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神仙來了也難救
從京城到冀州,快馬加鞭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林硯舟坐在顛簸的馬車裡,身旁堆著御醫院備好的外科器械和藥材。太醫令秦仲年六十多歲,鬚髮花白,一輩子給宮裡的貴人看病開方,卻從未處理過箭鏃入骨的傷勢。他坐在林硯舟對面,手裡攥著一卷泛黃的《外科金鑒》,翻到「箭傷治法」那一頁,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看了半日,眉頭越皺越緊。
「國師,」秦仲年終於放下書卷,語氣帶著老派醫者的謹慎,「依古法,箭鏃入骨者,需以燒紅鐵鉗鉗出,後以金瘡藥填塞,外敷止血草粉。但肩胛骨處血脈叢雜,若傷及手太陰肺經,這條胳膊就廢了。老夫……不敢下手。」
林硯舟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休息了一夜,此刻睜開眼,目光平穩:「秦太醫,到了之後我來處理,您從旁協助即可。」
秦仲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拱了拱手。
馬車在黃昏時分抵達冀州城下。
城牆比林硯舟想像中更高更厚,青灰色的磚石被北地的風沙磨出粗糲的紋路,牆頭插著玄朔的黑色龍旗,旗角被朔風吹得獵獵作響。城門口排著長隊,運糧的車、換防的兵卒、進出城的老百姓,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繃著,像是一根隨時會斷的弦。
林硯舟的車隊亮出宮牌,城門守衛查驗之後飛快放行。進城之後,他掀開車簾,看見主街兩側的店鋪大半都關了門,偶爾有幾家還在營業的,門口也堆著沙袋。街上有巡邏的士兵,步伐比京城的禁軍更沉更穩,腰間的刀鞘磨損得厲害,一看就是常年跟兵器打交道的人。
軍營設在城北校場,圍著一圈半人高的木柵欄,裡面的帳篷排列整齊,中間的空地上燃著幾堆篝火,幾個傷兵躺在火堆旁的草蓆上,露出纏著布條的胳膊和腿。空氣中飄著草藥熬煮的氣味,混著馬糞和鐵鏽的味道,有一種粗糲而真實的質感。
林硯舟下車的時候,校場口值守的哨兵認出了他的身份——那身與朝堂格格不入的短髮和怪異衣裝在軍營里反而成了最顯眼的標誌。哨兵愣了一下,然後單膝跪地:「國師!您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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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像是投入水面的石子,波紋一圈圈擴散開去。附近的士兵紛紛轉頭,有人放下手中的乾糧,有人從篝火旁站起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林硯舟身上。
林硯舟注意到,那些目光里沒有質疑,沒有好奇,只有一種壓在嗓子眼裡的期盼。有士兵低聲說了一句「國師來了,公主有救了」,旁邊的人立刻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但那句話已經傳開了。
「帶我去見公主。」林硯舟說。
趙靈溪的營帳在校場最深處,比其他帳篷大出一圈,門口的布簾用鐵環扎著,露出一角裡面昏暗的光線。守門的兩個親衛一左一右站著,左臂上都纏著浸了血的布條,看見林硯舟,兩人同時挺直了腰杆。
「國師,」左邊那個親衛聲音發啞,眼眶是紅的,「公主昏迷前一直念叨您。」
林硯舟點了點頭,掀簾進了營帳。秦仲年跟在身後,手裡提著御醫院那隻沉甸甸的藥箱,步伐比平時快了許多。
裡面的光線比外面更暗,只有一盞油燈擱在床頭的矮几上,火苗被風吹得時明時滅。趙靈溪躺在行軍床上,身上蓋著一件灰色的軍毯,左肩的位置微微隆起,被臨時包紮的布條纏得極緊,暗紅色的血跡滲透了里外三層,邊緣已經乾涸成深褐色。
她的臉色蒼白得不像話,嘴唇沒有血色,平日那種月白衣袍里清冷高傲的氣場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一張消瘦而疲憊的臉。額角有一道細長的擦傷,結了薄薄的痂,眉眼在昏暗中比平時柔和了許多,像是所有的稜角都被這場傷磨平了。
秦仲年放下藥箱,快步走到床邊,先探了探她的額頭,又俯身湊近她左肩的傷口,隔著布條輕輕按壓了一下邊緣。他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變得凝重而發白,像是一個大夫看見了自己最不願看見的那種徵兆。
他緩緩直起身,轉向林硯舟,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沉沉的無力感:「國師,老夫斗膽直言——公主這傷,怕是……無力回天了。」
林硯舟看著他:「你還沒看傷口。」
「不用看。」秦仲年搖頭,語氣篤定而苦澀,「老夫行醫四十年,見過的箭傷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公主的氣息浮而散,面白如紙而兩顴潮紅,此乃熱毒入血之兆。左肩的包紮雖然緊實,但血漬邊緣已經發黑髮褐,說明傷處已經開始腐壞化膿。」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幾分:「更關鍵的是,青石嶺一役至今已經三日,三日之內她必然高熱不退、神志昏沉。箭鏃留在肉里三日,鐵鏽與衣料碎屑早已順著創口滲入肌理深處。再加上她連日征戰體虛,氣血兩虧,即便此刻用燒紅的鐵鉗把箭鏃拔出來,創口也收不住——拔出之時就是最後一口血湧出之時。」
林硯舟沉默了片刻:「你還沒看傷口。」
「國師!」
「看了再說。」
秦仲年嘴唇動了動,沒有再爭。他走到床邊,俯下身,開始小心翼翼地拆解趙靈溪左肩的布條。
布條揭開一層,裡面的血漬顏色更深,幾乎成了暗黑色。第二層揭開時,一股混合著血腥和腐臭的氣息散了出來,秦仲年的眉頭擰得更緊了。第三層揭開,最底下那層紗布已經和傷口徹底粘在了一起,邊緣發黑髮硬,像是一塊黑色的硬痂長在了肉里。
他用了將近一盞茶的功夫,才把最後一層粘在創口上的布料用溫鹽水慢慢浸透、潤開、揭開。
傷口露出來的那一刻,秦仲年倒吸了一口涼氣。
左肩鎖骨下方大約三寸的位置,一個拳頭大小的創口,邊緣已經徹底潰爛發黑,暗紅色的膿血混著腐臭的液體從創口深處緩緩滲出。創口周圍的皮膚腫脹發紫,皮下有暗紅色的紋路順著鎖骨方向蔓延,那是熱毒沿著經脈遊走的跡象。
箭鏃的末端埋在創口最深處,只露出一截指甲蓋大小的黑色鐵面,但秦仲年一眼就看出來——那箭鏃是帶倒刺的,而且是雙層倒刺。這種箭鏃一旦射入體內,拔出來的時候會勾住筋肉血管,越拔越深,尋常鐵鉗根本無從下手。
更可怕的是,創口的位置緊鄰鎖骨下動脈,距離肺腑也不足兩寸。任何外力觸碰都有可能讓倒刺勾斷血管,一旦那條動脈破裂,血會從胸腔里噴涌而出,連一盞茶的功夫都撐不到。
秦仲年的手從創口邊緣收了回來,指尖微微發抖。他轉過頭看著林硯舟,聲音沙啞低沉:「國師,這傷……老夫治不了。鏃入骨、毒入血、創口潰爛三日,這三種情況單出任何一種,老夫都有三成把握。三樣疊在一起——神仙來了也難救。」
他後退半步,垂下雙手:「老夫只能盡人事,用參湯吊氣,用金瘡藥敷創,讓公主走的時候……少些痛苦。」
帳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油燈的火苗在夜風裡明明滅滅,把秦仲年花白的鬚髮映出一層淡黃色的光。他站在那兒,整個人像是被這場傷抽空了底氣。
林硯舟沒有接他的話。
他走到床邊,俯下身,在油燈下湊近了看那個創口。潰爛的邊緣、黑色的鐵面、暗紅色的膿液、順著鎖骨蔓延的紫紅色紋路——所有的症狀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如果放在現代,這需要急診手術加靜脈廣譜抗生素加ICU監護,而此刻他手上只有一部手機、一個旅行包和一箱古代草藥。
「秦太醫,」他說,「麻煩您去燒一鍋滾開的水,越燙越好。」
秦仲年怔了一下:「國師,您還要……試?」
「試。」林硯舟說,「您在旁邊看著就好。」
秦仲年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點了頭,轉身出帳。片刻後外面傳來生火燒水的動靜。
林硯舟趁這段時間,走到帳中光線最暗的角落,從旅行包最深處摸出手機,按亮了屏幕。
信號格顯示一格。微弱的,斷斷續續的,但存在。他心裡微微一震——上次穿越時手機從來沒搜到過信號,但此刻在這座北境邊城的軍營里,那個一格信號像是某種無法解釋的奇蹟,難道是因為新手機的原因?還是因為自己是二次回到古代的原因?
他沒有猶豫,打開搜尋引擎輸入「肩胛骨箭鏃取出手術」。頁面轉了許久才加載出來,文字在屏幕上逐行浮現。他又點開一個教學視頻,像素不高,但步驟清晰:消毒、擴大創口、暴露異物位置、分離粘連組織、鉗取、清創、縫合。他看了兩遍,把關鍵步驟記在心裡。
然後他關掉手機,放進旅行包最底層。
水燒開的時候,秦仲年端著一盆滾燙的熱水進來了。他身後還跟著那個隨軍的老軍醫,抱著一摞乾淨的布條。
「布條在開水裡煮過,燙透了再晾到不燙手,攏共弄了小半個時辰。」老軍醫說。
林硯舟點了點頭:「有勞兩位,接下來交給我和秦太醫就好。煩請老大夫在外面守著,別讓人進來打擾。」
老軍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公主,沒有多問,轉身出去了,帳簾在身後落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