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戚蘭蘭
房間裡的死寂被王嬤嬤打破了。
她抬腳就朝商訣踹了過去,半點沒留情面。
商訣被踹得往前一撲,悶咳一聲,嘴角溢出一縷血絲,襯著蒼白的麵皮,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紅梅。
「二小姐好心讓你進屋來跪著,你倒是連句人話都不會說了?」王嬤嬤的聲音尖刻,帶著不加掩飾的惡意和尖酸。
好心?
商訣垂著眼,心裡冷冷一笑。
她怕是被她大哥戚崢瞧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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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禾回過神來,瞧見商訣那一身凍出來的傷,心裡倒吸一口涼氣,隨手從床上抓起一件外裳,朝地上一擲。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商訣身上。
一股清甜的薰香味裹住了他,衣裳帶著體溫餘熱,讓他凍僵的四肢漸漸有了知覺。
戚禾正要開口說話,王嬤嬤已經心領神會,瞪著商訣惡狠狠地道:「你這一身爛肉,也敢污二小姐的眼!」
我真不是這個意思!
罷了,至少惡毒跋扈的人設沒崩。
商訣白著臉,吃力地支起身體,強忍著身上的傷痛。
他如今確實沒有與戚禾抗衡的資本,更何況他妹妹還躺在醫館裡昏迷不醒,靠戚家的銀子吊著命。
「去那邊站著。」戚禾擺了擺手,聲音故意裝得有些不耐煩。
王嬤嬤兇狠地推了商訣一把:「聽見沒有?二小姐讓你滾到邊上去跪,還不快挪!」
戚禾一口氣哽在嗓子眼裡,心想王嬤嬤這揣摩上意的本事也太能招恨了。
明明她說的是站著。
商訣冷淡地瞥了一眼床幔後頭的人,影影綽綽,瞧不真切面容。
邊上只有一厚層西域絨毯,地龍燒得正旺,暖意從腳下蒸騰而上。
他還沒來得及想明白什麼,王嬤嬤已經按著他的肩,狠狠往下壓去。
若是往常,這屋裡的青磚地,他的膝蓋骨怕是當場就要碎。
可現在,雙膝觸地的瞬間,竟沒有預想中的劇痛。
絨毯很厚,替他卸了大半力道。
商訣心裡卻更加警惕了。
床幔後,看到他跪在了毯子上,戚禾不動聲色地鬆了口氣。
可一抬頭,瞧見那少年臉上愈發陰沉警覺的表情,她就知道,這小陰比沒那麼好糊弄。
自己只要做出哪怕一丁點跟原主不一樣的事,他都能敏銳地察覺。
狐狸眼、狐狸心!
打發他跪下之後,床幔後遲遲沒有動靜,這可不像戚禾平日的做派。
商訣沉默地想著,換作從前,才跪一天,他根本不可能被弄進屋裡。
起碼要跪到戚禾氣消為止,到那時候,他的命怕是也去了半條。
商訣心裡冷笑,莫非這蠢貨摔下樓,把腦子摔壞了?
他正細想,被熱氣烘著的大腦漸漸沉重起來。
這一冷一熱的交替,讓他那張蒼白年輕的臉上浮出了細密的汗珠,雙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像雪地里燒了一把火。
長而密的睫毛輕輕顫著,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戚禾的臥房在他眼裡天旋地轉,膝蓋也開始抖如篩糠。
「咚」的一聲,商訣身體砸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戚禾連忙撩開床幔,露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齊整,白里透著粉。
床幔掀起,露出一張臉來——
細眉杏眼,眼尾微微下垂,唇瓣豐潤,自帶一抹豆沙色,眼下兩顆小小的紅痣。
一眼看去,是個明艷動人的少女。
「二小姐,商訣好像暈過去了。」王嬤嬤踢了商訣一腳,發現他不是裝暈。
戚禾表示——我知道了,不要再給我拉仇恨了!
王嬤嬤這動手動腳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改?
戚禾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探了探商訣的額頭,燙得嚇人。
王嬤嬤湊過來:「二小姐,這小子是不是發熱了?」
戚禾點頭,還沒來得及說話,王嬤嬤臉色一變,連忙把她拽開,拽得戚禾一個趔趄。
王嬤嬤急忙道:「二小姐!您快離他遠些,仔細過了病氣給您!」
戚禾:「......」
她現在算是明白了,商訣在戚家過的是什麼日子。
王嬤嬤猶豫了一下,問道:「二小姐,眼下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
男主都快死了!
戚禾也顧不得什麼崩不崩人設了,故作厭惡地揮了揮手:「把他扔回他自己屋去,找個郎中來給他看看,省得死了還要我操持喪事......算了,我也跟去看看。」
王嬤嬤愣了愣,正要說什麼,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清越的嗓音響起:「二姐!商訣他——」
來人推門而入,帶進一股風雪。
是戚蘭蘭。
戚禾抬眼看去,她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生得清秀俊逸,氣質乾淨,此刻卻滿面焦急,目光越過她,直直落在雪地里跪著的商訣身上,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急切。
那眼神太過灼熱,不只有擔心,其中還夾雜著各種戚禾看不透的情緒。
戚禾心頭微凜,暗暗警覺起來。
「這麼急做什麼?」戚禾壓下心頭的異樣,慢條斯理地問,「怕我把他凍死了?」
戚蘭蘭被這一問,仿佛才回過神來,收斂了神色,換上慣常的溫和笑臉:「二姐說笑了,只是今夜是除夕家宴,叔叔伯伯都在呢,若商訣這副模樣出席,怕是有損二姐的名聲,蘭蘭也是為了二姐......」
戚禾神情不變,只是把原著里戚蘭蘭的戲份又過了一遍。
這就是戚家的庶出三小姐,她名義上的妹妹。
同時,也是原著小說中商訣早死的白月光。
早在戚家被滅之前,戚蘭蘭就因為意外離世了,雖然原著沒具體寫,但應該和戚家有點關係,這也是商訣決定覆滅戚家的一個重要原因。
不過......現在這兩人還沒什麼交集吧?
戚蘭蘭這麼著急做什麼?
這幅姿態可不像是不熟悉的樣子。
總不至於她也是個穿越的?
算了,先觀察著她,當務之急是別讓男主翹辮子了。
戚禾沉下了臉,一臉厭惡地看著地上暈倒的商訣,「王嬤嬤,我剛剛說的話你難道沒聽到嗎?」
「還是說,你打算讓商訣死在我這,好讓我被大哥責罵?」
最後一句,戚禾壓低了聲音,故意端著驕縱的架子,倒打一耙。
王嬤嬤嚇得臉都白了:「二小姐!老奴沒有,老奴冤枉啊!」
戚禾哼了一聲,緩了語氣:「我知道你是想替我出氣,但往後有的是機會,也沒必要在外人面前處理家務事。」
當務之急,是要先把商訣弄到床上去躺著,找個郎中來看看。
「是是是,老奴這就把他扛回去!」
王嬤嬤說著,大步走向了商訣,稍微一動身子就把戚蘭蘭頂到一邊去了。
二小姐說得對,自家的事不能讓外人看了熱鬧。
王嬤嬤彎下腰,粗壯的胳膊一使勁,跟撈小雞似的,輕輕鬆鬆把商訣撈了起來。
戚禾驚了:王嬤嬤,您還真有本事!
就著體格,放在現代也個把好手。
眼見商訣被王嬤嬤扛走了,戚蘭蘭眼神暗了暗,隨即很快收斂,快步跟了上去。
一盞茶後,戚禾站在商訣的「屋子」門口,再一次被刷新了認知。
商訣住的是馬廄旁邊一間堆放雜物的棚屋,用幾塊舊木板和茅草搭起來的,四面漏風,冬冷夏熱。
還不到兩丈見方的地方被隔成兩半。
一半放著一張窄小的木板床,上面鋪著薄薄一層稻草,稻草上是一床發黃的舊褥子,疊著幾件破衣裳,應該是商訣把僅有能禦寒的東西都堆在了床上。
屋子的另一半,堆著掃馬廄用的掃帚、鐵鍬,還有一堆廢棄的破銅爛鐵。
又髒,又破,又冷。
戚禾連腳都邁不進去。
「那個,換間屋子吧。」
戚禾莫名有些心虛,扶額開了口。
王嬤嬤雖然不解,但還是照辦了。
戚禾讓她把商訣挪到後院一間空著的廂房裡,又吩咐去燒熱水、拿乾淨的布巾,讓府里的郎總開了退熱方子來。
不多時,東西都備齊了。
戚禾用熱水浸了布巾,擰到半干,等稍微涼了些,疊好放在商訣額頭上。
半夢半醒之間,商訣迷迷糊糊地感覺到有人在照料自己。
接著他被輕輕扶起來,嘴裡被餵進了一碗苦得發澀的退熱藥。
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甜香味,像是某種熏衣草的清冽,又帶著幾分蜜糖的暖意,揮之不去。
「好暖和......」
商訣費力地睜開眼,只模模糊糊瞧見一個身影。
那人的脖頸纖細,隱約露出一截紅繩,墜子藏在衣領里,瞧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