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大哥最好了


  「祖母,新年安康。」戚禾硬著頭皮跟商訣把這齣恩愛夫妻的戲碼唱了下去。

  老太太顯然很滿意小兩口這副琴瑟和鳴的模樣。

  她對商訣在戚家受的苦一無所知,笑眯眯地拉著戚禾進了門,招呼二人上桌用飯。

  戚蘭蘭已經提前到了,起身朝戚禾點了點頭,得了回應便又坐下。

  他身旁坐著一個斯文清雋的男人,含笑坐在一張木質躺椅上,正是戚禾的二叔戚書言。

  戚書言自幼多病,目不能視,雙腿也不良於行,早早便斷了爭家產的念頭,一直深居簡出,極少在人前露面。

  「二叔,新年安康。」戚禾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戚書言招呼丫鬟給戚禾與商訣各遞了一隻紅封,笑道:「嘴這樣甜,二叔不給壓歲錢倒說不過去了。」

  紅封到手,戚禾忍不住捏了捏厚度,心裡美滋滋的。

  好厚實的一沓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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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家不愧是金陵釘釘富貴的家族。

  戚書言耳力極好,聽見她捏紅封的窸窣聲,想起她小時候得了錢便跟偷著油的貓兒似的,不由帶著笑意搖了搖頭。

  戚禾把紅封仔細收好,很快就被桌上香氣四溢的菜餚引去了心神。

  穿越至今,一直提心弔膽的,就沒能好好吃上一頓熱乎飯。

  眼下看著一桌好菜,食指大動,也不顧什麼儀態了。

  商訣安靜地坐在一旁,老太太偶爾問他兩句,他都答得滴水不漏,仿佛與戚禾真是什麼恩愛情深的夫婦一般。

  直到老太太問起他們二人何時要個孩子時,正埋頭扒飯的戚禾驚天動地地嗆咳起來。

  「咳咳咳——」

  商訣演技逼真,輕輕替她拍著背,語氣說不出的溫和:「慢些吃,又沒人和你搶。」

  戚禾只覺得毛骨悚然,像被一條陰冷的蛇纏上了脖頸。

  「祖母,您說什麼呢,他才多大啊......」戚禾強裝鎮定,乾笑道。

  本來和未成年人假扮夫妻她就已經很有負罪感了好吧!

  真想要孩子起碼得等到商訣成年吧?

  不對......

  這想到哪裡去了!

  老太太眼裡浮起一絲困惑。

  自打老太爺去後,她的精神便一直不大好,傷心過度,記性也時好時壞,此時更是語出驚人:「小訣還沒生長好嗎?」

  「咳咳咳——」

  這下好了,不只是戚禾,桌子上有一個算一個,都被嗆了一口。

  尤其是商訣,臉色變化尤其明顯,一副想說什麼卻又什麼都說不出口的樣子。

  戚禾看得直樂,正要回話,商訣已經淡淡地替她應了:「還未到時候呢,小禾身子弱,總得再養一養。」

  戚禾此刻不得不佩服商訣這份影帝般的本事。

  作為小說殺伐果決的男主,竟能面不改色地說出這種話來,您是不是在什麼閨閣話本裡頭客串過?

  老太太連連點頭:「也是,也是,生孩子不能只靠小訣一個人,你們二人都得上心才是。」

  戚禾扯出一個職業假笑:「呵呵......會的會的。」

  等他發育好了再說吧。

  商訣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她的肚子,眼底滑過一絲譏誚。

  用過飯,戚書言因身子不適,由戚禾攙扶著去了後院歇息。

  天色漸漸暗下來,管家安排好了廂房,戚禾這才面臨一個天大的難題——

  她不得不同商訣睡在一間屋子裡!

  在老太太的認知里,兩人早就是一對了,就算沒有婚契也一樣。

  同個房而已,說不定還能快點給她造出個重孫子呢。

  老太太倒是開放得很,但戚禾和商訣卻是說不出的尷尬。

  按原主的性子,此刻早就一腳踹過去,耍一通大小姐脾氣,撂下一句「憑你也配與本小姐同屋?」,然後摔門將商訣關在外頭。

  可她一轉頭,就瞧見老太太正眼巴巴地望著自己,目光還慈愛地在自己腹上打了幾個轉。

  您就是看一百遍我現在也生不出來啊!

  戚禾硬著頭皮,面無表情地推開了門。

  商訣站在她身後沒動,戚禾卻也沒關門。

  幾息之後,商訣在老太太殷切的目光中,踏進了房門。

  二樓的廂房帶了一處小露台,右邊是一扇雕花木窗,窗外是一彎寧靜的小湖。

  商訣自覺打開櫃門,從裡頭取出一床被褥,挑了離戚禾床鋪最遠的地方,在地上鋪開來。

  他鋪床的動作利落自然,看不出半分京城商家大少爺的影子。

  與他年紀相仿的少年們,這時候大約還在書院裡為課業發愁,商訣卻已經歷了太多常人無法忍受的磋磨。

  洗得發舊的素色中衣被他挽在手臂上,壓出幾道勻稱的褶痕。

  他的長相屬於清冷那一類,身形挺拔清瘦,年紀尚小,眉目間卻已隱隱有了日後掌舵者的沉穩氣度。

  視線往下落,商訣的指骨上有些泛紅的凍瘡。

  戚禾不知怎麼又摸了一下袖中那盒凍瘡膏。

  「你睡地上?」戚禾開口打破了沉默。

  商訣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老太太就在外頭,睡廊上會被發現。」

  倒也不是想讓你睡廊上的意思......

  戚禾發覺原主留下的爛攤子實在太多,導致自己說什麼都能被商訣曲解成另一個意思。

  既然他都這麼說了,戚禾也懶得熱臉貼冷屁股,況且提議同榻而眠更容易崩了她那個惡毒二小姐的人設。

  ......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戚禾先醒了。

  不知是不是商訣這兩日受罪太多、沒怎麼好生歇過,她見他眼下泛著青,睡夢中也擰著眉,極不安穩的模樣。

  她蹲下身替商訣掖了掖被角,反正男主睡著了,發現不了她崩人設,臨走時,將那盒凍瘡膏擱在了桌上。

  戚禾剛出門,商訣便睜開了眼。

  眼裡一片清明,全然不似剛醒的樣子。

  他拿起桌上那盒凍瘡膏看了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隨即將它扔進了角落的渣斗里。

  大年初二清早,在老太太比昨日更加殷切的眼神中,戚禾與商訣被送上了馬車。

  上車之後,商訣臉上那點笑意便徹底斂了,翻臉之快,連戲台子上的變臉都沒這般利索。

  戚禾昨日打起十二分精神應付老太太,身子雖不累,精神卻已疲乏至極,上了車便懶得開口。

  她眼角餘光瞥見商訣隨意搭在膝上的雙手,指骨上覆著一層薄薄的藥膏。

  戚禾當然不知道,那盒凍瘡膏經歷了被扔進渣斗後又被人撿回來擱在桌上、與某位病患大眼瞪小眼地對峙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最後病患才高貴冷艷地、以一種極其微妙的表情擠了一點在手上。

  當然,是在他確認它當真只是一盒單純的凍瘡膏、而非毒藥之後。

  凍瘡膏若會說話,定要跳起來對著這位將它扔進渣斗又心情複雜地扒拉出來的主兒破口大罵。

  簡直有病!

  不過戚禾眼下心情不佳,倒不全是為了那生死未卜的前路,還有一樁更要緊的事——

  原主欠下的那一千萬兩銀子的外債。

  那個每季度虧個幾百兩的鋪子是指望不上了,戚禾縱然對經營之道頗有幾分心得,卻也完全不熟悉這個陌生朝代的行商規矩,短期內要翻身幾乎不可能。

  可同時她又覺得奇怪,原主這破鋪子年年虧、年年欠債,怎麼每年都穩穩定定地欠個一千萬兩,來年又從頭開始欠?

  之前的債務呢?

  下一秒,戚禾便知道緣由了。

  馬車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蹄聲,緊接著便有人叩響了車壁。

  一名小廝氣喘吁吁地遞進來一封信函,附著一隻沉甸甸的錦囊:「二小姐,大公子遣人送來的,說是年節里的心意。」

  戚禾拆開信一看,是戚崢那熟悉的筆跡:【在祖母家過得可好?為兄事務纏身,未能趕回陪你守歲,小禾莫要惱。】

  謝謝啊哥,我都二十了,不是兩歲吧,用這種哄小丫頭的口氣?

  那自己下回見了他是不是要撒個嬌?

  咦——想想就難受。

  信紙底下還壓著一張薄箋,寫著:【新歲的壓歲銀已著人送到你帳上了,小禾想買什麼便買什麼,不必省著。】

  接著她拆開那隻錦囊,裡面是幾張嶄新的銀票。

  一張一張數過去——

  一千兩、二千兩、三千兩......一共十張,整整齊齊的萬兩。

  戚禾立刻換了副臉色,將信箋疊好收進懷裡,自言自語道:「大哥最好了!」

  撒嬌麼?

  誰不會啊!

  這才是猛女該做的事!

  馬車又行了片刻,外頭忽然又有人追上來,這回是戚崢身邊的長隨,隔著車簾笑道:「二小姐,大公子還吩咐了,說年前聽您提過想去南邊看海?南邊的碼頭不太平,大公子替您在臨海的清梧鎮置了一處宅子,說您得了空去簽個地契便是。」

  戚禾快給戚崢跪了。

  這就是親哥啊!

  過年不給磕三個頭合適麼?

  想起自己欠的那點錢......好像也不是很多了呢。

  嘻嘻。

  商訣眼見戚禾的心情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若不是他還在場,這廢物怕是要在馬車上哼起小曲兒了。

  撿銀子了麼?

  可不就是撿銀子了。

  戚禾心情一好,看商訣也順眼了幾分。

  想起自己還沒給商訣發過壓歲錢,又憶起原主每日只打發叫花子似的給幾個銅板,實在摳得過分了。

  戚禾當即決定給商訣漲些月錢。

  商訣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

  戚禾從袖中摸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活像個一夜暴富的土財主,預備包養某個清俊少年:「心情不錯,給你添些月錢,從今兒起,每日給五兩!」

  商訣:「......」

  不知怎的,他沒從戚禾這番話里品出從前那種羞辱的意味。

  是錯覺麼?

  戚禾五官明艷,此刻又像只偷著了雞的小狐狸,眉眼間儘是饜足。

  「你怎的不表示表示?」

  大約是有錢在手,面對日後要殺自己的人,戚禾都沒在怕的。

  畢竟酒壯慫人膽,錢也一樣。

  商訣聲音冷淡:「你想要什麼表示?」

  像從前那樣讓他感恩戴德地跪在地上磕頭麼?

  戚禾詫異:「都漲月錢了,不請我吃頓好的?」

  商訣:「......」

  最後二人尋了城中一家頗有名氣的酒樓,點了一桌子菜,一共吃掉了十三兩七錢。

  商訣掏空了身上所有的碎銀,還倒貼了三錢進去。

  原來,這就是你說的漲月錢......

  學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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