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你穿的是我的睡衣


  林曉雅去林小舟房間看了一眼。女孩已經睡著了,懷裡抱著那個太空人機器人,銀色的頭盔挨著她的下巴,藍光已經熄滅了,只剩一個安靜的銀色輪廓。

  林曉雅輕輕帶上門,走回客廳。

  「睡了?」林硯舟問。

  「睡了。抱著那個機器人。」她笑了一下,語氣里有種她自己也未必察覺的柔軟,「今天破例了,平時九點必須關燈,今天抱著玩具睡,我沒忍心說她。」

  林硯舟站起來:「那我走了。」

  「這麼晚了,你怎麼回去?」林曉雅看了一眼窗外,「外面下霧了。」

  林硯舟走到窗前往下看——果然,一層薄薄的霧氣正從地面升起來,路燈的光被暈成一片模糊的暖色,街對面的樓棟已經看不太清了。

  「打車吧。」

  「這個點這邊不好叫車。」林曉雅說,她站在他身後,聲音不緊不慢的,「客房收拾好了,床單是新換的。你今晚別走了。」

  

  林硯舟轉過身看她。她站在客廳的燈光下,淺灰色毛衣的領口鬆鬆地垂著,露出鎖骨上方一小片皮膚。她沒有化妝,頭髮隨意攏在耳後,整個人褪去了白天那種幹練的醫者姿態,看起來柔和而真實。

  「客房?」他問。

  「客房。」她重複了一遍,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你以為是什麼?」

  林硯舟沒接話,但也沒有再往門口走。

  林曉雅轉身走向走廊盡頭的房間,推開那扇門,按亮了裡面的燈:「床單我今天下午剛換的,枕頭有兩個,被套是新的。衛生間在走廊右手邊,毛巾和牙刷都放在洗手台上了。」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他,「你要洗澡的話熱水器已經開了。」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是在安排一個住了很久的夫妻。但林硯舟注意到她說「牙刷放在洗手台上」的時候,目光微微偏了一下,沒有直接看他。

  「好。」他說,「那我不走了。」

  林曉雅點了點頭,轉身回了自己房間。門沒有關嚴,留了一道兩指寬的縫隙,暖黃色的光從裡面滲出來。

  林硯舟在客廳站了一會兒,然後去了衛生間。洗手台上確實放著一支新牙刷,還沒拆封的,旁邊疊著一條淺灰色的毛巾。他洗了臉,刷了牙,換上了林曉雅放在客房床尾的一套乾淨的睡衣——男款的,尺碼偏大,顯然是提前準備的。

  他在客房床上躺下,關了燈。窗外的霧氣透過紗簾滲進來一層微光,房間裡的家具輪廓模糊而安靜。

  他閉著眼,但沒有睡意。

  隔壁房間傳來極輕的動靜——床墊彈簧的聲響,然後是翻身時衣料摩擦的聲音,很細很碎,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然後是腳步聲。

  很輕,光著腳踩在木地板上的那種,從隔壁房間一步步走過來,在客房門口停住了。

  門被輕輕推開了一道縫,走廊的光斜斜地切進來。

  林曉雅站在門口,穿著睡衣,淺灰色的棉質,領口露出一截鎖骨。她手裡攥著手機,像是隨便找了個理由過來的,但沒有開口說什麼理由。

  林硯舟撐起半個身子:「怎麼了?」

  「睡不著。」她說,聲音比白天低了很多,帶著夜色特有的柔軟,有意無意地說了句廢話「你睡了嗎?」

  「沒有。」

  她在門口站了兩三秒,然後走進來,輕輕帶上了門。門合上的時候,門鎖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響,像是某種默契的確認。

  她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來。窗外的霧光勾勒出她的輪廓,她低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蓋上的手指,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今天小舟問你的時候,你回答她的時候,聲音很穩。」

  「嗯。」

  「但其實你心裡沒這麼穩,對吧?」

  林硯舟沒有回答。她說得對,他今天看著那個小女孩抱著太空人機器人問「月球上工作的人會不會很冷」的時候,他心裡遠沒有表面上那麼穩。

  林曉雅側過身來看著他。窗外的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裡有一點水光,但沒掉下來,在暗處亮了一下又隱去。

  「硯舟。」她低聲說,然後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那一下觸碰很輕,像是試探,但停住了,沒有縮回去。

  林硯舟翻過手掌,把她的手攏進掌心裡。她的手指微涼,骨節細而分明,在他掌心蜷了一下,然後慢慢舒展開,由著他握著。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坐著,沒有開燈,窗外是秋夜的薄霧和遠處偶爾駛過的車聲。

  她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他肩膀上。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

  然後他偏過頭,她的呼吸就在很近的地方,帶著一點點熱度和某種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聞到過的氣息——乾淨、溫熱,像是洗衣液和體溫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們的嘴唇碰到一起的時候,她輕輕閉了一下眼睛。吻很輕,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她抬起手,指尖穿過他後腦的短髮,微微收緊。

  林硯舟的右手從她腰側滑過去,隔著那層薄薄的棉質睡衣,能感覺到她腰線微微收攏的弧度。她的身體在他掌心下僵了一瞬,又慢慢松下來,像是一個人在決定信任什麼之後才會有的那種鬆弛。

  她向後讓開了一點,呼吸比剛才重了一些,低頭看著他的領口:「你穿的是我的睡衣。」

  「你買的尺碼。」

  「我買的時候不知道合不合適。」她說,聲音有一點啞,「現在是知道了。」

  他笑了一下。她很少見他笑,在這種距離下,笑意從眼底浮起來,帶著一種她年輕時見過的、後來很多年沒有再見過的光。

  她主動湊上來,吻第二次。比第一次更確定了一些,嘴唇的溫度也更高了。

  林硯舟的掌心從她的睡衣下擺探進去的時候,她的腰微微繃了一下,但沒有躲開。他感覺到她皮膚表面一層很薄的涼意,在秋夜裡微微發顫。

  她忽然笑了一聲,在他耳邊低聲說:「客房的門我沒關嚴。」

  「那現在關嚴了。」他說。

  她把臉埋進他肩窩裡,呼吸的熱氣落在他頸側,沒有再說話。

  深夜的霧氣在窗外緩緩流淌,把整座城市包裹成一片模糊而溫暖的灰色。那扇客房的門確實關嚴了,門縫裡透不出一線光。

  一番時隔十幾年的翻雲覆雨後兩人相擁而睡。凌晨兩點多,林硯舟醒了一次。胳膊被枕得有些發麻,他輕輕抽出來,側過身看著旁邊睡著的人。

  林曉雅側躺著,臉朝他這一側,呼吸平穩綿長。她睡著的樣子比白天柔和很多,眉頭是舒展的,嘴角微微翹著一點點弧度。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紗簾落在她肩上,那層淺灰色的棉質睡衣滑落了一邊,露出肩頭一小片皮膚。

  他看了她很久。然後他的目光落向她枕邊的小夜燈旁邊——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浩子發來的一條消息,顯示在鎖屏上:硯舟,房子鑰匙我拿給媳婦看了,她哭了半小時。你明天有空沒?請你吃拉麵,加兩個蛋。

  他沒有回。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他重新躺下來,側過身,把被子輕輕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她在他動作中含糊地哼了一聲,往他這邊靠了靠,額頭抵在他胸前,繼續睡。

  林硯舟閉上眼,聽著她平緩的呼吸聲,在秋夜的薄霧裡慢慢沉進睡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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