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那就請我吃碗拉麵,加個蛋


  林硯舟沒有看秦麗,也沒有看那個禿頂男人,甚至沒有接他們的話茬。他只是轉回頭,對著黑套裝銷售小姐,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十二號樓三樓那套,還在嗎?」

  銷售小姐連忙點頭:「在的,在的,先生您要看看嗎?」

  「看。」林硯舟說,「幫我朋友看,他買。」

  「朋友?」秦麗在身後嗤笑了一聲,「你那個窮朋友浩子啊?穿成那樣買房子?林硯舟你可真會開玩笑。」

  禿頂男也跟著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售樓處里安靜,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走吧麗麗,讓他們慢慢看,咱們去那邊樣板間瞧瞧。」他摟著秦麗的肩膀,故意從林硯舟和浩子面前經過,步子放得很慢,經過浩子身邊時還特意看了一眼他身上工裝的廠標,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就在他摟著秦麗邁出第三步的時候,林硯舟開口了。

  他聲音不高,但在這間安靜的售樓處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十二號樓三樓那套,一百零幾平?全款多少錢?」

  銷售小姐飛快翻了一下報價單:「一百零六平,單價九千二,總價最低折扣——九十八萬。全款的話送一個配套房和一個地下車位。」

  

  「全款。」林硯舟說,「今天就買。全款付清,寫他的名字。」

  浩子猛地拉他的胳膊,聲音壓得極低:「硯舟你瘋了?九十八萬!寫我名字?我以為你給小舟買的呢。」

  「別急。」林硯舟看了他一眼,然後微微提高聲音,剛好能讓正往門口走的秦麗和他身邊那個禿頂男人聽見,「浩子,這套房我買給你,精裝帶車位,全款我出。以後孩子轉學到市里來,住這兒,門口就是實驗小學,隔兩條街就是市一中。」

  正往門口走的秦麗腳步猛地釘住了,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禿頂男也跟著停下來,回過頭來,臉上的表情極其精彩——嘴角的笑容還沒完全收回去,眼底的狐疑和震驚已經同時湧上來,又帶著一絲被當眾比下去的難堪,幾種表情在那一張微胖的臉上來回切換,最後定格成一種不自然的僵硬。

  秦麗在原地站了兩三秒,然後轉過身,上下打量林硯舟,像是第一次看見他似的。她的目光從他臉上落到他身上,再從他身上落到他手裡那張銀行卡上,嘴唇動了動,聲音帶著一絲尖厲的狐疑:「九十八萬全款?你哪兒來的錢?你一個月掙多少我還不清楚?別在這兒打腫臉充胖子。」

  她身邊的禿頂男也回過神來了,乾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酸溜溜的質疑:「兄弟,吹牛也不挑個地方。這可是售樓處,刷卡是要真金白銀的,不是嘴皮子動動就行的。」

  他說話的時候下意識又搓了一下金表,但那動作的底氣明顯不如剛才足了,手錶的光澤在日光燈下反倒顯得有些廉價。

  林硯舟終於轉過頭來,正眼看了秦麗一眼。他的目光平靜得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水面,沒有得意,沒有憤怒,沒有她期待的任何激烈情緒,只是用一種看陌生人的眼神,平靜地落在她臉上。

  「你不是問我哪來的錢嗎?」林硯舟的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安靜的售樓處里,「我跟你沒關係了。你過你的日子,我過我的。我錢怎麼來的,不用跟你報備。」

  秦麗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林硯舟已經轉回了頭,沒有再給她半個眼神。

  售樓處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前台後面的小姑娘微微張著嘴,眼睛亮晶晶的,手裡的筆懸在半空忘記了落筆。櫃檯旁邊那個穿夾克的男顧客臉上掛著一副「今天這趟來得值」的表情,甚至往這邊挪了兩步,好讓自己看得更清楚。

  秦麗站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她身邊那個禿頂男人低聲催了一句:「走吧走吧,咱們看其他樣板間。」伸手拉了拉她的胳膊,但秦麗沒動——她的目光死死盯著林硯舟的背影,像是要從他身上看出什麼破綻來。但林硯舟連頭都沒回。

  「幫我朋友辦手續。」林硯舟把銀行卡遞給銷售小姐,「全款,產權登記他的名字——景浩。」

  銷售小姐雙手接過卡,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好的好的!先生您稍等,我馬上去準備合同!」她轉身的時候腳底下明顯快了幾步,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作響。

  浩子站在沙盤旁邊,那身藍工裝此刻格外醒目。他嘴唇動了動,聲音有些發澀:「硯舟,這太。。。。」

  「這房子不貴。」林硯舟打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九十八萬,現在對我來說不算什麼。不說咱倆的感情,就沖你幫了我二十年,值這個數。而且還不止這些,以後還有你的驚喜。」

  浩子低下頭,藍工裝的肩膀微微抖動了一下,很快又抬起來,用粗糙的指背飛快擦了一下眼角:「你他媽……今天讓我怎麼收場。」

  「那就請我吃碗拉麵,加個蛋。」

  浩子「撲」一聲笑了出來,笑完又使勁吸了一下鼻子:「行,加兩個。」

  秦麗站在原地,臉色慘白。她身邊的禿頂男拽了兩下她的胳膊,低聲道:「走了走了,別看了。」她被他半拉半拽地帶向門口,但在門口回頭又看了一眼——林硯舟正在合同上簽字,浩子站在他旁邊,手裡捏著一串嶄新的鑰匙,低著頭用拇指摩挲著那把鑰匙的齒痕。

  秦麗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眼底翻湧著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她想起那年離婚的時候,她指著林硯舟的鼻子說「你這輩子就這樣了」,想起他站在出租屋門口目送她離開時那種沉默的眼神,想起那些年她嫌棄他的工資、嫌棄他的工作、嫌棄他永遠跑不完的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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