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書生與女鬼，哦齁齁
那風來得蹊蹺，分明是夜風，卻帶著一股幽冷的香氣，不似花香，倒像是深閨中女子慣用的脂粉味，只是那香氣里裹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腐朽。
燭火猛地一顫，險些熄滅。
寧采臣下意識回頭，便看見一隻手。
一隻白潔如霜的手，指甲塗著艷紅的蔻丹，正從門縫裡探進來。
那手指極長極軟，像是沒有骨頭似的，一節一節地扒開門板，緊接著是一條白生生的手臂，然後是半個香肩，最後是一張在燭光下美得不像真人的臉。
那女子約莫雙十年華，生得妖冶至極。
柳葉眉下一雙含情目，眼波流轉間像是藏著鉤子，鼻樑挺秀，唇色艷紅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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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一件輕薄的紗衣，衣襟半敞，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一頭青絲散落在肩頭，赤著雙足踏在地上，腳踝上繫著一串銀鈴，每走一步便發出細碎的響聲。
「公子。」她開口了，聲音又軟又糯，像是在蜜糖罐子裡泡過似的。
「這大半夜的，公子一個人在此處，不害怕麼？」
寧采臣嚇得倒退一步，後腰撞在了供桌上。
他剛想說些什麼，忽然想起燕赤霞方才的叮囑，不要開門，不要應聲。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
那女鬼見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笑了起來。
她款款走近，每一步都踩得風情萬種，紗衣隨著步伐擺動，隱隱約約地勾勒出玲瓏的曲線。
這女鬼湊到寧采臣面前，伸出那冰涼的手指，輕輕在他臉頰上一刮。
「公子別怕嘛，奴家見公子生得這般俊俏，實在捨不得走。」她將紅唇貼近寧采臣的耳邊，吐氣如蘭。
「這荒郊野外的，公子難道就不寂寞？」
寧采臣渾身僵硬，閉著眼睛不敢看她，嘴裡連聲念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女鬼見他這副模樣，先是一愣，隨即便以袖掩口，仰頭髮出一些輕笑。
那笑聲香甜滑膩，在空蕩的西廂房裡迴蕩不休，說不出的嫵媚。
「好個有趣的書生。」她止住笑，眼中卻多了幾分貓捉老鼠般的玩味。
「姐姐最喜歡你這樣的了。」
話音未落，一陣陰風驟起，燭火「噗」地滅了。
黑暗中，那女鬼捨身撲上了寧采臣。
隔壁房中，燕赤霞抱著酒葫蘆翻了個身，嘴裡嘟囔著嘆息道：「好良言難勸該死的鬼。」
「小子，打退那女鬼後就跑路吧。」
「我也就只能幫你擋住後面的千年樹妖了。」
與倩女幽魂原電影中不同的是，樹妖姥姥並未與燕赤霞約法三章，只吞噬過往惡人與淫邪之人的精血。
燕赤霞置身此地，所能做到的極限，也不過是看住樹妖姥姥與她麾下的女鬼，讓這蘭若寺成為困住妖魔的牢籠，無法去禍害人間煙火。
「哦齁齁齁齁！！！」
那女鬼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燕赤霞猛然睜大了眼睛，他感知到隔壁廂房傳來了劇烈的波動，並且聽到些許奇怪的聲音。
這位性格豪放的大鬍子，此刻嘴角歪了一下，只覺得年輕就是好。
能讓女鬼發出這樣的聲音，剛剛飛進蘭若寺那小子有這麼猛？
當真是看不出來呀。
燕赤霞還有心思感慨，因為寧采臣有修行在身，就算被女鬼吸些陽氣，精氣，也不礙事。
他此刻全力提防的，正是隨時可能出現的千年樹妖。
燕赤霞搖了搖頭，正要重新合上眼皮，忽然眉頭猛地一皺。
又來了。
西廂房外，陰風驟然加劇。
三道白影從蘭若寺後方的密林中飄出，速度快得驚人，在半空中拖出三道長長的殘影，直直地撞進了西廂那扇破門之中。
為首的那個穿一襲白衣，長發如瀑，面容清冷絕艷，不是別人，正是樹妖姥姥手下最得力的女鬼·聶小倩。
「又進去三個。」燕赤霞掰著指頭數了一下，自言自語道。
他咂了咂嘴，把酒葫蘆擱在膝頭，神色變得有些微妙。
這陣仗他在蘭若寺住了這麼久還是頭一回見。
尋常過路的客商，一個女鬼便足以吸乾精血，兩個便算樹妖姥姥格外重視了。
四個女鬼是什麼意思？
他正思忖間，西廂房內忽然傳來一陣奇異的響動。
先是一聲尖叫，不是那種故作嬌媚的輕笑，而是一聲貨真價實的、破了音的尖叫。
緊接著又是一聲。
然後第三聲、第四聲接連響起，四道女聲混在一處，此起彼伏，高低錯落，竟連成了一片。
「哦齁齁齁齁！！！」
燕赤霞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聲音從西廂房裡傳出來，穿透了薄薄的土牆，清清楚楚地灌進他的耳朵里。
聲音裡帶著顫喘，還有幾聲含糊不清的嬌嗔，像是幾個女子同時在討饒，又同時在笑。
「啊？」
燕赤霞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聲音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高低起伏，如同一曲荒腔走板的女聲小合唱。
從西廂的破窗里一波接一波地湧出來，在蘭若寺空曠的殿宇間來回激盪。
「哦齁齁齁！公子不要！」
「哦齁齁齁！那裡不行！」
「公子饒命呀！」
燕赤霞剛要起身，整個人卻像是被人施了定身術。
他那張大鬍子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種複雜的，介于震驚和難以置信之間的表情。
「這小子.......到底是什麼來頭？這麼猛？」
他放下酒葫蘆，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背後闊劍的劍柄，又縮了回來。
不對，現在衝過去算怎麼回事？
萬一那書生不是在跟女鬼搏鬥呢？
可這聲音聽著也太奇怪了。
他燕赤霞行走江湖數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但這奇奇怪怪的場面他還真沒見過。
西廂里又是一陣騷動，窗欞被撞得砰砰作響，一隻慘白的手從窗紙里穿了出來，五指張開在空中亂抓，隨即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拽了回去。
緊接著又是一片連綿不絕的「哦齁齁齁齁」聲。
燕赤霞起身，一屁股坐在草蓆上，仰頭提起葫蘆灌了一大口酒，用力抹了抹鬍子上的酒漬。
「好小子，」他悶聲悶氣地自言自語，「算你狠。」
他重新閉上眼睛，努力將注意力從隔壁那陣動靜上移開，全部心神鎖定在蘭若寺後方那片漆黑如墨的密林深處。
那裡，一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妖氣正在緩緩涌動，如同一條盤踞在地底的巨蟒，正一點點地甦醒過來。
樹妖姥姥來了。
而遠在蘭若寺之外的沈珏，則是側躺著，撐著腦袋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