野去整理衣衫,偏偏敵人就在那時摸近。幸而對方先撞上魏玄風,若沖她而來,她早沒了性命。自此她再不敢遠離,連歇息都要貼得緊緊的才覺安穩。好在兩人在陳家村時已有過貼身相靠的經歷,倒也不覺尷尬。
她一度想棄了箭術,專修鎮魔司的刀法。畢竟即便箭術還在,逃亡路上她仍是包袱。魏玄風卻勸住了她,為她描畫箭術將來能發揮的大用處——待她能熟練地伏在他背上放箭,由他馱著她奔逃並抵擋正面之敵,她再伺機偷襲,二人合璧便不再是累贅,而是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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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慕榮滿心念著妹妹,只盼傷快些好,好有力氣去教訓那些窮追不捨的惡徒。
黃蟬蟬則警惕地掃視道路兩旁。兩側密林層層疊疊,正是設伏的好所在。好在她在林間長大,草木枝葉的每一點動靜都瞞不過她。
自打第一波追殺後,她便主動修習鎮魔司的刀法。也不知是根骨奇佳,還是這路功夫與她分外投契,淬體訣她練得突飛猛進,短短一月便摸到武夫境三層的門檻。她又跟狐慕榮學射術,弓弦威力日益見長,已不輸老練的弓手。她不再是個只能旁觀的弱女子,已能幫著魏玄風接戰。當然,若撞上真正扎手的硬茬,她仍得縮在魏玄風懷裡才穩妥。
但最大的進益還不在此。得了玄門正宗的根基後,她在林中的目力和感知幾乎通神,再巧妙的偽裝也逃不過她的眼睛。魏玄風修為雖高,也得承認單論林間洞察力,他遠不及她,甚至覺得什麼紅外探測器都要遜色三分。
微風拂過,路旁闊葉林沙沙低響,黃蟬蟬恍惚想起母親吹的風笛,那曲調悠揚清婉,不知何日才能再聞。
他們要去的北鎮撫司在康城東面,與白蓮山相接,途中須翻過一道綿長的山脈。那山脈大半為森林覆蓋,正便於三人隱匿行蹤。他們三日前逃出康城,便入了這片山林。為混淆追兵視線,也為了甩掉尾巴,他們七繞八繞,多走了不少冤枉路,否則早該到了。
兩個女子各懷思緒,騎著奪來的兩匹馬緩緩前行。黃蟬蟬忽從前方枝葉嘩啦聲里辨出一絲異樣,鳳目掠過那片樹叢,未見端倪。她並不停步,只在經過時無聲摘弓,朝林中虛虛一放。
利箭破空鑽入樹影,隨即傳出一聲悶哼。黃蟬蟬不下馬查看,對自己的箭術有十足把握。弓是繳來的硬弓,箭也是奪來的利箭,如今正好還贈給同樣不懷好意的人。
魏玄風並未封閉感官,立時被驚動,睜眼探問。
黃蟬蟬道:「是個探路、盯梢或守株待兔的毛賊,已經清理了。」
又問:「你的傷怎樣?」
魏玄風舒展了一下筋骨,答道:「好了七八成,不礙事。」
他們逃出康城前,曾被公孫府最兇悍的死侍團「八悍匪」的一支武者小隊截住。帶隊的是建團八悍匪中排名第三的「大漠槍王」袁入翰,此人修為已至武夫境巔峰。
若單打獨鬥,魏玄風有十足把握贏下袁入翰。可惜對方並不講武者規矩,對魏玄風以名譽發出的挑戰嗤之以鼻。他是死士,不是把臉面看得比命重的江湖豪客。他帶來的六名武夫境六七層好手與十六名武夫境巔峰武者,毫不客氣地一擁而上。
這一戰打得異常艱辛。魏玄風一開始便全力突圍。他能帶著兩個女子脫身,反倒要謝對方配合——若袁入翰只遣高階武者合圍,魏玄風自忖步法再奇、身法再快,也難從密不透風的包圍中撕開口子;即便沖得出去,精力也耗去大半,再面對十六名巔峰武者的圍堵,鐵定被蟻多咬死象。
實戰中,不知是袁入翰失算,還是那些巔峰武者被賞金沖昏了頭,眼見魏玄風三人像塊流油的肥肉,都想咬上一口。總之,所有人一同撲了上來。如此一來,包圍便露出破綻,巔峰武者的修為根本擋不住魏玄風的殺招。
魏玄風的「一葦渡江」輕功更是如魚得水,在人群中騰挪閃轉,專揀薄弱處下手。反正內力外放,目標顯眼,幾名高階死士不得不東奔西跑地救助同伴,陣腳自亂。
包圍圈就此崩潰。等袁入翰醒悟時,魏玄風已連斬數人,帶著二女脫出重圍。當然,真正甩掉「八悍匪」的追擊是兩天後的事了。袁入翰也不是善茬,一記回馬槍險些貫穿充當肉盾的黃蟬蟬。幸而魏玄風以身相擋,肋下挨了一槍,黃蟬蟬才僥倖避過。
魏玄風也沒讓袁入翰好過,把孤身追來的第三悍匪狠狠教訓了一頓,袁入翰後來在床上躺了大半年。一個月亡命搏殺下來,魏玄風的修為再上層樓,應付超一流的高階死士已更有把握。他本有機會幹掉第一個準超級高手,可惜「八悍匪」的援兵及時趕到。
不過袁入翰重傷,那支武者小隊便提前收兵。他們懂得見好就收,雖折了些人手,尚未傷及根本。魏玄風少了個強敵,反倒占了便宜。若袁入翰當真斃命,「八悍匪」極可能不死不休,面對十幾名不要命的鐵血死士,魏玄風或許能自保,但黃蟬蟬與狐慕榮便凶多吉少了。
開頭一個月的旅途,便在追追逃逃、刀光劍影中消磨。最早追來的是各地江湖閒漢和公孫府的護衛。官面上的差役見領頭的扎手,知便宜難占,大多敷衍了事。公孫府的護衛里卻有幾位硬手,又領了死命令和高額賞格。魏玄風費了番心機,利用他們急功近利的心思設伏反擊,連殺數名高手才迫退他們。
半月後,追擊的主力換成公孫府的死侍精銳。這些人是貨真價實的行家,魏玄風開始顧不上方向,只管狼狽奔命。公孫府也沒閒著,聯絡了公孫肅的外家,那邊聞訊外孫慘死,立刻調遣人手。三人很快成為康城的一級通緝要犯,走到哪裡都有人盯梢,再無法進入大鎮歇腳,只能鑽山林子。
魏玄風從活捉的死侍口中又得了更糟的消息:暗殺組織已將他們列為熱門目標,據說因目標中有兩個看似無戰力的女子,引來更多獵手。魏玄風唯有自嘆晦氣。好在無論死侍還是即將現身的刺客,暫時沒有武夫境以上的高手。
這一路他們接觸了各色人物,對本地武力層級也摸了個大概。魏玄風依敵情制定對策:對公孫府護衛,因對方死拼到底,便下狠手,殺到他們心寒;對城鎮裡的烏合之眾,則儘量避讓,殺多了惹眾怒反而不智;對精英死侍小隊,則擊傷為主、擊斃為輔,既增其負擔,也示以威懾——彼此都是刀口舔血的人,不必結下解不開的死仇。死侍們頗為務實,不少隊伍見目標難啃、勝算渺茫,便主動撤了。雖仍有貪圖重賞者不肯罷休,但公孫府死侍界只是損了些實力,遠未傷筋動骨。
逃亡間的瑣碎按下不表。這邊狐慕榮又問:「林子裡藏個盜賊,意味著什麼?」
黃蟬蟬道:「要麼是撒網布下的眼線,要麼就是前頭有人等著我們。」
狐慕榮道:「可咱們已經離開康城地界了啊。」
魏玄風道:「賞銀又不認地界。」
說罷催馬小跑起來,又道:「往前走走便知分曉。」
走不多時,前方現出一個小村落。木屋依山而建,錯落散布在林間空地,屋檐下有鳥雀築巢,一派寧和。一條土路將村子劃為兩半,行人寥寥,兩旁鋪面稀疏冷落,只幾個孩童在追逐嬉鬧。
狐慕榮低聲道:「這裡不會有埋伏吧。」
魏玄風道:「我又不是神仙,哪曉得。先進去看看。」
他們許久不曾進過村鎮,衣衫早已破爛,亟需補給。黃蟬蟬與狐慕榮畢竟是女子,愛潔成性,更盼著能好好梳洗一番。
魏玄風放慢馬速,緩緩踱出林子。孩子們一眼瞧見他們,呼啦啦圍上來,大概村子平日難見外客,他們又嚷又跳,圍著兩匹馬指指點點。
黃蟬蟬心細,一邊柔聲問路一邊套話:「這地方叫什麼名兒?」
孩子們七嘴八舌:「康寶村!」
黃蟬蟬又問了幾孩子的名字,隨後道:「最近村里來過生人嗎?」
「沒有。」
「好久都沒人來啦。」……
黃蟬蟬鬆了口氣,望向魏玄風,等他拿主意。
狐慕榮聽孩子們這般說,早把警惕拋到九霄雲外,連聲嚷著要下馬歇腳。
魏玄風也覺童言無欺,既無外人來過,康寶村應算安全。方才射殺的那個探子,或許是撒網的眼線,用來鎖定他們行跡,那應該還有緩衝時間。他瞥見二女臉上寫滿渴盼,便道:「就在此歇息。」
二女頓時歡叫起來。
三人被孩子們簇擁著進了村子。街道忽然活泛起來,店鋪老闆竟捧著貨物跑出店外,有風乾的肉條、獸皮、粗麵餅、土布之類。
魏玄風還沒回過神,幾人已圍上來兜售。魏玄風啼笑皆非。
黃蟬蟬見鄉民如此熱忱,不自覺地接過不少東西。魏玄風只好無奈掏錢。他沒想到這般偏遠的村落,村民竟如此踴躍推銷。或許,這裡確實極少有外人踏入。
這時,一個穿粗麻布衣的壯漢挎著滿滿一籃水果擠過來,不由分說把籃子塞進魏玄風懷裡。
魏玄風想推辭,狐慕榮卻道:「又不差這幾個銅板,買了給我吃。」
魏玄風只得點頭,示意買下。壯漢立刻堆起滿臉笑。魏玄風正覺得這強賣強買有些荒唐,剛抱住果籃,卻猛地發覺那人笑容底里透著一股子邪氣。
殺手!有埋伏!
一股寒氣瞬間竄上脊樑,他暴喝:「黃蟬蟬,有詐!」
果籃隨即劈頭蓋臉砸向壯漢。
此時圍上來的共六人,兩個衝著黃蟬蟬,四個圍著魏玄風。另有五個孩子,兩個拽著馬韁,兩個扯著黃蟬蟬的衣角,一個揪著魏玄風的袖子跟狐慕榮搭話。
果籃便是動手的號令。壯漢在魏玄風接住籃子的同時,兩柄短匕已從袖中滑出,直捅魏玄風小腹。其餘五人也同時發難,匕首分別刺向魏玄風前胸、狐慕榮後背以及黃蟬蟬的胸腹。而那五個孩子懵然無知,仍拉著兩人不放!
魏玄風瞥見刺客們竟未催動內力的跡象,索性不理會刺來的六把匕首,雙拳徑直轟向左右兩敵。那兩人不閃不避,竟是拼命的打法。魏玄風暗笑:算盤打得響,可惜錯了人!
匕首觸到魏玄風身體便再難推進,鋒刃被護體硬功彈住。刺客們這才知踢了鐵板。兩側的刺客來不及變招,胸口已各中一拳,骨裂聲清晰可聞,身子斷線般倒飛出去。
正面的壯漢側頭閃開果籃,暗叫不妙,雙匕順勢上撩,要削魏玄風手臂。背後那名刺客手腕一轉,改刺狐慕榮雙腿。揪著魏玄風衣服的孩子呆在原地,根本來不及反應。
魏玄風心中嗤笑,手臂急縮格擋。壯漢大喜,以為只要劃破點皮便算得手——匕上淬了三紋眼蛇的毒,見血封喉。
「噹噹」兩聲脆響,壯漢的匕首如剁在鐵板上,非但沒傷到對方,反震得虎口發麻,匕身脫手飛出。魏玄風雙臂的護腕再次奏功。趁壯漢中門洞開,魏玄風跨步搶進,幾乎貼到對方臉前,右膝狠狠撞入其腹部。壯漢連哼都沒哼一聲,便如破麻袋般摔出去。
後方刺客的匕尖眼看要扎進狐慕榮大腿,人影卻倏忽前移,刺了個空。他疾步跟上再刺——職業刺客只認目標,不達目的決不撤手,所以即便形勢不利,也不肯罷休。
揪著魏玄風衣角的孩子被猛帶一步,趴跌在地。
魏玄風轉身、抽刀、橫斬,一氣呵成。那刺客像自己撞上刀鋒,來不及格擋,頭顱已飛離脖頸。
另一邊,襲擊黃蟬蟬的兩名刺客本以為穩操勝券,卻不知黃蟬蟬早已不是當年的柔弱箭手。她既是魏玄風的同門師妹,豈會只練淬體訣?魏玄風因她箭術出眾,特意傳了她拳腳、短刃等近身搏殺之術。
兩名刺客的匕首刺中黃蟬蟬前胸後背要害的同一瞬,他們自己的喉頭也各被一柄短匕貫穿。
六名襲擊者從頭到尾未用內力。起初偷襲不用,是為防暴露;後來強攻不用,則因他們壓根沒有內力修為。身為武者,若無內力便等同廢人。顯然這六人是純粹的職業死士,專為殺人而生。不修內力,正為降低刺殺前的徵兆。武士對常人往往缺乏戒備,強者更易輕忽弱者——這其中有自負,有自信,也有傲氣。可內力再強,若無運轉之機,也等於白搭。
這些人應是暗殺組織的手筆。果然是專業水準,手法老辣。這幾名殺手除了心志麻木,本身並無長處。只要需要,隨時可批量製造——隨意找個普通成年人,消除其緊張感,便是最隱蔽的利器。真正致命的是淬毒的匕首。這種一本萬利的勾當,不知是暗殺組織自家所為,還是另有勢力操持。
此外,六人全然不顧自身死活,顯是死士。這倒引出一個難題:如何培養出視死如歸的心態?方才四名殺手的冷漠與麻木,絕非金錢買得來。天大的賞格也換不來坦然赴死。
魏玄風暫不深思,轉而搜檢屍體,指望尋出線索。殺手通常隱去來路,但總需某種標識以證身份。魏玄風搜得極仔細,儘可能不直接觸碰,以防中招。
黃蟬蟬則安撫被劇變嚇住的孩子。說來奇怪,五個小孩既不哭鬧,也不說話,只一個勁往兩人身邊靠。原先跟著黃蟬蟬的兩個沒動,而跟著魏玄風的那個爬起來後,連同牽馬的兩個孩子,一齊貼向魏玄風。
狐慕榮不願讓孩子看見屍首,忙道:「去那邊,黃蟬蟬姐姐有好東西分你們。」
黃蟬蟬也柔聲對孩子們說:「別怕,姐姐穿了護身寶甲,壞人傷不著。」
又順著狐慕榮的話道:「快過來,站到那邊去,姐姐把好玩的都拿給你們。」
她想把孩子引離血腥之地。
魏玄風這時從兩名殺手的小臂內側發現同樣的刺青,是個似字非字、似圖非圖的怪紋。他正要抬頭喚狐慕榮辨認,卻見那三個走來的孩子,眼神里透著一股似曾相識的味道。
猛然間他心頭巨震——那種茫然、空洞、毫無生氣的眼神,跟第四名殺手臨死前一模一樣!
寒意直灌頭頂,他嘶聲喊道:「黃蟬蟬,當心孩子!他們也是殺手!」
黃蟬蟬愕然抬頭,不明所以。她本能地起身想遠離,不料雙臂同時傳來針扎劇痛,傷口迅速發麻。她心知中毒,雙掌震飛身旁的小孩,回手封住雙臂穴道,跌坐在地運功逼毒。
魏玄風見黃蟬蟬中招,便要下殺手。但他看得出來,這些天真無邪的孩童能在瞬間變得冷漠絕情,絕非訓練所能及。多半是被某種邪術控制了神智,在特定時刻喪失自主。
狐慕榮不忍,急道:「別殺他們。」
魏玄風收回部分內力,飛快地點住三個孩子的穴道。孩子們身子忽然不能動,拼命掙動。那邊被黃蟬蟬打飛的兩個孩子又爬起來,黃蟬蟬終究沒下重手,他們只摔了一跤,毫髮無損。他們面無表情地沖向魏玄風。魏玄風依法炮製,點穴制住。
他剛鬆口氣,要過去助黃蟬蟬逼毒,先前三個被制住的孩子見掙脫不開,忽然停止掙扎,接著直挺挺栽倒。麵皮烏黑,七竅滲血,顯然是劇毒發作。
魏玄風暗叫不妙,回身捏住近旁一個孩子的下頜,再要去抓另一個時已遲了。那孩子嘴角動了一動,面色瞬間灰敗,與前三個一樣氣絕。
魏玄風怒不可遏:竟用孩子作殺人工具!暗殺組織,這筆帳他記下了。就算這些孩子不是他們親手培養,也必是幫凶。他遲早要尋上門去算總帳。
黃蟬蟬的狀況極為不妙,俏臉已泛青。魏玄風來不及掏出孩子嘴裡的毒囊,也不敢貿然弄破。他先卸掉那孩子的下巴,再去檢查其手腕,果然發現一根細小的彈簧針。輕輕一按,寸許長的鋼針彈出,針尖泛著紫藍幽光,艷麗而致命。
魏玄風收了彈簧毒針,不再理會那孩子。他轉到黃蟬蟬身後,單掌按在她後心,渾厚內力滾滾渡入。二人內力雖不同源,卻一陰一陽,恰好互補。
黃蟬蟬得此強援,毒素蔓延之勢立止。這毒實在霸道,短短工夫已快侵至心脈。要知道黃蟬蟬修的淬體訣乃玄門正宗,內力精純,對毒物有天然抗性。她全力運功逼毒,仍被攻得如此之快,若換作常人,中針剎那便要斃命。
魏玄風不再分心,全力運功助她驅毒。黃蟬蟬不時蹙眉顯痛,逼毒過程顯然極為煎熬。
康寶村不過幾十戶,可自魏玄風等人進村後,再不見其他村民動靜,連一絲聲響也無。整座村落死寂得令人心悸。村中土路上,橫著十具大人與孩童的屍首,慘不忍睹。一個孩子歪著下巴僵立路邊,滿臉痛楚。一男二女待在路中,男子背著一名女子單膝跪地,右掌抵在另一名女子後心,三人皆大汗淋漓。
狐慕榮幫不上手,只能瞪大眼睛左右巡視,充當哨衛。她四下張望,心裡默禱:「千萬別再生變故!」
可惜她的禱告似乎起了反效。遠處酒館內踱出一個人影,身披黑氅,灰斗篷遮頭,面目隱在暗處。
狐慕榮看不出對方來意,急忙提醒魏玄風:「前頭有人。」
魏玄風分出一縷神念探去,也不辨敵友。但在這當口出現在這荒僻村落,十有八九衝著他們而來。可他別無選擇,黃蟬蟬逼毒正至緊要關頭,離不得他的內力。他低聲吐出四字:「靜觀其變。」
只要對方尚未亮刃,便先全力逼毒。狐慕榮會意,緊盯著那黑袍人,盼他不要靠近。
黑袍人卻徑直朝他們走來。在距黃蟬蟬十步處停住,端詳三人。
狐慕榮終於看清他的面容,心頭頓生惡寒。那人面色慘白,瘦得顴骨高聳,仿佛長年不見日光,活像一具剛出土的骷髏。配上那身黑衣,狐慕榮不禁聯想到傳說中的黑旗武者——鎮魔司與正道聯手剿殺的對象,卻始終陰魂不散。她今日又撞見一個,看其行事,果然邪門。
黑袍人盯著黃蟬蟬看了幾眼,見她滿臉痛苦毫無緩和之色,才滿意地咧嘴一笑。那笑容比哭還猙獰,狐慕榮看得脊背發涼。
黑袍人開口道:「省省力氣吧。此毒由魑魘獸血毒、毒藤獅爪毒與焚天蟻卵合煉而成,專破內力。除武師境以上能勉強抗衡,武師以下絕無逼出的可能。」
魏玄風一邊留意黑袍人,一邊心中暗動,面上卻不露分毫。
黑袍人繼續道:「不過你也不差,拖著兩個女人逃到此處,還躲過兩次死刺。」
魏玄風心頭一凜,那些孩童殺手果然與此人脫不了干係。但他不動怒,只淡淡道:「運氣罷了。」
黑袍人桀桀怪笑:「運氣確實不錯,你那兩個女人也是。若非穿了護甲,早死了。是我情報不准。」
魏玄風從對方話里聽出,那些小孩正是他布下的。但眼下不是發作的時候,黃蟬蟬身上的毒尚未清盡,他強壓怒火,緩緩道:「過譽了。你能想到用普通人做殺手,才是高明。」
黑袍人不屑道:「那種廢物我才懶得造。」
「製造」二字刺得魏玄風心頭一跳——果然,這些死士並非訓練出來的。
黑袍人道:「拿他們只是撞大運。我相信有真本事的人才配碰上好運,比如你。」
魏玄風摸不准他葫蘆里賣什麼藥,自嘲道:「那我該謝你誇獎,還是慶幸沒被毒死?」
黑袍人發出刺耳的笑聲:「你若躲不過那兩輪刺殺,我也犯不著出來跟你說這些。」
魏玄風隱約猜到他的用意,試探道:「那你究竟想說什麼?」
黑袍人道:「你們的處境我已清楚,被追了一個月,快走投無路了吧。」
魏玄風道:「還成,起碼活著。」
黑袍人冷哼:「那是暗殺組織還沒全力出手。追擊的死侍只會硬拼硬打,才讓你們溜到這兒。」
他盯著魏玄風:「告訴你,小子,十萬兩黃金足以驚動天極殺手。他們遲遲未動,是在等更準的情報和最佳時機。你如今已無依仗!」
魏玄風不置可否:「你不就是嗎?」——意思很明白:你不也是個高級殺手?我不照樣破了你的局。
黑袍人道:「我運氣不好,不然早領賞了。我可不信你的運氣能一直好下去。」
魏玄風也不信,若日後路上任何百姓都可能突然變作殺手,確實防不勝防。想必刺客們的下毒與暗算還會更詭秘。他問:「那我該如何?你說了半天,總不會白費口舌吧?」
黑袍人道:「不錯。法子簡單,只要你投靠我們組織,保你性命無憂。」
魏玄風問:「暗殺組織?」
黑袍人不屑道:「暗殺組織算什麼。我是黑旗的人。只要你加入,公孫府的人頭隨時可取,暗殺組織的懸賞自會撤銷。」
狐慕榮心頭猛跳。果然是黑旗武者。黑旗向來被視為邪道,是鎮魔司和各大門派聯手清剿的對象,卻總也剿不淨。她今日又親眼見了一個,手段果然毒辣。
魏玄風奇道:「黑旗?我又不是黑旗的人。」
黑袍人道:「我們組織正需各方力量加盟。我看中你的本事,你絕對夠格。」
他不由自主又瞥了黃蟬蟬一眼,見她面色痛楚依舊,才徹底放心。他還真怕魏玄風那古怪內力能克制「死人鋒」之毒。不過此女撐到現在未死,已說明魏玄風的內力確有獨到之處。
據他掌握的情報,魏玄風肯定未至武宗境,否則何須狼狽奔逃。武宗境乃傳說級人物,一人可毀一城。魏玄風雖未至此,但他的內力能抗死人鋒,潛力無窮。何況內力無色,正適合做殺手。
魏玄風故作無奈:「我有什麼本事?連自己的女人都救不了。」
黑袍人忙道:「一個女人算什麼。」
他又掃了黃蟬蟬一眼:「她確是極品,但只要你入伙,天下美女任你挑選,一國的公主也唾手可得。」
魏玄風暗暗吃驚,看來黑旗能量極大,公主都能隨意送,莫非已掌控了某國?
黑袍人見魏玄風不語,又見黃蟬蟬表情忽然變得極為痛苦,便道:「實話告訴你,中了『死人鋒』的,從無活口。」
魏玄風心道:「死人鋒,果然名副其實。」
嘴上卻說:「我總得盡力,她畢竟跟了我一場。」
黑袍人不願再糾纏這個話題,語氣轉冷:「我的提議,你意下如何?我沒那麼多閒工夫。」
他之所以耐著性子說這麼多,一是真心想拉攏魏玄風,二是為調集弓箭手爭取時間。
起初,他不知安排在村外的眼線為何沒示警,直到魏玄風三人靠近村子才發覺。來不及布置周全,又不能放他們進村——自己人難藏,若被控制住的村民露餡,便全盤皆輸。無奈之下只得令在場的死士單獨動手。
兩輪刺殺皆敗後,他發現魏玄風確是人才,第一次交鋒便看穿小孩殺手的身份,遂起了招攬之心。何況新一批殺手尚未到位,他出來亮相也能吸引對方注意,為部下布陣爭取時機。後來見魏玄風為黃蟬蟬逼毒,他更不急著動手,多耗魏玄風一些內力,對他只有好處。
魏玄風不緊不慢道:「這事干係太大,你們組織怕不是隨便進出的,我得仔細想想。」
黑袍人也在猶豫:是收個得力幹將,還是拿十萬兩賞銀,外加傳聞中三人身上的寶貝。最終愛才之心占了上風,而此時最後一批弓箭手也已就位。
他道:「我給你點時間考慮。希望答案讓我滿意,否則休怪我翻臉。」
魏玄風表面似在沉思,實則逼毒已到最緊要關口。他始終分心二用,邊周旋邊運功。為掩人耳目,他刻意讓毒素隨汗水排出。說了這許久的話,大部分毒已逼出,但仍有微量散入經脈分支。這毒極烈,留一絲半點也能重創黃蟬蟬。魏玄風只得以內力在她主要經脈中反覆滌盪。
他的內力與黃蟬蟬的內力同運,竟因陰陽相濟而逐漸融合,匯成一股更強的勁氣。這股勁氣在追擊殘毒時,誤打誤撞沖入黃蟬蟬的任督二脈,竟生出突破之勢——竟要就此打通她的任督!
皆因他分心言語,一時未察,將美人之軀當作自己來運功,導致洶湧的內力洪流硬沖竅穴。黃蟬蟬這下不必偽裝了,經脈脹裂的劇痛真實地浮上面容。這反而騙過了黑袍人,以為魏玄風快撐不住了。
魏玄風不敢再分神,藉口思考,閉口不言,全心運功。太乙內力本就渾厚,得了純陰之力的滋養更顯霸道。不多時,他成功沖開黃蟬蟬的任督二脈。雖過程粗暴,讓黃蟬蟬吃了大苦頭,卻也因禍得福,一舉突破淬體訣第四重。全身內力形成小周天循環,純陰內力得純陽輔助,陰陽互生,功力大漲。
她以二十五歲之齡,短短一月便達到旁人苦修數十年的境界,簡直匪夷所思。魏玄風都忍不住有些嫉妒她的天資。他自不知黃蟬蟬幼年有過奇遇,才有今日機緣。當然,若無魏玄風全力灌功,她也難有此成就——畢竟無人敢像他這般將全身內力渡給他人,黃蟬蟬若有半點異心,他便元氣大傷。
還有一點,黃蟬蟬仍是處子之身,精氣未泄,如璞玉未琢,上升空間極大。正因她的純陰內力精純無比,才能與魏玄風的至陽內力相抗衡,最終達成陰陽調和。否則霸道的太乙內力根本不會接納弱小的玉女內力,她的收穫也會大打折扣。
內功要大成,需年少時打好根基。成年後精氣已泄,便難臻圓滿。魏玄風肯收黃蟬蟬入慧海派,正是因她守身如玉、心性沉靜、雜念極少,是絕佳的習武胚子。否則他只傳武藝,不會收入門牆。慧海派擇徒極嚴,每代記名弟子屈指可數。
魏玄風引導陰陽混合內力圓滿走完小周天,大功告成。此時內力已成洪流,黃蟬蟬的經脈初通,尚容不下如此巨量,大部分又回流魏玄風體內。魏玄風原擔心逼毒會耗盡內力,無力迎敵,誰料因陰陽相濟,太乙內力非但未損,反融合了純陰之力,愈發雄渾。他體內的內力從此步入陰來陽往、陽退陰生的平衡之境,同樣獲益匪淺。
他傳音入密,囑黃蟬蟬再運行十二個小周天以固本培元,完全融合那些純陽內力。這一步至關重要,否則今日冒死打通任督的效果會大打折扣。只要固住精元,日後即便有男女之事,也不礙修為。
魏玄風解了「死人鋒」之毒,終於騰出手來對付那個話多的黑袍人。他邁步擋在黃蟬蟬身前,為她護法。
黑袍人見狀大感驚異——難道魏玄風的無色內力真能化解死人鋒?他想再細看黃蟬蟬,卻被魏玄風遮住視線。不過此女在魏玄風收功後仍活著,想來已無大礙。他立時亮出兵器,直指魏玄風。
狐慕榮卻眼睛一亮。黑袍人那兵刃本身尋常,上面嵌的一顆離火珠卻極大,足有小兒拳頭,比她曾見的那塊還要大。她低聲急告魏玄風:「千萬別讓他搶了先手。」
她身為箭術行家,深知各類遠程手段的厲害。
魏玄風心裡翻著對策,面上卻笑嘻嘻道:「黑旗先生別急,我還沒答覆呢。」
黑袍人不放兵器,直接逼問:「加不加入?」
魏玄風嘿嘿一笑:「我想知道,若我拒絕,你打算怎麼殺我?」
黑袍人嘎嘎冷笑:「想試試?」
魏玄風忙擺手:「不不,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沒有殺我的本事。若沒有,那我入伙的條件可得另談了。」
黑袍人當即會意:若能殺他,他便別無選擇;若殺不了,便得請他入伙,開出更優厚的條件。他聽魏玄風似有鬆動之意,便自信道:「若無安排,我怎敢現身。你的確出我意料,竟能扛住死人鋒。不過你的內力也耗得差不多了吧。」
魏玄風不否認,反道:「我就算只剩一成內力,對付一個黑旗也綽綽有餘。」
內功與箭術的差異決定了武者與黑旗的戰鬥方式——箭術等級越高,蓄力越久;內功越高,出手越快。低階箭術對高階武者的殺傷極有限,單挑時武者往往占優。
黑袍人冷笑:「你真這麼想?」
魏玄風信心十足:「你那離火珠的儲備總歸有限吧。」
黑袍人不願露底,轉而道:「看來你不見棺材不掉淚。不妨告訴你,四周埋伏了十二名強弓手,只要我一聲令下,你們便成刺蝟。箭上淬毒,雖不如死人鋒霸道,卻也足夠致命。」
魏玄風故作誇張地東張西望:「我怎麼沒瞧見?莫不是在唬我?」
黑袍人暗罵這小子滑頭。他不耐煩地發出一串怪聲,似是信號,隨後道:「你仔細看屋頂。」
魏玄風裝模作樣掃了一圈,果然瞧見閃亮的箭頭,但弓手並未露頭。他指著西邊房頂,不客氣道:「黑旗先生,你不是逗我吧?你瞅瞅那也叫埋伏?若其他方向也這般,我很懷疑你的弓手都是擺樣子!」
黑袍人強按怒火。眼前這傢伙的無名內力能抗死人鋒,意義太大了。死人鋒乃他秘制的絕殺之器,專克武者,其毒方極為複雜——魑魘獸腺毒、毒藤獅爪毒、焚天蟻血,外加十餘種珍稀輔料,工序繁難,成品極低。他耗了數年,才制出少量。塗在彈簧針上,便成了「死人鋒」。給那些孩子用的五根,已是大出血本。如今竟見有武者能硬抗此毒,他怎肯輕易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