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莫讓臣等太久


  玄朔的晨光從偏殿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時,林硯舟正從一場漫長的墜落中回過神。

  旅行包沉甸甸地壓在胸口,手機隔著夾層布料傳來一點餘溫,像是剛從現代的熱鬧里抽身。沉香的氣味灌入鼻腔,古老而熟悉的安靜包圍著他——偏殿裡落滿細塵的地磚、木樑上年久失修的雕花,一切與他離開時別無二致。

  時間上來說應該是早晨,哈哈,自己就這麼回到了古代啊,小皇帝,公主,老子回來了。不知道怎麼搞的,自己回到古代習慣了自稱老子了。興奮了兩秒後隨即他立即感覺到了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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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安靜了。宮牆外沒有早朝前該有的那種細碎腳步聲和低聲交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繃緊的寂靜。連檐角的風鈴都停著,像是整座皇宮都在屏息。

  林硯舟把旅行包推到床腳,起身走到殿門口,側耳聽了片刻。遠處隱約傳來甲冑摩擦的聲響,急促而不規律,那是備戰時的步履節奏,不是日常巡更。

  他推開門。

  門口的侍衛猛地一愣,像是沒料到這間空了三個月的偏殿裡會有人走出來。那侍衛約莫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一層沒刮乾淨的胡茬,腰間的刀鞘上有一道嶄新的劃痕。

  "國、國師?"侍衛的聲音發緊,像是看見了救星又不敢確信,"您終於出來了!"

  "出什麼事了?"

  "北部邊境——"侍衛咽了一口唾沫,"張臨私下命邊境他的黨羽守軍叛亂,勾結北境遊牧諸部,號稱三十萬聯軍,已經越過雁門關以北三百里,沿途三座邊城不戰而降。他在陣前昭告天下,說陛下年幼無能、寵信妖人禍國,逼陛下退位禪讓,否則大軍南下,血洗京城。"

  林硯舟的神色沒什麼變化,但眉心那股礦晶殘留的微熱感在這一刻徹底消散了。原來這一整天的牽引,就是為了讓他剛好趕在這個節點回來。

  "長公主呢?"

  "公主她——「侍衛頓了一下,」三日前率禁軍新編兩萬精銳北上迎敵。臨行前她命人日夜守著這間偏殿,說國師修行未歸,任何人不得擅入。"

  林硯舟閉了一下眼。趙靈溪。她走的時候,他還在現代那個清晨的廚房裡吃林曉雅煮的麵條,陪林小舟擺弄太空人機器人。他不知道她已經率軍出征了,連臨行前的送別都沒有。

  "戰報如何?"

  "昨日傳來的消息,公主前鋒與叛軍在青石嶺遭遇,激戰一日一夜,叛軍前鋒被擊退,但公主——「侍衛的聲音低了半度,」公主親率親衛衝鋒時中箭落馬,左肩貫穿傷,右肋被流矢擦傷,軍中大夫只說血止住了,但箭鏃留在肉里沒敢取。大軍已撤回百里,退守冀州城。公主昏迷前,命人飛馬傳報回京。"

  林硯舟握了握拳,又鬆開:「陛下呢?"

  「陛下在紫宸殿,已經三日沒有上朝了,一直和內閣周次輔、沈兵部議事。大臣們分成兩派,有人主張遷都南逃,有人主張死守京城。陛下沒有表態,只說等。"

  "等我?"

  "等國師回來。"侍衛說,「陛下原話是:'先生不在,朕不動。'"

  林硯舟沉默了片刻,小皇帝還是有主見的,好樣的。

  他轉身回殿,把旅行包拎起來,在床角放好。旅行包拉鏈沒有拉開,裡面的東西暫時不急——當務之急是先弄清楚戰局全貌。

  他在偏殿角落的水盆里洗了一把臉,冰涼的井水讓他徹底清醒過來,然後推門而出。

  紫宸殿比偏殿大得多,殿門緊閉,廊下站著兩排執戟侍衛,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繃久了之後快要裂開的緊張。看見林硯舟的身影出現在台階下時,隊伍里起了一陣極輕的騷動,像是在說:仙人終於回來了。

  殿門從裡面被推開,周言快步迎出來,官袍的領口歪著,像是三天沒合眼。他看見林硯舟,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國師!您可算回來了!「周言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長公主重傷,叛軍壓境,朝堂上吵了三天,有人已經暗中和張臨府上聯絡了——"

  "都有誰?"

  周言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報了幾個名字。林硯舟一邊聽一邊走進殿內,景和帝趙衍從龍椅上站起來,少年面容比三個月前瘦了一圈,下頜的線條越發分明,但脊背挺得很直,沒有倒。

  "先生,朕終於等到你了。"他只說了兩個字,聲音平穩,但眼底那片焦灼在看見林硯舟的瞬間像是終於落了地。

  林硯舟走到殿中,環顧四周。幾位大臣分立兩側,有人神色凝重,有人目光躲閃。他目光掃過其中兩個人——戶部侍郎劉章和禮部郎中趙懷仁——讀心術無聲啟動,兩個人的心思像翻開的帳簿一樣攤在他面前。

  劉章在想:長公主敗了,京城危在旦夕,這時候不投靠張臨,等叛軍進城全家都得死。這個仙人弄點糧價權謀可以,真刀真槍地打仗未必怎樣~!

  趙懷仁在想:昨晚遞出去的信應該已經到了吧,張相說過,只要屆時裡應外合,保我官位不變……

  林硯舟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轉而對趙衍說:「陛下,長公主退守冀州,傷情如何?可有詳細傳報?"

  趙衍點頭,從御案上取過一封沾著血跡的帛書,親自走下台階遞給他。林硯舟展開來看,信是趙靈溪親筆寫的,字跡比平時潦草許多——

  陛下親啟:

  青石嶺一戰,叛軍前鋒兩萬已被擊潰,但敵主力未損。張臨親帥其餘叛軍駐紮平陽城外,與北境三部可汗會盟,探子回報將近三十萬,聲勢浩大。臣率禁軍退守冀州,暫可據城而守,但城中糧草不足十日,軍械損耗過半。

  臣左肩中箭,鏃入骨中,軍中大夫不敢輕取,恐傷筋脈。然軍務緊急,臣尚可支撐,陛下不必過分憂心。

  一定死等國師,若國師出關請轉告國師:莫讓臣等太久。

  信尾的墨跡被水漬洇開了一小塊,不知是雨水還是血。

  林硯舟看完,將帛書折好還給趙衍,聲音不高不低:「陛下,微臣有一事相求。"

  "先生請說。"

  "請陛下下一道旨,命御醫院即刻派人,攜所有療傷藥材,立即起程趕赴冀州。公主的傷不能再拖,軍中大夫不敢取箭鏃,是怕傷了筋脈——但若不取,感染起來更危險。"

  他頓了頓:「本仙人自有仙術,願隨御醫同行。"

  滿殿寂靜。周言剛要開口說」國師不可輕赴險地「,被林硯舟抬手攔住了。

  "謀主不在前線,如何知道下一步棋落在哪裡?」他看向趙衍,「陛下,微臣只用三天。三天之內,救治公主,穩住局面,給您一個交代。"

  趙衍望著他,少年帝王的眼底有一種超出年齡的、沉靜的信賴:」好。朕准了。先生去,朕在京城等著。"

  殿中幾位大臣面面相覷,沒人出聲反對。林硯舟轉身走出紫宸殿的時候,背後那道目光一直跟到他跨出門檻——是趙衍的目光,沉甸甸的,像是把一座江山押在了一個人身上。

  林硯舟沒有回頭。

  他走出宮門的時候,天空已經一片陽光照耀。北面天際有一道暗沉沉的雲線橫亘在那裡,像是另一片等待翻開的戰場。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口袋裡的手機、登山包里的醫療用品、以及那位被現代醫學訓練出來的、昨夜還縮在他懷裡睡著了的林曉雅給他的應急資料。他雖然沒有真正學過醫,但手機里存著一整套外傷急救手冊和抗菌用藥方案。他知道箭鏃插入肩胛骨的取出步驟、清創縫合的流程、術後抗生素的用法用量。

  這些在玄朔,足以救一個人的命。

  他加快腳步,朝御醫院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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