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他火氣很大


  網吧里一百五十台機子,烏泱泱全是紡織廠的人。

  這幫人打牌的打牌,下棋的下棋,有幾個乾脆脫了鞋,把腳翹在電腦桌上抖著腿。

  正經上網的,一個都沒有。

  吧檯後面,周小鵬黑著一張臉,看他的眼神跟刀子一樣。

  「哎呀,這不是小鵬嗎?」張建軍笑呵呵地打招呼:「魏東呢?」

  周小鵬只是看了張建軍一眼,隨後就玩起了掃雷遊戲。

  張建軍也不惱,他背著手在網吧里溜達了一圈,一邊溜達一邊嘖嘖出聲。

  王苟看到張建軍,臉上也蕩漾起了笑容。

  

  他和張建軍對視了一眼,見到張建軍微微搖頭,他就沒起身打招呼。

  「哥,你怎麼來了?」這時候,魏東從外面走了進來,他手裡拎著一個垃圾鏟,臉上笑呵呵的,瞧不出半點火氣。

  「東子啊。」張建軍立刻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迎了上去說道:「你這是怎麼搞的啊?你說說你,開業了也不和哥說一聲。」

  「我就是開著玩,也沒正式開業。」魏東面帶微笑的說。

  「哎,我早就跟你說過,網吧不是那麼好開的。」張建軍語重心長的說道:「你看你現在,證沒證,門頭沒門頭,還招來這麼一幫人天天坐著,這買賣還怎麼做?」

  「你以前以為開網吧只要經營好網吧就夠了,你現在應該知道,開網吧多難了吧?」

  「哥這兩年,為避風港網吧付出了多少了,你懂了嗎?」

  張建軍越說越感慨,仿佛自己真是個忍辱負重的長兄。

  「半懂了。」魏東點頭。

  「哎,做買賣,光有能力沒用,得有人給你平事啊。這兩年要不是哥在明面上撐著,就你那個悶頭修電腦的性子,網吧早讓人踩平了。」

  魏東沒吭聲,笑眯眯地看他繼續表演。

  「不過呢,誰讓你是我弟呢。」張建軍話鋒一轉,親熱地笑道:「這個狗哥我也認識,一起喝過酒。要不我幫你和狗哥說說?讓他給哥個面子,以後別來了。」

  「當然,人家也不能白給面子,你多少得表示表示,擺兩桌酒,再封個紅包……」

  魏東還是不說話,就那麼笑眯眯地看著他。

  張建軍被他看得有些發毛,問道:「你,你這麼看我幹啥?」

  「哥。」魏東把垃圾鏟往門後一放,笑道:「請王苟的話,一天得多少錢啊?」

  張建軍故作迷茫道:「什麼多少錢?我聽不太懂啊。」

  魏東笑道:「我覺得,怎麼也得五百塊錢一天吧?」

  張建軍的瞳孔猛地一縮:「你什麼意思?」

  「哥,縣城就這麼大,王苟手底下那幫人,誰家沒個親戚在職教中心念書啊?」魏東微笑道:「他們來的頭一天,就有人把價報給我了。」

  「我本來懶得點破,畢竟都是親戚。」魏東的笑容淡了下來:「可你非要湊到我跟前裝大尾巴狼,那咱就把這帳好好算算。」

  「你一天五百,一個月一萬五,避風港現在一天流水撐死四千多,扣除寬帶這些,你淨利潤有沒有八百?你等於是把大半的利潤,都拿來堵我了。」

  「我呢?主業賣衣服,我一天的淨利潤頂你避風港兩天,這網吧就是我開著玩的,它一個月不開張,都不會影響我的收入。」

  「哥,你說咱倆,最後誰耗死誰啊?」

  張建軍的臉,一點一點紅了。

  他沒想到,魏東竟然這麼不懂規矩,直接將這件事給攤牌了。

  大家都是親戚,你直接攤牌了,這以後親戚見面不尷尬嗎?

  「哦,對了,你剛才說想幫我跟狗哥說說?」魏東笑的很燦爛:「我看就免了吧?你前腳去說,他後腳漲價,你倆這一唱一和的,是打算拿我當冤大頭宰嗎?」

  此時的張建軍,氣的是渾身哆嗦。

  他今天是來接收勝利果實的,最想看到的是魏東垂頭喪氣甚至是低聲下氣求他的樣子。

  結果呢?不光被扒了個底掉,連價碼都被魏東當場報了出來。

  「好,好,好,東子,你真是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他指著魏東的鼻子,怒道:「我好心好意來給你指條活路,你就這個態度?」

  「行!你要是這個態度,那你這網吧以後就別開了!」說完,張建軍轉身就走。

  他剛走出門,身後又傳來了魏東的聲音:「哥,你多加點錢,明天讓狗哥多帶點人來,給我點暴擊行不行啊?」

  張建軍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沒摔倒在門口。

  他轉身指了指魏東,想罵卻又沒罵出來。

  回到避風港網吧,張建軍氣的差點將自己的紫砂壺給摔了。

  他將紫砂壺舉過頭頂,又覺得有點心疼,便將紫砂壺又放下了。

  聞訊趕來的孫玲玲,聽完張建軍的話,不由一愣:「他真這麼說?連五百塊的價都知道了?」

  「嗯!縣城裡本來就沒有什麼秘密可言!」張建軍臉色難看的說道:「媽的,這個小王八蛋,就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孫玲玲眼珠轉了轉,冷笑道:「嘴硬好啊,我就怕他嘴不硬呢,我看啊,他現在就是打腫臉充胖子,賣衣服?他那衣服我看過,才賣八塊八一件呢,能掙幾個錢?我看啊,我們明天再給王苟加三百,讓他再多帶人過去。」

  「還加?」張建軍皺眉道:「那可就是八百一天了,時間長了我們也耗不起啊。」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嘛。」孫玲玲哼道:「等他的網吧黃了,咱就把他的網吧給收了,到時候,三天就把花的錢給掙回來了。」

  張建軍猶豫了片刻,點頭道:「行!」

  孫玲玲又冷笑道:「還有,我覺得光占座便宜他了,你讓王苟他們把機子全都開著,但一分錢網費都別掏!」

  「對對對。」張建軍喜道:「要是王苟每天一直開著一百台機子,光電費一天就得六七百塊!」

  「老公,你這腦子,總算隨了我一回。」孫玲玲湊過去在張建軍臉上親了一口,嬌笑道:「不過你要和王苟說清楚,千萬別讓王苟自己開機,否則那就是欺行霸市了,你和王苟說,現在上網都是帳本手記,就算時間到了,電腦也不會自動關機,你就讓王苟他們看著就行,不要去玩電腦。」

  張建軍擔心道:「那要是魏東安排人去挨個關機呢?」

  「那就更好了。」孫玲玲嬌笑道:「魏東要是安排人去關機,那就打了狗哥的臉,以後就算咱們不花錢,狗哥也會天天去找他茬的。」

  「老婆,你真是小諸葛啊……」

  ……

  第二天一早,王苟又來了。

  這一次的人數足有上百號,進網吧的時候甚至產生了擁擠的感覺。

  王苟付了一百塊錢,給這幫人開了一百台機子。

  等一個小時結束,他們卻沒有和之前那樣關閉電腦。

  雖然依舊還是打牌聊天,但電腦卻保持著開機狀態。

  兩個小時過去了,他們既沒下機,也沒續費,彷佛看不到電腦還開著一樣。

  周小鵬想去關機,卻是被魏東拉住了。

  「東哥!」周小鵬沉聲說道:「他們現在越來越過分了,我覺得報警算了。」

  「不急。」魏東笑道:「他們說不定下機的時候付錢呢。」

  「怎麼可能啊?」周小鵬急道:「,你是不是氣糊塗了?他們要是付錢我倒立給你看。」

  魏東沒解釋,轉頭望了望轉盤路的街口。

  昨天是還錢的日子,他沒把錢送過去。

  今天,是逾期的第一天。

  那位沒收到錢的龍哥,這會兒,怕是已經快出門了吧?

  下午兩點,金龍典當行。

  趙金龍現在,火氣很大。

  昨天,是魏東和他約好還利息的日子。

  三萬塊利息,之前已經給了一萬五,剩下的一萬五,魏東可是保證過到期必還。

  可結果呢?

  他從昨天早上一直等到今天下午兩點,別說錢了,連魏東的影子都沒見著。

  「操!「趙金龍猛地一拍桌子。

  要是擱在平時,一萬五晚個一兩天,他倒也不至於動這麼大氣。

  可現在不一樣。

  前兩天開信貸會,他還在主任面前保證,說宏達那筆帳已經有了還款意願,很快就能達成分期。

  主任當著在場眾人的面,還誇了他兩句。

  他回來屁股還沒坐熱呢,魏東這邊竟然就爽約了。

  「這小子,不會是耍我吧?「

  趙金龍越想越氣。

  又是送錢,又是指路,說得是天花亂墜,結果到期連個人影都見不著。

  這種套路,他放貸這麼多年見得太多了。

  先給點甜頭把你穩住,人早就卷著鋪蓋跑路了。

  一旁的黃毛看他臉色不對,猶豫了半天,還是湊了過來,低聲說道:「龍哥,有個事,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有屁就他媽放。「

  「我昨晚在遊戲廳,聽紡織廠的人說了一嘴。「黃毛壓低聲音說道:「他說他們廠的王苟,這幾天天天帶人去魏東的網吧里坐著,一去就是幾十號人,把魏東網吧里的客人全都給折騰沒了。「

  「你說,魏東會不會是被折騰得湊不上錢了?「

  趙金龍眼神一愣:「王苟?那個胖子?「

  「對,就是他。「

  趙金龍沉默了片刻,抓起桌上的桑塔納鑰匙站起身,冷聲說道:「我從來不問原因,到期不還錢,這就是賴帳。「

  「阿晉,阿昌,阿龍,你們三個跟我走,我得讓這小子明白一下,欠債還錢是什麼意思。「

  ……

  半個小時後,趙金龍的車就停在了火箭101網吧門口。

  他帶著三個小弟推門進去,一進門的景象,就讓他愣住了。

  一百多台機子前,烏泱泱坐滿了穿藍工裝的漢子,可是這些人沒有一個碰電腦的,他們打牌的打牌,說黃段子的說黃段子,任由那些機子那麼干開著。

  除了這幫紡織廠的人,網吧里一個正經顧客都沒有。

  這氣氛,說不出的詭異。

  「龍哥?「

  就在這時,魏東從網吧裡面快步迎了出來,臉上滿是誠惶誠恐之色:「龍哥,您怎麼親自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趙金龍臉色一沉,哼道:「魏老闆,昨天是什麼日子,你忘了嗎?「

  魏東一愣:「昨天?「

  他皺著眉想了想,猛地一拍腦袋,滿臉懊惱的說道:「哎喲!該死該死!龍哥,我這幾天事情實在太多了,我真是昏頭了,把日子都給過忘了!「

  「對不住,對不住……」

  魏東一邊道歉,一邊快步走到吧檯後面,打開那個二手保險柜,從裡面取出一沓錢,雙手捧著遞到了趙金龍面前。

  「龍哥,您點點,一萬五。「魏東一臉愧疚的說道:「本該我親自給龍哥送過去的,反倒讓龍哥跑這一趟,哎,你說我這是辦的什麼事啊。「

  趙金龍盯著那沓錢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魏東。

  這不像是裝的。

  真要賴帳的人,要麼躲著不見,要麼哭窮耍賴,哪有他這樣的?

  看到了錢,趙金龍的臉色好看了許多。

  「你小子。「他接過錢,隨手遞給身後的小弟,沒好氣地說道:「這麼大的事你也能忘?「

  「龍哥。「魏東的目光先往四周掃了一眼,然後才嘆道:「我這兩天,是真的焦頭爛額啊。「

  就這一眼,他就讓趙金龍的目光,順勢看向了那滿屋子的藍工裝上。

  他身邊的小弟適時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說道:「龍哥,那邊那個胖子,就是紡織廠的王苟。「

  趙金龍的眼神,一點一點的沉了下來。

  他想起了小弟之前的話,看來,他這小弟說的都是真的。

  上百號人惡意占著機子,導致網吧里一個正經客人都沒有。

  怪不得魏東會忘了還錢,這是真的快被人給折騰死了。

  可就算是這樣,這小子還是把一萬五湊齊了,一分不少。

  再想想自己,剛才居然還以為人家卷錢跑路了。

  趙金龍心裡那點愧疚還沒冒頭,一股邪火先竄了上來。

  他媽的,要是魏東真被這幫鱉孫折騰垮了,他這一萬五找誰要去?

  宏達那筆帳怎麼辦?

  要是宏達的帳出了差錯,他還怎麼競選主任?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啊。

  王苟斷的不光是魏東的財路,還是他趙金龍的財路!

  不對,應該是他趙金龍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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