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聽說縣尊要守城,大傢伙兒都來了。
縣衙後堂,燭火跳得厲害。
信紙在燭火下微微發顫。
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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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秉坤把信紙拍在案上,抬起頭。
「李龍讓黑龍寨屠村,搶來的錢糧四六分成。」
「白紙黑字,還蓋著他的私印。」
「此人若是不除,恐生大患!」
縣丞孫茂才站在一旁,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他湊近兩步,壓低嗓子。
「縣尊,這事……是不是再斟酌斟酌?」
趙秉坤沒吭聲。
孫茂才咽了口唾沫,又往前湊了半步。
「李把總手裡有兩百邊軍,都是上過陣見過血的老卒。」
「咱們縣衙滿打滿算,捕快班十五個人,縣兵不足一百來個,還都是新兵蛋子。」
「真要硬碰硬,這不是拿雞蛋砸石頭嗎?」
陳沖猛地扭過頭,盯著孫茂才。
「孫縣丞這話什麼意思?」
孫茂才不看陳沖,只對著趙秉坤說話。
「縣尊,下官以為,此事尚有轉圜餘地。」
「李把總要的是齊捕頭,咱們把人交出去,再備一份厚禮,這事未必不能善了。」
「總好過拿全城三萬多條人命去賭。」
陳沖一把攥住刀柄。
「孫茂才!你他媽說的這是人話?」
「齊山殺的是土匪!李龍才是勾結土匪屠村的畜生!」
「你讓縣尊把齊山交出去?你腦子讓驢踢了?」
孫茂才被罵得退了一步,但嘴沒停。
「陳縣尉,你也是帶過兵的人,全副武裝的兩百邊軍什麼概念你不清楚?後面黑龍寨的幾百悍匪啊!」
「我不是怕死,我是怕青陽縣三萬百姓跟著遭殃!」
「交一個人,換一城人,這筆帳怎麼算都划算!」
陳沖還要罵。
趙秉坤忽然抬起手。
後堂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燭火晃了晃,把他半邊臉照得忽明忽暗。
他盯著案上那封密信,沉默了很久。
久到孫茂才以為他動搖了,又試探著開口。
「縣尊……」
趙秉坤忽然站起來。
他轉身走到牆邊,從架上取下一柄佩劍。
劍鞘上落了一層灰。
他握住劍柄,緩緩抽出。
劍身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孫茂才愣住。
陳沖也愣住。
齊山沒動,只看著趙秉坤。
趙秉坤低頭看著手裡的劍,忽然笑了一聲。
笑得很淡。
「這柄劍,是當年我中進士時,先師所贈。」
「先師說,讀聖賢書,執上方劍,為的是護一方百姓。」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孫茂才。
「孫縣丞,你讓我把齊山交出去。」
「交出去之後呢?」
「李龍和黑龍寨今天敢屠村,明天就敢屠城。」
「我趙秉坤今日交一個齊山,明日就得交十個百姓,後日就得把這青陽縣拱手讓人。」
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
「到那時候,你孫茂才再勸我交什麼?」
孫茂才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趙秉坤不再看他。
他握緊劍柄,猛地一劍斬下。
咔嚓!
案幾被齊刷刷劈掉一角。
木屑紛飛。
燭火劇烈搖晃。
趙秉坤持劍而立,官袍被燭光映得發紅。
「我趙秉坤讀了二十年聖賢書,當的是青陽縣的父母官。」
「李龍一個武夫,勾結土匪,屠戮百姓,如今還要帶兵進城,挾持官府。」
「這是謀反。」
「我若向他低頭,有何面目去見青陽縣三萬百姓?」
「有何面目去見朝廷?有何面目去見座師?」
他把劍往地上一插。
劍身嗡鳴。
「陳沖!」
陳沖猛地挺直腰板。
「在!」
「即刻整頓縣兵,清點軍械,所有縣兵分發兵器,半個時辰內在校場集結!」
「是!」
趙秉坤看向齊山。
「齊捕頭。」
齊山抱拳。
「在。」
「你率捕快班封鎖四門,北門加雙崗,不許邊軍一兵一卒進城。」
「城門落鎖之後,沒有我的手令,誰也不許開門。」
齊山點頭。
「明白。」
趙秉坤又看向孫茂才。
「孫縣丞。」
孫茂才一哆嗦。
「下官在。」
「你去糧倉清點存糧,備足三日口糧,送到各門守軍手裡。」
孫茂才嘴唇抖了抖,低下頭。
「下官……遵命。」
趙秉坤拔起劍,還劍入鞘。
「都去吧。」
陳沖和齊山轉身往外走。
孟達緊跟在後頭。
孫茂才最後一個離開後堂。
他走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
趙秉坤獨自站在案後,燭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孫茂才收回目光,快步往縣衙外走。
他沒去糧倉。
他鑽進巷子,繞了兩條街,偷偷的出城了,直奔邊軍府邸。
門口掛著兩盞燈籠,照得石獅子面目猙獰。
孫茂才拍開門,被家丁領進書房。
李龍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
看見孫茂才進來,他放下茶盞。
「孫縣丞這麼晚登門,有事?」
孫茂才抹了把汗,壓低聲音。
「李把總,出大事了。」
「趙秉坤知道了。」
李龍眉頭一皺。
「知道什麼?」
「密信。」
孫茂才聲音發顫。
「齊山從黑龍寨繳獲的那封密信,趙秉坤看了。」
「他下令封鎖四門,不許邊軍進城。」
李龍臉色沉下去。
他慢慢站起來,盯著孫茂才。
「趙秉坤一個七品縣令,也敢攔我?」
孫茂才急得跺腳。
「李把總,趙秉坤是鐵了心要跟你對著幹!」
「他已經讓陳沖整頓縣兵,齊山帶人封了四門!」
「你再不動作,等天亮之後,事情就兜不住了!」
李龍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聲。
「好個趙秉坤。」
「既然他找死,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他轉身從牆上摘下佩刀。
「傳令下去,全軍開拔。」
「天亮之前,我要站在青陽縣衙的大堂上。」
城外。
北門城樓上。
齊山扶著垛口,望向遠處。
夜色濃得像墨。
風從北邊刮過來,帶著土腥味。
孟達扛著一捆長矛走上城樓,把矛靠在牆邊。
「捕頭,滾木礌石都搬上來了。」
「王鐵柱在南門,張橫在東門,西門是劉老四守著。」
齊山點點頭。
城樓下傳來腳步聲。
一群百姓舉著火把,扛著鐵鍬扁擔湧上來。
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
老漢走到齊山跟前,把扁擔往地上一頓。
「齊捕頭,聽說邊軍要來打縣城?」
齊山看著他。
「大爺,你們這是……」
老漢回頭指了指身後那群人。
「都是街坊鄰居。」
「聽說縣尊要守城,大傢伙兒都來了。」
「我們不會打仗,但搬搬抬抬的活兒還是能幹。」
後頭有人喊了一聲。
「齊捕頭,你殺了那麼多土匪,你是有能力的人,我們信你!」
又有人接話。
「對!我們信你!」
火把噼里啪啦燒著。
齊山看著這群人,沉默了一瞬。
他抱拳。
「多謝諸位。」
「有你們在,這城門,丟不了。」
話音剛落。
孟達忽然伸手指向遠處。
「捕頭!你看!」
齊山抬頭。
遠處地平線上,一片火把亮起來。
密密麻麻,像一條火龍。
正朝北門方向蠕動。
火把底下,隱約能看見兵刃的反光。
李龍的邊軍,全部偽裝成土匪。
城樓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火把在風裡晃了晃。
齊山按住刀柄,聲音平靜。
「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