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黑山老妖的錯覺
陰間，枉死城。
這座永遠籠罩在暗紫色幽光之下的巍峨巨城，沒有晝夜之分，沒有日月輪轉。
城牆上浮動著無數扭曲的面孔，那是枉死之人的魂魄被砌入了城磚之中，日夜哀嚎，永不超生。
城內黑霧瀰漫，陰風如刀，四處迴蕩著鐵鏈拖地的鏗鏘聲與鬼差的呵斥聲。
而在枉死城的最深處，一座由萬千骷髏堆砌而成的高台之上，黑山老妖正端坐著。
它今日並未顯化出那副名震陰間的猙獰本相，而是收攏了周身妖氣，化作一尊通體漆黑的巨大人形輪廓.
這老妖身上披著一件由無數冤魂編織而成的長袍，頭戴冕旒，宛如陰間的帝王。
它的身量極高，即便是坐著，也足有三丈有餘。
高台下方，黑壓壓地跪滿了陰兵鬼將。
它們五體投地，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層層疊疊的陰兵方陣延伸向遠方，淹沒在枉死城無邊的黑霧之中，數量之多，足以讓任何闖入者頭皮發麻。
黑山老妖的雙手虛捧在胸前，掌中懸浮著一團不斷翻湧的黑色氣團。
那氣團之中，無數細如遊絲的暗紅色光點正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沿著它的指縫滲入體內。
那是人間眾生心中生出的怨念。
貪婪、嫉妒、憎恨、恐懼、絕望，每一種負面情緒都化作一縷血絲般的細線，跨越陰陽兩界，被黑山老妖吸入體內。
它深深地吸了一口，周身黑光流轉，龐大的軀體微微顫動，像是在品味一壇陳年美酒。
那些怨念在它體內被煉化，轉化為精純的妖力，滋養著它那早已超越了尋常妖王界限的修為。
「唔......」
黑山老妖發出一聲低沉而滿足的嘆息，聲音像是兩塊巨岩在互相碾磨。
它低下頭，繼續貪婪地吸納著掌中那團怨念氣團，沉浸在這場獨屬於它的盛宴之中。
就在這時。
一道極細微的，若有若無的聲音，穿透了陰陽兩界的壁壘，像一根針似的扎進了它的意識深處。
那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無盡的恐懼與絕望，像是在拼命嘶喊卻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了喉嚨。
「黑山尊者......救我呀！」
黑山老妖吸納怨念的動作微微一頓。
它緩緩抬起頭，那張被黑霧籠罩的面孔上，兩點猩紅的光芒閃爍了一下。
然而就在它停下吸納的瞬間，掌中那團怨念氣團猛地膨脹起來。
人間此時正值亂世，貪官污吏遍地，官府橫徵暴斂，百姓怨聲載道，餓殍遍地。
源源不斷的人間怨念正如潮水般湧入枉死城。
黑山老妖只是停頓了短短一息，便有海量的怨念失去了約束，在它掌中四處衝撞，險些潰散。
黑山老妖眼中那兩點猩紅光芒閃了閃，隨即又黯淡了下去。
「錯覺罷了。」它低沉地自語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耐煩。
它重新低下頭，將全部心神重新投入到掌中那團怨念之中，大口大口地吸食起來。
那些瀕臨潰散的怨念被它強行收攏，重新納入體內。
對於黑山老妖而言，這些來自人間的怨念便是它修為增長的根基，是它超越陰間眾多鬼王、問鼎更高境界的途徑。
與怨念相比，任何外界的干擾都不值一提。
至於那道求救聲？多半是哪個不開眼的小妖在人間吃了虧，想求它出面做主。
陰間地界上，每日都有無數妖魔鬼物求它庇護，它哪有閒工夫一個一個去搭理。
更何況，它與人間那棵老樹約定的冥親之日尚未來臨，照理說那樹妖還不至於有什麼大麻煩。
「若真有急事，待到冥親之日再說便是。」
黑山老妖收攏心神，將那道細若遊絲的求救聲徹底拋在腦後。
它張嘴一吸，更多的怨念從四面八方湧來，被它吞入腹中，煉化為妖力。
骷髏高台之上，黑霧愈發濃郁，陰風呼嘯如鬼哭，整座枉死城都隨著它的呼吸微微震顫。
而那道從人間傳來的，細不可聞的求救聲，就這樣淹沒在了無窮無盡的怨念之中，如同往海里扔了一粒沙子，再無聲息。
人間界，蘭若寺。
殘月如鉤，夜風穿過坍塌的大殿，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
懸在半空的金色光繭猛然炸開。
每一層金光都化作一片蓮花瓣，在夜風中緩緩飄散，發出輕微的嗡鳴聲，最終化為漫天金色的光點，融入月色之中。
四道身影穩穩落地。
那是四名羅漢，他們依舊赤著精壯的上身，周身肌肉在月光下泛著更加深沉的金色光澤，比一個時辰之前更加凝實，更加渾厚。
原本就虬結的肌肉線條此刻變得更加凌厲，每一塊肌肉都像是用錘子一錘一錘敲打出來的合金，輪廓分明得近乎雕塑。
四人緩緩轉過身，目光越過廢墟，望向佛輦之上的沈珏，齊齊雙手合十，躬身行禮。
「稟住持。」為首的羅漢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加低沉渾厚。
「樹妖姥姥，已神形俱滅。」
沈珏從佛輦上坐起身來。
「這就結束了？」他問道。
「我還以為會等好幾個月。」
四名羅漢對視一眼，臉上同時露出了一個心滿意足的笑容。
那笑容憨厚而質樸，像四個剛吃完一大碗紅燒肉的莊稼漢，與方才在光繭中幹的事情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反差。
「已經結束了。」其中一名羅漢回答道。
「那老妖雖有千年道行，但我們兄弟四人，運轉天地正氣法之下，極短時間就將那老妖生生煉化。」
沈珏點了點頭，將目光投向四人身後。
那裡，原本矗立著那棵數十米高的黑色菩提巨樹的地方，此刻什麼都沒有了。
樹身和枝條，全部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片葉子都沒有剩下。
地面只有一個巨大的凹陷，那是原本樹根扎入地底深處時留下的空洞。
一陣夜風吹過，凹陷的正中央，一堆灰燼被風捲起，緩緩飄散。
這棵在蘭若寺盤踞了數百年，吞噬了無數無辜性命的樹妖姥姥，就這樣化成了一堆隨風飄散的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