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很貴


  過完正月,戚禾那幫舊日裡的玩伴便陸陸續續遣人來遞帖子了。

  作為寧城最能造作的紈絝千金,各家綢緞莊、首飾鋪子的常客,今年竟整整大半個月沒在茶樓酒肆露面,這像話麼?

  像話。

  起碼戚禾覺得自己是有正事的。

  因為這半月裡頭,金陵出了名刁鑽難纏、脾氣驕橫的戚家二小姐,雷打不動地在後花園的池子裡潛心練鳧水。

  那勁頭,若不是性別對不上,誰看了不說一句這是要橫渡長江去投軍的?

  聽說那原本的池子已經被封起來了,除了嬤嬤和侍女,其餘人一律不得靠近。

  好好的後花園差不多成了戚禾的專屬地了。

  戚禾遊了兩個來回,從水裡冒出頭來,趴在池邊朝嬤嬤問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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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嬤嬤豎起大拇指:「二小姐天資過人,旁人學三個月都未必有您這進展!」

  戚禾聽了一通奉承,心裡美滋滋的,心想鳧水也沒那麼難學嘛。

  正好大哥給她在清梧鎮置了宅子,到時候她提前搬過去,在海邊多練練,逃離男主還不是小事一樁?

  嬤嬤又夸道:「二小姐身形修長,膚白如玉,在水中瞧著跟畫裡走出來似的。」

  這話倒沒誇張,戚禾腰細腿長,肌膚在水裡泡得幾乎透光。

  嬤嬤頭一回見時,還以為她是從畫上走下來的精怪呢。

  戚禾聽得飄飄然,忍不住跟嬤嬤提議想試試高台跳水。

  高台也有現成的,直接用假山就行。

  結果戚禾剛站上假山頂上的石台,往下一瞧,身子一僵,所有志得意滿登時煙消雲散。

  老天爺,這是人能跳下去的高度麼!?

  戚禾嚇得臉色發白,手腳並用地爬了下來,暫時打消了練跳水的念頭,老老實實抱著浮木,繼續在池子裡撲騰。

  她鬱悶地撥著水,想起大哥送來的那疊銀票,想起清梧鎮的宅子......

  她覺得自己可以再試著跟男主套套近乎。

  也不是一定要逃嘛,這要是逃了,那她好日子可就到頭了。

  「唉,難搞的小鬼。」

  戚禾換好衣裳出了後花園,如今她無債一身輕,也不用像從前一樣成日應酬周旋,除了操心自個兒的小命,竟有些無所事事了。

  所以說人就是不能太得意,上一刻才感慨清閒,下一刻找事的便來了。

  丫鬟匆匆跑進來,手裡捏著幾張帖子:「二小姐,沈鈺表少爺讓人遞了口信來。」

  沈鈺,她小姨的兒子,她嫡親的表弟。

  同樣是個不學無術的敗家子,跟戚禾雖不說一起長大,卻也算臭味相投。

  因著有戚成這個共同的仇家,二人平日倒走得近,戚禾也懶得同他客氣。

  丫鬟念道:「表少爺說,青山澗那募工承造的差事,被戚成那廝截走了!還說這差事原是大公子交給您的,怎的落到了他手裡?表少爺氣得罵了一通,最後說,說......表少爺說手頭緊,想向您借五百兩應應急。」

  戚禾聽得眉頭一挑,擺擺手:「告訴他,不熟,莫來攀親!」

  丫鬟抿著嘴去了。

  戚禾心裡罵了一句:這臭小子,倒會挑時候來哭窮。

  收拾停當,接她的馬車穩穩停在了巷口。

  商訣從車上下來,替她掀開車簾。

  大半月不見,戚禾覺著他似乎又長高了些?

  十七八歲正是躥個頭的年紀。

  「沈鈺方才遣人來問我借錢。」商訣一落座便開口,語氣冷淡。

  「哦,他也找我了。」戚禾隨口道,「他問你借多少?」

  「八百兩。」

  這臭小子還欺軟怕硬呢?

  戚禾嗤了一聲:「你借了?」

  「我沒錢。」商訣說得很淡,「上次花完十三兩七錢後就沒錢了。」

  戚禾:「......」

  不就是吃了你一頓飯麼,至於記到現在?

  都大半個月了!

  我都給你漲月錢了,你到底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狗東西!

  戚禾乾咳一聲:「他的口信往後不必理會了,青山澗那樁差事怎會落到戚成手裡?原不是你經手的麼?」

  商訣眼睫微微一顫,平靜道:「鋪子裡的帳目估得不准,未能中選。」

  你哄鬼呢?

  戚禾心裡腹誹,她早看過原著了,再過兩個月,青山澗那塊地就全是你的了。

  金陵換了府尹之後,除了扶持本地商戶,對外招商的力度也大得很,整個金陵都有意把青山澗打造成南北商貨聚散的重地。

  大大小小的商行都對那塊地虎視眈眈。

  大景朝還沒大規模推行重農抑商,現如今的商業發展極其繁榮。

  「罷了。」戚禾冷漠地應了一聲,不走心地勉勵道,「下回再爭便是。」

  她是一點也不想管鋪子的事。

  前世累死累活的當牛做馬,好不容易離了那苦海,誰還樂意回去?

  「晚間有堂伯父安排的慶功宴,還有兩個時辰準備。」

  「慶功宴?」

  哦對了,戚成那廝好不容易從她手裡撬了這麼樁大差事走,他爹面上有光,自然要大肆操辦一番。

  商訣頓了頓:「也可以不去。」

  他說這話時頓了一下。

  這差事是戚成從戚禾手裡截胡的,今夜定要尋她不痛快。

  但這跟自己似乎沒什麼關係,商訣有些後悔嘴快,提了這麼一句。

  「去,為何不去?」戚禾雙眼發亮。

  不去怎麼看戚成的熱鬧?

  作為把原著翻來覆去嚼過的忠實讀者,今晚這段男主當眾打臉炮灰的戲碼,她百看不厭。

  戚成壓根就沒拿到青山澗的承造文牒,不過是青山澗那邊的管事傳了話來,說七日後與戚家簽契,但並沒有指定是戚成還是她戚禾。

  戚成正與那管事家的小姐打得火熱,話一傳到戚家,戚成便默認拿下這樁差事的是自己。

  但戚禾心知肚明,真正拿到文牒的肯定是商訣。

  原著裡頭,金陵的府尹早已得了消息,知曉他是京城商家流落在外的嫡長子,便順水推舟送了他一個人情。

  商家的名頭在朝野無人不曉,那位府尹想提前結個善緣,實屬正常。

  只是沒想到,這人情被戚成這不要臉的冒領了。

  雖然戚禾很想吐槽難道衙門裡那些評核的官吏都是擺設麼,但想想這部豪門贅婿小說主打一個爽,本來也沒什麼邏輯可言,心態便方平了。

  想起夜裡的宴席,戚禾忽然記起自己那張壓箱底的銀票。

  自從有了這筆錢,想顯擺都找不到由頭。

  如今機會可不就來了。

  出了正月,他們便從郊外老宅搬回了城中。

  馬車駛向戚成定下的酒樓之前,戚禾風風火火地帶著商訣回了她的宅子。

  這宅子位於寧城最繁華的朱雀街上,鬧中取靜,三進三出,四面環水,是她及笄時老太爺送的禮,被金陵坊間稱為「千金樓」,說是城中頭一號的精緻宅院。

  與商訣訂婚後,二人便一直住在此處。

  商訣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幹勁弄得莫名其妙。

  直到下了馬車,戚禾一反常態地拉住他的手腕,興致勃勃地往宅子裡走,步履生風。

  商訣的視線落在戚禾攥住他腕子的手上,手背白皙,掌心滾燙。

  他沒說話,面上依舊漠然,長睫遮住了少年深沉的眸光。

  到了正廳門口,戚禾才發覺自己興奮過了頭,竟沒留神拉住了男主的手。

  她飄了。

  果然,錢使人膨脹。

  戚禾乾咳一聲,若無其事地鬆了手,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她雙手一拍,「啪、啪」兩聲,正廳兩側忽然湧出十來個抱匣捧盒的丫鬟婆子,為首的正是王嬤嬤。

  商訣:「......」

  「你想做什麼?」

  戚禾大搖大擺地坐在廳中的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

  這個角度瞧過去,她腰肢纖細、雙腿修長,眉目含情,唇色自帶一抹豆沙粉,陷在椅子裡,像一塊裹了蜜的軟糕。

  「自然是赴宴。」戚禾下巴微微抬起,驕橫道,「本小姐今夜要做席上最出風頭的人!」

  嗯,她其實是想顯擺顯擺。

  丫鬟婆子魚貫而入,開始替戚禾挑選衣裳釵環。

  兩扇雕花木門一開,裡頭是一間敞亮的衣帽間,綾羅綢緞、珠翠玉器擺了滿滿當當,一支羊脂玉簪折射出的光幾乎要晃瞎人眼。

  戚禾滿足地想:我可太有錢了,我這麼有錢,怎麼能只自己知道呢?

  合該普天同慶啊!

  啊哈哈哈——

  托她的福,商訣也被摁在椅子上捯飭了一番。

  他聽著戚禾那張嘴從進門到現在就沒停過,每一縷頭髮往哪邊梳都要挑剔半天,眼中不免閃過一絲不耐,內心暗罵了一句:誰娶了這敗家精,真是倒了八輩子的大霉。

  兩個時辰後,戚二小姐終於滿意了自己這身從頭到腳寫著「我很貴」的行頭。

  頭上一支金累絲嵌寶的步搖,耳上一對紅寶石墜子,腕上一隻通透的翡翠鐲子,一身藕荷色的織金錦襖裙,外罩一件狐裘披風。

  她膚色雪白,珠翠映襯下更顯明艷。

  就連素來看不上她的商訣也不得不承認,戚家若敗了,這廢物去當個花瓶,也有的是人搶著要。

  戚禾對著銅鏡照了又照,忍不住感慨:「我也太好看了,誰若能娶到我,定是祖墳上冒了青煙。」

  戚禾那無處安放的魅力和一點點少女的虛榮心,終於在慶功宴上得到了大大的滿足。

  聚賢樓門口,一輛朱輪華蓋的馬車緩緩駛來,丫鬟掀開車簾,走下來一位腰細腿長的美人。

  一出場,便奪了門前所有燈籠的光彩,也奪了宴席上大半商行話事人的視線。

  戚禾格外滿意自己這個矚目的出場。

  心裡雖有些小得意,面上卻仍端著二小姐高冷矜貴的模樣。

  聚賢樓門口早已候著不少各商行的話事人,瞧見一個從頭到腳閃著主角光芒的女子,立刻就認出了這是在金陵大名鼎鼎的戚禾。

  奉承話如流水一般涌了上來:「戚二小姐今天真是光芒萬丈啊!」

  「不愧是金陵新一代的翹楚!」

  「二小姐,青山澗那坊市的建造,您的意見是什麼?」

  「我看,那坊市的營建,合該由二小姐主事!」

  ......

  等到所有人都夸累了,戚禾這才擺了擺手,淡淡道:「今天的主角可不是我,我可不想搶了風頭,諸位莫要再說。」

  話音剛落,聚賢樓門口又停下一輛青帷馬車,戚成掀開車簾,滿臉慍色地喝道:「戚禾!」

  戚禾面不改色,微微偏頭:「唔,怎麼了?堂兄也想誇讚我一番嗎?」

  一眾話事人訕訕地收了聲,面露尷尬。

  戚成如鯁在喉,他身後又下來一位裊裊婷婷的女子,挽住了他的胳膊,掩唇輕笑了一聲:「成郎,這位便是你那位嫁了個贅婿的堂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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