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新衣服
戚禾腳步一頓,心裡犯起了嘀咕:這天寒地凍的,怎麼就穿這麼點?
想起方才在商訣那間破屋裡瞧見的衣裳,確實件件都單薄得可憐。
這套青布袍子看上去也不大合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半大的小子長得快,個頭一天一個樣,戚禾估摸著戚家也不會去管一個贅婿的死活,更別提還操心他的衣裳尺寸了。
商訣來了有一陣子,肩頭已經積了薄薄一層雪。
他替戚禾掀開車簾,神情淡淡的,臉上的傷還沒結痂,但污血已經擦乾淨了。
戚禾上了馬車,等了一會。
商訣卻沒跟上來,只是淡漠地放下了車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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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掃過了戚禾的領口,那裡嚴絲合縫地扣著,雪白的脖頸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戴。
車簾還未完全合攏,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卡在了縫隙處。
深色的車簾襯得戚禾的手更加白皙,雪光裡頭瞧著一塊暖玉似的。
「且慢。」戚禾抬眼看著商訣,「你不上車?」
商訣眼底划過一絲譏諷,連他身側的侍衛都露出意外的神情。
戚禾:「......」
啊哦~
直覺自己好像說了什麼不符合原主性子的話呢。
侍衛雖然疑惑,卻也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那個,二小姐,商公子一直都是獨自赴宴的......」
獨自赴宴?
他有車嗎?
戚禾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據她所知,戚家為了清淨,老宅位於金陵郊外的半山腰上,依山傍水,風景絕佳,可也意味著這山上不會有任何車馬可以搭乘。
今日去赴宴的地點在金陵的新宅,離老宅也有段距離。
平常採買的下人們也都是趕著牛車的。
而原著裡頭,男主角商訣前些年唯一的代步工具,除了他那兩條腿......
好像就只剩下一匹瘦得皮包骨的老馬?
戚禾慢吞吞地瞥了一眼漫天大雪,這種天氣走下山去赴宴,怕是要出人命的吧......
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無奈:「上來。」
侍衛聽罷,立刻板起臉呵斥道:「商公子,二小姐讓你上車就上車!」
「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獨自赴宴?你是打算爬下山去嗎?戚家的家宴,你是想故意遲到,害二小姐丟人現眼?」
正準備開口的戚禾:「???」
你們戚家的下人都是統一調教的吧!
這揣摩上意的本事跟王嬤嬤不相上下啊!
戚禾覺得她真相了。
原主被殺,起碼一半的原因都在他們這!
商訣側目看來,戚禾閉上眼,硬著頭皮把這個蹩腳的藉口給圓上了:「坐前頭去。」
侍衛心領神會,惡狠狠道:「沒聽見二小姐的話?滾到前頭坐著去!」
戚禾木然,已經習慣戚家的家風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沒有他拒絕的餘地。
商訣知道戚禾此人向來性子陰晴不定,對此見怪不怪,一時興起讓他坐車也不稀奇。
戚禾看他上了馬車,悄悄鬆了口氣。
馬車緩緩駛出戚家老宅。
大門口,戚蘭蘭皺著眉,站在風雪裡頭。
「三小姐,上車麼?」侍衛提醒道。
戚蘭蘭這才回過神,心裡閃過一絲不痛快。
她守在這裡,本是想白送商訣一個人情。
原以為她那廢物二姐會跟前世一樣甩下商訣獨自赴宴。
她隱約記得,前世商訣走了足足五六里山路才找到一輛牛車,最後因為高燒不退,倒在戚家家宴上,險些出了人命。
戚禾自然不會關心商訣的死活,只是覺得自己丟了臉,此後對商訣又是一頓報復折磨。
重生回來之後,戚禾倒讓他看不明白了。
戚蘭蘭彎腰鑽進馬車,看不明白也不要緊,自己已經占了先機。
商訣這根大腿,她是一定要牢牢抱住的。
馬車裡雖然擱了炭盆,但商訣那件單薄的袍子也起不了什麼作用。
高燒未退,他氣息有些不穩,呼吸灼熱。
戚禾看了他幾眼,目光落在他短了一截的袍袖上。
商訣注意到她的視線,卻也沒有精力去分辨戚禾是否又在打什麼壞主意。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了一家成衣鋪門口。
商訣正疑惑間,侍衛已經掀開車簾,示意他下來。
戚禾淡定地下了車,大搖大擺地走進了一家掛著金字招牌的鋪子。
鋪子裡頭陳設講究,一應衣料都是蘇杭上貢的貢緞余料,沒點門路的人根本買不著。
商訣冷冷地看著她,一時沒猜出戚禾又弄出了什麼羞辱人的新花樣。
戚禾確實沒有什麼羞辱人的新花樣。
她坦然地坐在鋪子裡的官帽椅上,雙腿下意識交疊,雙手自然地擱在扶手上。
這是她一貫的動作,瞧著有些懶散,卻也不減風情。
戚禾坐在那,沒說話。
她覺得,即便自己不說話,該走的劇情也能走。
果然,下一秒,侍衛就立刻呵斥著商訣,完美地替她解釋了這一番古怪行徑:「穿成這樣是想丟誰的臉?」
「二小姐好心帶你來置辦幾身衣裳,你還敢不回話!難不成你想在家宴上讓人以為咱們二小姐買不起幾件像樣的衣裳?」
看來完全不用擔心崩人設啊!
反正不管自己做什麼,這些人都能自圓其說,替她建立起一個惡毒跋扈的完美形象。
真是太棒了啊——
才怪!!!
天知道,她只是沒有虐待未及冠的小孩子的愛好,瞧男主穿得單薄不抗凍,帶過來買兩件衣裳而已!
一番折騰下來,店裡的老闆娘給商訣從頭到腳換了一身新衣服。
藏青色的暗紋錦袍,外罩一件灰鼠皮的披風,腰間束著墨色革帶。
商訣被裹得嚴嚴實實,甚至鼻尖都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大概是從未跟陌生女子挨得這麼近過,商訣的肢體明顯僵硬得不自然。
看在戚禾眼裡,讓她忍不住在心裡輕笑了一聲,就是個未及冠的小屁孩兒嘛,一天到晚板著臉裝什麼老成。
換好衣裳,商訣的身子漸漸回暖。
可他看戚禾的眼神愈發深沉了。
戚禾擺弄著手上的金飾,根本不和他對視。
原著里這小子的敏銳度就出奇得高。
戚禾對他打罵是正常,對他好,那真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
不過暫時不慌,方才的演技還可以。
上車時,少年嗓音暗沉嘶啞:「我會還你。」
「還我?」戚禾意識到他說的是這身衣裳的銀子。
她作為戚家二小姐,倒也不差這點錢。
剛想說不用還了,可瞧見商訣那冷漠的眼神,想起戚禾本來的性子,內心嘆了口氣,「隨你吧。」
侍衛聽了,連忙補上一句:「呵呵,用得著你還?二小姐的意思是,權當打發叫花子了!」
商訣臉色一黑。
戚禾:「......」
我謝謝你啊。
戚家家宴在金陵中心一座低調雅致的大院內舉辦,每年一次,從不對外開放。
戚禾到的時候,院外的拴馬樁上已經系了不少高頭大馬,還有幾輛漆得油光水滑的朱輪華蓋車。
侍衛掀開車簾,戚禾在前,商訣在後,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如同陌路人一般,走進了別院。
商訣冷著臉,自覺接過侍衛手裡的油紙傘,替戚禾撐開。
油紙傘雖然不小,可戚禾發現,那傘斜斜地歪著,全用來遮擋自己,而商訣的肩膀上已經落了不少雪,凍得少年的唇色發了白。
嘖。
倒也不必如此主動地折騰自己。
以她的立場,是不能主動把傘推向商訣的。
可商訣高燒一場還沒好全,再這麼淋下去,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戚禾的心也不是鐵做的。
她只好提高了聲音,這回不等侍衛開口,她便頗為驕橫地推了商訣一把:「誰准你給本小姐打傘的?病還沒好就往我跟前湊,你是想害死我不成?」
只是,沒有侍衛聲音那麼粗獷,聽起來倒像是閨中女子撒嬌使性子似的。
商訣被推得一個踉蹌,險些摔在地上。
少年抬頭看著她,眼神無波無瀾,似乎對她的發難早已習以為常。
戚禾往邊上走了兩步,招呼侍衛:「你上來給我打傘。」
侍衛一聽,憨笑著就湊上來了:「二小姐,這廢物本來就不配給您打傘!還是屬下來!」
戚禾算是知道了。
這些下人侍衛都是二小姐的死忠粉,怎麼給自己打個傘高興得跟得了賞似的?
商訣不用給戚禾打傘,反倒比剛才好些了,至少不用繼續淋雪。
二人一前一後,走進了金碧輝煌的宴會廳。
五百見方的廳堂里已經擺了七八張圓桌,戚家的嫡庶親疏,以及三代以內沾親帶故、在鋪子裡當差的戚家族人都已經落座完畢。
姍姍來遲的戚禾和商訣,一下子成了所有人的焦點。
好在戚禾穿書前家境就比較殷實,打小跟著長輩出入各種宴席場合,什麼場面沒見過。
所以,不慌。
無非就是從宴會廳換成古香古色的庭院嘛,都一樣。
戚禾匆匆掃了一眼,記憶中浮現出不少面孔,只是沒見到她大哥戚崢。
作為戚家的二小姐,理應是跟本家親戚坐在一起的。
戚禾想都沒想,就帶著商訣一塊過去了,同時也忽略了商訣眼底閃過的一絲古怪。
還沒落座,尖酸刻薄的奚落聲就響了起來:「小禾,你坐這也就罷了,商訣一個上門贅婿,憑什麼跟咱們本家親戚平起平坐?」
戚禾一頓,心裡翻了個白眼,都是親戚,分什麼高低貴賤。
說話的是戚禾的堂兄,戚成。
戚禾腦海中閃過一段關於戚成的記憶,跟原主一樣,也是個喜歡折磨人的。
只是他比原主玩得更瘋更野,手底下還有一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戚禾畢竟是女子,就算現在的大景朝還沒有什麼三從四德之類的東西,但是女子做些事情確實不如男人方便。
相應的戚禾磋磨人也就局限在商訣和一些冒犯了她的下人身上,戚成則是不管不顧,成日在外浪蕩,欺男霸女的事做過不少。
戚老爺子沒了之後更是變本加厲。
當初,他時常哄誘原主幹一些見不得光的事,但原主雖然跋扈,但還沒到觸犯律法的地步,便拒絕了戚成。
從此戚成就對戚禾懷恨在心。
凡是在家族聚會上碰面,句句話都夾槍帶棒。
戚成說完話,目光在商訣與戚禾身上來回打量。
看見商訣不同於往日的狼狽,反而穿了一身嶄新的、價值不菲的錦袍。
那蜀錦他都捨不得穿,如今卻穿在一個他瞧不起的上門女婿身上!
戚成的臉色驟然難看起來:「戚禾,你這是什麼意思?大過年的帶著你的廢物贅婿來給大夥添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