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變異的淵,畸變一型
不是漸漸減小,而是在某一個瞬間,所有的風同時消失了。
樹葉不再簌簌作響,地上的枯葉不再翻滾,連之前一直存在的、遠處不知什麼鳥的叫聲也戛然而止。
整片森林陷入了一種絕對的、像真空一樣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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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腳步聲。
從山崖後面的樹林深處傳來的腳步聲。
一下,間隔三秒。
又一下,間隔三秒,隨後再是一下。
每一步都沉重得出奇,像是有什麼體型龐大的東西在踩著腐爛的落葉和鬆軟的泥土,每一腳都深深地陷下去,又拔出來。
導演也聽到了。
他抬起頭,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張望。
「誰在那裡?我們在拍戲,請離開!」
沈珏看在眼裡,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有些無語。
不過他轉念一想,這也確實符合伊藤潤二世界裡那些神人該有的做派。
正常人聽到這種動靜,早該拔腿就跑,鑽進汽車頭也不回地逃走。
而這位秉持藝術家操守的敬業導演,面對如此詭異的聲響,僅僅是大喝一聲,已經算是相當給面子了。
沈珏甚至隱隱擔憂,他下一秒會做出獨自一人摸進樹林深處探查異常的壯舉。
可樹林內沒有任何回答傳出。
腳步聲繼續。
而且越來越近了。
監視器前的攝影師突然站了起來,臉色白得像紙。
他的手顫抖著指向屏幕恐懼說道:「田村導演......你......你看。」
監視器的畫面里,原本只應該拍攝到山崖和演員的鏡頭,此刻在畫面的邊緣出現了另一樣東西。
一條手臂。
從一棵樹後面伸出來的手臂。
這不是正常人的手臂。
因為這條手臂實在太長了。
從肩膀到指尖,目測至少有將近三米。
手臂上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灰白色的、像是泡過水的皮革的質感,褶皺鬆弛而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關節處的骨節粗大得不成比例,向外突出,稜角分明。
手指有五根。
每一根都長得過分,指節和指節之間的比例是錯亂的,像是有人把三截長短不一的手指隨意拼接在了一起。
指甲是黑色的,厚而粗糙,邊緣參差不齊,上面還沾著泥土和某種深褐色的、已經乾涸結塊的物質。
那隻手按在樹幹上,五根手指緩緩地、一根一根地收攏,扣進了樹皮里。
樹皮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整個劇組的人都看見了。
從監視器里看見的,或者轉過頭直接看見的。
所有人都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導演的嘴張開了,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被卡住的氣音。
一個年輕女演員的膝蓋軟了,咚的一聲跪在了地上,嘴唇劇烈顫抖,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攝影師在往後退。
他的腳步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
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棵樹後面正在移動的東西,因為恐懼而擴張的瞳孔里,映出了一個正在站起來的身影。
那個人站起來了。
從樹後面,站起來了。
她太高了。
當她完全站起來的時候,她的頭頂超過了樹幹上最粗的那根橫枝,目測接近四米高。
而那雙支撐著她站立的手臂,比她的身體更長。
這個比例是錯亂的。
一個身高接近四米的巨型人類輪廓,手臂卻有三米多長,拖在身體兩側,手指的指尖幾乎垂到了地面。
她站在樹的陰影里,看不清臉。
但能看到她臉部的輪廓:她的臉很瘦,瘦得不正常。
可肩膀很寬,骨頭的稜角撐起皮膚,肩膀往下急劇收窄,腰細得像被什麼東西勒過。
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用破布和骨架勉強撐起來的人形,比例失調到令人作嘔。
沈珏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他的確找了這個東西許久。
眼前這個看上去勉強保持著人類女性輪廓的生物,正是伊藤潤二《時裝模特》一篇中的異常存在·女模特·淵。
淵擁有一種特殊的精神能力。
每當她選定獵物、準備進食之前,被盯上的人會陷入一種難以名狀的、極為強烈的不詳預感。
那並非普通的恐懼,而是一種從意識深處蔓延出來的、無法溯源的戰慄,像是有什麼東西已經站在了身後,卻無論如何也看不見。
隨後,淵便會以各種理由接近目標,將其殺死,吞食。
依靠著這種在精神層面無聲滲透的能力,她得以長期隱匿於人類社會之中。
大半年前,淵還活躍在日島的模特界。
她那極度高挑到近乎畸形的身材,配上那張五官獨特、骨骼走向怪異的面孔,在常人眼中是缺陷,在時尚界卻被解讀為一種「超凡的個性」。
她混跡於T台和鏡頭之間,將人類社會的秩序當作最安全的獵場。
然而,當沈珏第一次從白色空間歸來之後,這頭擁有精神異能的怪物便仿佛感應到了某種天敵的存在。
她毫不猶豫地放棄了經營已久的身份,一頭扎進深山老林的最深處,再也不敢在人類社會中顯露蹤跡。
而淵那張臉原先是稱得上漂亮的:大眼睛,薄嘴唇,瓜子臉,鼻樑高挺,皮膚白皙,只是瘦得厲害,顴骨和下頜的骨骼輪廓在皮膚下清晰可見,透著一種病態的枯瘦。
而現在,淵那些曾經還算精緻的五官像是被人揉皺了又隨意攤開,骨骼的走向在皮下扭曲移位,皮肉鬆弛地掛在錯位的骨架上,整張臉徹底坍縮成某種醜陋異常、更接近怪物的模樣。
長期的山林生活使得淵更接近日島傳說中的鬼怪。
「什麼鬼?」
不知道是誰先喊出了聲。
那道聲音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
淵動了一下。
不是走。
是撲。
那雙三米長的手臂猛地按在地上,五指張開,插進了泥土裡。
然後她的身體像一隻巨大的節肢動物一樣,以雙臂為支撐,整個身體向前甩了出去。
淵的腿也極長,但動作方式和手臂完全不同。
她的手臂負責抓地、拉扯、推進,腿則鬆弛地拖在後面,而膝蓋彎曲的角度與人類不同,更接近野獸。
淵在四足奔行。
但那並非人類的四足,
淵的兩臂交替向前,每一次落地都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五指的掌印深深嵌進泥土裡。
淵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攝像機的鏡頭都跟不上,只能拍到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在山崖的陰影里移動。
「跑啊!」導演終於喊出了聲。
但已經來不及了。
淵幾乎是瞬間衝到最靠近山崖的一個燈光師面前,然後做了一個動作。
她張開了嘴。
淵的下頜往下垂,垂到了一個人類絕對做不到的角度。
臉頰兩側的皮膚和肌肉像橡膠一樣被撕裂拉長,發出潮濕的撕裂聲。
嘴角的裂口從左耳下方延伸到右耳下方,露出裡面的東西。
是一圈又一圈,從嘴唇蔓延到咽喉深處的、像鯊魚一樣的、向內彎曲的牙齒。
那些牙齒有的已經磨鈍了,有的還尖銳新鮮。
它們在口腔的內壁上層層疊疊地排列著,一圈一圈地收縮,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喉嚨深處,像是某種恐怖版本的、向內生長的漩渦。
燈光師甚至來不及尖叫。
那張嘴對準了他的頭部。
桐繪則仍然站在原地。
她以為自己會閉上眼睛。
但她沒有。
這是桐繪多年在黑渦鎮生活養成的本能:閉上眼睛不會讓危險消失,反而會讓你變成更容易的獵物。
但桐繪看見沈珏動了。
沈珏輕輕轉過頭,看向站在枯樹旁邊的那個人民的富江·畸變一型,且嘴唇微動,說了一個模糊不清的字。
那個一直像人偶一樣站著的畸變一型,在這一瞬間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