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在偷聽啊
一個半時辰之後,戚禾「百般不情願」地坐在清風樓的臨江雅座上。
江水在夜色中靜謐流淌,兩岸燈火如星,將這條穿城而過的大江映得流光溢彩。
從千金樓到清風樓不過半盞茶的腳程,剩下那一個多時辰,全是戚禾在家裡使性子磨蹭掉的。
清風樓新出的幾道菜很合戚禾的口味,擺盤也精緻得很。
跑堂的端上來時,戚禾的目光便微微亮了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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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跑堂將菜名一一報完,那年輕夥計微微紅著臉,壓低了聲音問道:「客官,您可還有什麼吩咐?」
戚禾心裡納悶:這人嗓子是卡了什麼東西麼,壓這麼低做什麼?
「沒了,下去吧,有事叫你。」
「誒誒,好,有事您說。」
夥計戀戀不捨地退了下去。
戚禾矜持地乾咳一聲,拈起銀箸,先端詳了片刻盤中那道芙蓉魚片,這才動了口。
清風樓是金陵有名的去處,戚二小姐在此用飯的消息傳得倒快。
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便有人將帖子遞到了門口。
先是城中寶豐號的陳二公子遣人送了一簍子新上市的枇杷來,接著又是萬通綢莊的孫三小姐差丫鬟送了一匣子胭脂,連泰豐米行的少東家都讓人送了壇陳年花雕來。
戚禾看著那些堆在雅間門口的禮盒,有些莫名其妙。
跑堂的進來稟道:「二小姐,外頭還有好幾家想遞帖子來,說想同姑娘敘敘舊。」
戚禾擺了擺手。
她平日裡跟這些人不過是面上交情,連話都沒說過幾句,敘的哪門子舊?
可見是有人瞧見她來了清風樓,便一窩蜂地想來攀附。
她人傻錢多的名聲在金陵果然響亮得很。
不對,是原主人傻錢多,不是她。
她聰明的很。
正想著,胡櫻那邊也來了信。
丫鬟小聲念道:「我家小姐說,有些人嘴上說著要跟男人恩斷義絕,轉頭卻跟人一同坐在清風樓的雅間裡對飲,她問您是不是背叛了咱們姐妹的情誼。」
戚禾:「???」
戚禾提筆回了句:「誰是你姐妹?再說這種話,往後莫再來往了!」
丫鬟又跑回來,面有難色:「小姐說,她方才叫人去打聽過了,那雅間裡與您同席的是位年輕的郎君,她說您定是在暗地裡與人相好。」
戚禾一口茶差點噴出來:「她派人來打探我?」
丫鬟縮了縮脖子:「小姐還說,她眼睛好使著呢,在家就能知道情況,不需要派人打探......」
戚禾氣結:「她有這閒工夫,不如去衙門裡謀個差事查案!」
丫鬟又道:「小姐還說您心虛了......說您背著她偷偷與人相好還不敢承認......」
戚禾原本不心虛,被胡櫻這麼一說,倒好像她真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似的。
「哼!」
她抬頭看了一眼商訣,對方表情冷淡,正專注地吃著碗裡的菜,半分目光也沒分給她。
感受到戚禾的視線,商訣頓了一下,眼神中帶了一絲防備。
那眼神戚禾並不陌生。
雖然這半年來與商訣算是相安無事,但不代表他就忘了原主施加在他身上的那些磋磨。
看過原著的戚禾心裡清楚得很,男主最擅長的就是笑裡藏刀、溫水煮青蛙。
不殺她便謝天謝地了,還相好,相哪門子的好?
誰和這狗東西能想出好來?
想起自己將來的下場,戚禾忽然心口發堵,再動了幾筷子便吃不下去了。
於是那碟子桂花糕上桌時,她也沒了興致,懨懨地放了銀箸,起身要走。
......
隔天下午,城外碼頭方向,戚家聚賢商號的總號里,正逢月中的議事。
戚崢坐在上首,底下聚賢商號的幾個大管事正吵得面紅耳赤。
話題繞來繞去,還是青山澗那樁承造差事該不該交給商訣來掌總。
聚賢的副管事與帳房的楊先生差點在議事廳里動了手。
直到戚崢一錘定音,將青山澗的差事全權交予商訣之後,楊先生才臉色鐵青地坐下,可看向商訣的目光恨意未減。
商訣頭也沒抬,只是轉了轉手中的茶盞。
一場議事從午後直說到日落,廳中的燭火都換了一輪。
戚崢終於宣布散場之後,單獨留下了商訣。
遣散了左右的僕從,廳堂里便只剩下他們二人。
「近來同小禾相處得如何?」
「尚可。」
戚崢坐在圈椅上,雙目不帶什麼情緒地望著商訣:「小禾是我妹妹,她的性子我清楚,若有什麼得罪你的地方,你應當先想想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妥。」
商訣垂著眼睫不說話。
「若不是祖父遺言非要你與小禾成婚,我是決不會讓她跟你的。」戚崢眉頭微蹙,對商訣顯然已十分不滿,「我既不能改這事,便只能提點你幾句,你在外面有沒有什麼人我不管,既進了戚家的門,便都給我斷乾淨了。」
「還有,無論你從前如何,小禾與你還有一年便該完婚了,萬興跟聚賢如今都在你手上,我只給你一年的期限,一年之後,我不想聽人說我妹妹嫁了個沒用的廢物。」
戚崢吐了口氣:「青山澗的差事你放心,定是你來掌總,戚有為那邊的手腳你不必理會,我會替你收拾妥當。」
商訣眼底沒有一絲波瀾,微微扯了下嘴角,似是冷笑:「多謝侯爺。」
議事廳里那令人窒息的緊迫感無聲地蔓延。
戚崢打心眼裡不喜歡商訣這人,以他多年的看人眼光,商訣絕非戚禾的良配。
「還有。」戚崢開口道,「既然要成婚了,便多親近親近,上回我聽小禾說,你還從未去過她的院子?」
「回頭我把她身邊的丫鬟撥一個給你,你好知道她喜歡什麼、厭惡什麼,就算小禾從前對你不好,那也是因為她年紀還小。她就是這樣的性子,你該多讓著她。」
「侯爺放心,我會的。」
「嗯。」戚崢繼續,「順便你也多同她那些朋友走動走動,好曉得她平日裡都跟什麼人來往,我會讓管事把她結識的那些人的名冊送到你手上,除了商號里的正事,你頭一件要緊的便是哄小禾高興,明白嗎?」
商訣的拳頭微微捏緊,又鬆開:「知道。」
管事的動作很快,戚禾身邊的丫鬟連同她素日來往的名單都一併送到了商訣手上。
他邊走邊隨手翻了兩頁,便沒什麼興致地擱下了。
誰知在迴廊下意外遇見了楊先生——楊昭。
方才議事時極力反對由商訣掌總青山澗差事的那位。
他是戚有為的老部下,聚賢被萬興吞下之後,便一直暗中與商訣作對。
此時看到商訣手中拿著的名冊上明晃晃寫著「戚禾之喜好」幾個字,不由輕蔑一笑。
「真不愧是商大掌柜,為了往上爬可真豁得出去,連戚二小姐的裙角都肯去舔。」楊昭陰陽怪氣道,「要不怎麼咱們當不上大掌柜呢。」
迴廊里響起一陣輕笑聲。
楊昭忽然壓低了聲音,惡意滿滿地開口:「你別以為青山澗的差事就這麼落你頭上了,一個靠巴結小姐上位的贅婿罷了,你就等著瞧吧!」
商訣冷冷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
......
戚禾的生辰在五月底,恰與原主同日。
她的生辰宴是一年一度的大事,戚崢每年都要請許多生意上來往的掌柜與各坊間的話事人前來赴宴。
生辰前半個月,戚禾便被繡娘裁縫圍著團團轉,從衣裳到鞋履,從晨起穿什麼到午後換什麼,精細到每半個時辰換一枚簪子的花色都有人過問。
累得戚禾一沾枕便睡了過去。
離生辰越近,各處送來的賀禮便像流水一般進了千金樓。
戚禾懶得清點,索性全堆進了庫房。
得到了好東西她會高興,可要是好東西太多,她就提不起興趣來了。
她以為自己睡得已夠晚了,沒想到商訣比她更晚。
倒不是忙她生辰的事,是聽說青山澗的差事上頭出了些狀況。
戚禾回憶了一下原著,依稀記得青山澗的開發在書中確實費了不少筆墨,好像還有什麼要緊的轉折來著......
啥來著?
記憶有限,完全想不起來。
反正是男主的麻煩,關她什麼事?
她不過是個每天收禮收到手軟的無辜有錢人罷了。
唉,真是樸實無華的生活啊......
離生辰還有三日,戚禾終於試完了最後一件藕荷色的織錦襖裙,送走了繡娘們。
她迷迷糊糊地跑去浴房裡泡了小半個時辰,泡得昏昏欲睡,才慢吞吞地擦乾身子出來。
路過書房時,裡頭還亮著燈,隱約有低沉的男聲傳出來。
說什麼呢,聲音壓得這樣低?
戚禾的好奇心瞬間被勾了起來。
她輕手輕腳地靠近書房,微微側過身,將耳朵湊近門縫,還是聽不真切。
她不得不靠得更近些,微微彎下腰,聚精會神地聽著。
然後,後腦勺撞到了一堵溫熱的胸膛上。
頭頂傳來商訣的聲音:「你在做什麼?」
沉默在空氣中尷尬地瀰漫開來。
戚禾抬頭望著他,過了好一會,實在尋不出狡辯的由頭。
於是她真誠且無辜、並理直氣壯地開口:「我在偷聽啊。」