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意外
隨著負責考核的導師念出「寧霄」兩個字，原本靠在觀眾席石欄邊上的紫衣少年終於站直了身體。
那頭金甲暴熊的屍體被學府的人從場地中央拖了下去，它胸腹塌陷得不成樣子，暗金色鱗甲散落滿地，鮮血慢慢浸透腳下的沙土。
裴岳那一拳帶來的震撼顯然還沒有過去，周圍許多考生仍在低聲議論。
寧霄方才也在看裴岳。
只是與旁人單純的震驚不同，他眼底更多的是一種審視。
他在雷澤城長大，從小到大聽得最多的就是「天才」二字。十餘年來，同行者換了一批又一批，卻始終沒有誰真正追上過他的腳步。久而久之，他也習慣了站在最前面。
可到了雲州府城以後，這種感覺第一次出現了變化。
天罡骨裴岳，一個還未真正踏入鍛骨境的少年，僅憑一副天生異骨，便正面一拳打死了以體魄著稱的頂級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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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霄不得不承認，這樣的人，已經有資格讓他認真起來。
他伸手撐住石欄，忽然輕輕一躍。
紫色衣擺在半空中舒展開來，下一刻，整個人已經從觀眾席落入獸場。
一時間，獸場周圍的目光幾乎全都匯聚到了他的身上。
「雷煞體寧霄。」
「總算輪到他了。」
「你們說，他和裴岳誰更厲害？」
有人目不轉睛地看著場中，壓低聲音道：「我還是覺得裴岳更強。剛才那一拳你們也看見了，金甲暴熊那種東西，幾個人敢正面接？結果連他一拳都扛不住。」
旁邊另一名少年卻搖了搖頭：「武者交手又不是比誰力氣大。寧霄的雷煞體出了名的難纏，聽說跟他交手時間一長，雷煞會一點點侵入筋肉，最後連手腳都抬不起來。裴岳要是一拳打不死他，誰輸誰贏還真不好說。」
「說這麼多沒用。」
另一人抱著刀，盯著獸場，「看下去就是了。」
這些議論自然瞞不過寧霄的耳朵。
他卻沒有回頭，只是活動了一下手腕。指節輕輕一屈，幾縷紫色電光便從皮膚下面跳了出來，沿著手背一閃而逝。那一瞬，附近的空氣似乎都變得有些乾燥，一股極淡的焦灼氣味隨風散開。
陸辰坐在觀眾席上，目光落在寧霄雙手之間。
他自己也修過雷音勁，所以比旁人更容易察覺其中的不同。
雷音勁更像是一種氣血震盪，是武者以功法後天練出來的勁力；而寧霄身上的雷勁卻像是從血肉深處自己生出來的。氣血一動，那些細碎雷弧便自然浮現，根本不需要刻意催動。
沈思齊在旁邊低聲感嘆：「這特殊體質還真是不講道理。別人辛辛苦苦練一門雷法，他出生就自帶。」
就在這時，獸場深處的鐵門緩緩開啟。
沉重的機括聲傳來，原本還有些嘈雜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奇怪的是，這一次鐵門之後並沒有傳出什麼兇猛咆哮，甚至連沉重腳步聲都沒有。黑暗裡只有極輕的摩擦聲，時斷時續，像某種東西正踩著肉墊在陰影里緩慢行走。
片刻後，兩點幽綠色的光芒亮了起來。
緊接著，一道青黑色影子從門後竄出。
速度快得驚人。
許多人甚至只感覺眼前一花，等反應過來，那頭異獸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寧霄十餘丈外。
那是一頭形似獵豹的異獸，身軀修長，腰腹收得很窄，肩背卻極為有力。全身覆蓋著青黑色短毛，在陽光下泛著類似鐵石的幽冷光澤。它四隻爪子踩在沙地上，幾乎沒有聲音，只有那條長得異常的尾巴在身後緩緩擺動。
尾巴末端，不是毛髮。
而是一截烏黑鋒利的骨刺。
「青影裂風豹。」
沈思齊低聲道出名字，神情也認真了幾分。
「同樣是頂級異獸，而且最難纏的就是速度。看來學府是故意的，裴岳力是天罡骨，就放金甲暴熊，寧霄是雷煞體，就給他安排這東西。」
陸辰微微點頭。
顯然，這些天才的考核標準，從一開始就與普通考生不同。
獸場中央，寧霄也認出了自己的對手。
他盯著青影裂風豹看了兩眼，又抬頭瞥了一眼觀禮台，臉上露出一點似笑非笑的神情。
「這頭異獸選的倒是合我胃口。」
也就在這一瞬間，青影裂風豹動了。
沒有咆哮，沒有蓄勢，甚至連一點多餘的徵兆都沒有。上一刻，它還伏低身體站在十餘丈外，四肢緊貼沙地，幽綠色的獸瞳死死盯著寧霄；下一刻，原地便只剩下一個驟然炸開的淺坑。
嗖！
一道青黑殘影瞬間掠過獸場。
速度太快，以至於許多觀戰的少年根本看不清它的動作，只覺得眼前一花，那頭青影裂風豹便已經逼到了寧霄身前。
鋒利前爪悄無聲息地劃向咽喉。
寧霄瞳孔微微收縮，身體卻比意識反應得更快，腦袋猛地向後一偏。
唰！
利爪擦著臉頰掠過，凌厲勁風颳得皮膚隱隱生疼，幾縷黑髮當場被削斷，在半空中緩緩飄落。
一擊不中，青影裂風豹沒有絲毫停頓。
修長身軀借勢從寧霄身側掠過，那條足有丈許長的尾巴卻驟然繃直，尾端烏黑骨刺撕開空氣，狠狠刺向他的太陽穴。
這一擊更快，也更陰狠。
可寧霄反而笑了。
「速度倒是不錯。」
話音未落，他腳下陡然傳出一聲爆響。
啪！
紫色雷光在沙地上一閃而逝。
寧霄整個人硬生生向側面橫移數尺，鋒利骨刺幾乎貼著他的耳朵擦了過去。就在青影裂風豹即將從他身邊徹底掠過的一瞬間，寧霄腰身一擰，右臂驟然繃緊。
一縷縷原本散落在手臂上的紫色雷光迅速朝拳鋒匯聚。
緊接著，一拳轟出！
砰！
這一拳結結實實砸在青影裂風豹側腹。
力道並不算驚天動地。
甚至遠沒有剛才裴岳一拳轟殺金甲暴熊那般震撼。
可拳頭觸及血肉的一瞬間，一團刺目的紫色雷光驟然炸開。
噼啪！
雷煞順著拳鋒瘋狂湧入青影裂風豹體內。
皮毛，血肉，筋絡。
幾乎在短短一瞬之間，便被那股狂暴雷勁貫穿。
青影裂風豹原本還想借力遠遁，可身體才剛剛躍起，四條腿便同時僵住。
「嗚——」
它喉嚨里只來得及擠出一聲怪異低鳴。
整個身體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硬生生攥住，直接失去了控制。
砰！
龐大身軀重重摔進沙地。
四肢劇烈抽搐。
原本矯健靈活的肌肉，此刻卻像不再屬於自己一般，連最簡單的站立都做不到。
獸場周圍頓時響起一片驚呼。
「怎麼回事？」
「只中了一拳就動不了了？」
沈思齊也忍不住身體前傾：「這就是雷煞體？」
寧霄那股雷煞勁入體之後，直接擾亂了青影裂風豹全身筋肉的控制。
換句話說——
寧霄只用了一拳，就廢掉了它最引以為傲的速度。
獸場中央，寧霄緩緩收回右拳。
手背上還有細碎紫電不斷跳躍。
他低頭看著在地上拼命掙扎的青影裂風豹，眼中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戲謔。
「不是挺能跑麼？」
青影裂風豹似乎聽懂了其中的挑釁，喉嚨里發出憤怒低吼，四爪瘋狂抓撓地面，試圖重新站起。
可雷煞已經鑽入筋絡。
它才勉強撐起前半邊身體，後肢便再次不受控制地一軟。
寧霄臉上的笑意更濃。
「現在——」
「還跑得動嗎？」
話音落下。
他身體忽然微微下沉。
下一瞬，體內氣血驟然奔涌。
轟！
原本只是零星浮現在皮膚表面的紫色雷弧，在這一刻全部爆發。
一道道細密雷光沿著雙臂、肩背、胸膛迅速遊走，甚至連他原本略顯凌亂的黑髮都在雷勁刺激下緩緩揚起。
空氣里頓時多出了一股強烈的焦灼氣味。
寧霄右臂後拉。
拳鋒之上，一道道紫色雷光瘋狂匯聚，甚至發出讓人頭皮發麻的噼啪炸響。
隨後，一拳轟下！
拳鋒落下的剎那，狂暴雷煞連同拳勁一同灌入頭顱。
青影裂風豹整個腦袋猛地向下一沉。
咔嚓！
清晰骨裂聲從紫色雷光中傳出。
頭骨當場碎裂。
狂暴勁力繼續向內貫穿。
腦髓、筋絡、血肉同時被雷煞震得一片焦糊。
它那雙原本凶戾無比的幽綠色瞳孔瞬間渙散。
連掙扎都沒有，整個身體猛地抽搐一下，便徹底軟了下去。
寧霄緩緩收回拳頭。
紫色雷光順著指縫一點點熄滅。
而在他腳下，那頭頂級異獸，已經徹底沒了聲息。
兩拳打死，乾淨利落。
觀禮台上，南宮問天微微頷首：「倒是與裴岳不相上下。」
寧霄之後，便輪到陸辰上場。
相較於前面的天才，陸辰則顯得籍籍無名。
負責安排異獸的導師也沒有對陸辰特別關照，特意改變考核難度。
「七號籠。」
他朝獸場後方擺了擺手。
「放赤背蒼狼。」
很快，獸場深處傳來一陣鐵鏈碰撞聲。
陸辰走進場中。
身後的厚重鐵門緩緩關閉，將他與觀眾席徹底隔開。
咔嚓！
另一側的鐵籠同時開啟。
一頭體長近丈、肩背高聳的巨狼從陰影中緩緩走了出來。
它渾身毛髮呈灰黑色，唯獨從頭頂一直延伸到尾根的那一條脊背生著暗紅長毛，因此得名赤背蒼狼。兩顆犬齒從嘴角探出，四爪粗厚，走動時鋒利爪尖在砂石間留下淺淺劃痕。
「赤背蒼狼？」
獸場之中，陸辰打量著自己的對手。
相較於金甲暴熊、青影裂風豹，這頭異獸明顯弱了許多。
赤背蒼狼剛從籠中走出，便伏低身軀，一雙暗黃色獸瞳死死盯住了他。粗重喘息從牙縫中不斷噴出，唾液順著獠牙滴落在沙地上。
可就在負責考核的導師宣布開始的時候，那頭赤背蒼狼卻忽然出現了一絲異常。
它原本低伏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
幾乎沒有人注意。
陸辰卻皺了皺眉。
他距離最近。
就在剛才那一瞬，他清楚聽見赤背蒼狼體內傳來一聲極細微的脆響。
隨後，赤背蒼狼猛地弓起身體，喉嚨深處發出痛苦而壓抑的嗚咽。
「嗚……」
它渾身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原本伏貼在皮膚上的毛髮一根根豎起。脊背之下，更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血肉中不斷蠕動。
咔！
咔咔！
一道接著一道骨骼爆響從它身體深處傳出。
原本只是暗紅色的脊背迅速充血，顏色一點點加深，最後竟紅得近乎發黑。身體也在肉眼可見地發生變化，肩胛、脊柱、四肢骨骼不斷撐起，原本已經接近一丈的身軀竟硬生生又拔高了許多。
觀眾席上，眾人臉色驚變。
負責看守異獸的導師更是看出了問題：「這頭異獸突破了！」
而晉升鍛骨境的赤背蒼狼瞬間暴起，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機會，徑直撲陸辰而去，速度快得驚人。
觀眾席上不少人甚至沒看清，只覺得眼前灰影一閃，那頭赤背蒼狼已經到了陸辰近前。
「小心！」
主持考核的中年導師臉色一沉，腳下已經跨出一步。
另一名導師更是氣血瞬間爆發，衣袍猛地向後揚起，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越過圍欄，趕去救陸辰。
可赤背蒼狼距離陸辰實在太近。
先一步衝到陸辰面前。
腥臭惡風撲面而來。
那張猙獰狼口徹底張開，兩排森白獠牙上還掛著粘稠唾液，足以輕易咬碎通筋武者的血肉。粗壯前爪同時揚起，鋒利爪尖直奔陸辰胸膛。
這一刻，觀眾席上不知道多少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連裴岳與寧霄的目光也同時凝了起來。
然而，自始至終，陸辰都沒有退。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頭迎面撲來的赤背蒼狼，眼中甚至沒有多少慌亂。
渾水灣妖潮時，他還只是通筋大成，面對鍛骨大妖赤鱗鼉妖，他尚且能將之擊殺。
如今他通筋圓滿，白虎破邪勁加身，面對這樣一頭剛跨過門檻的鍛骨異獸，他根本不怕。
甚至，他都沒有拔刀。
陸辰右腳向後錯開半步，腰胯微沉。看似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動作，可隨著腳掌踩實地面，他渾身上下那一條條經過《天蠶易筋訣》淬鍊的大筋瞬間繃緊。
天蠶筋！
腳底、腿側、腰腹、脊背、肩膀、手臂。
千絲萬縷般的大筋彷佛在一瞬間被同時拉緊。
全身力量驟然貫通。
下一刻。
陸辰擰腰，送肩，握拳。
迎著赤背蒼狼撲來的腦袋，一拳砸了出去。
砰——！
一聲沉悶到令人牙酸的巨響在獸場中央驟然炸開。
陸辰的拳頭結結實實地轟在了赤背蒼狼側臉上。
那頭正以驚人速度撲來的赤背蒼狼，整個腦袋竟然被硬生生打得向旁邊一歪！
它原本張開的血盆大口瞬間變形。
「噗——！」
大片粘稠唾液混著鮮血、牙齒從狼口中橫飛而出，在半空拉出長長的水線。
赤背蒼狼那雙原本凶戾猩紅的眼睛也在這一拳之下猛地瞪圓，瞳孔中第一次浮現出明顯的茫然。
它大概根本沒有明白髮生了什麼，腦袋突然就挨了這麼重一下。
巨大的衝擊甚至讓它原本前撲的身體失去了平衡。
龐大狼軀斜著飛了出去。
砰！
肩膀先著地。
隨後整個身體在砂地上翻滾了兩圈，一路犁開大片泥沙，最後撞得地面塵土四起。
那名已經衝進獸場準備救人的導師，腳步硬生生停在了半路。
另一名剛翻過圍欄的導師也僵了一下。
兩個人站在那裡，看了看滾出去的赤背蒼狼，又看了看站在原地啥事沒有的少年。
一時間竟不知道自己還要不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